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八月遥闻桂枝香 孔少驰正欲 ...
-
丹桂时节,仲商之月,粉饰雕琢的长安仿佛一夜之间幻作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城,细密的花穗点缀在丛丛浓绿之中,紧扣成团花,于艳阳下散发着更为耀目的金色光芒,桂花香气浓郁扑鼻,如轻纱一般拂过鼻翼,妖娆而不失端庄。
桂花树在长安是寻常见的,几乎家家户户皆有种植那么一两棵,其因不只是那令人垂涎的香气,更因了这一个“桂”字,桂即贵,富贵之喻,何人不喜?
纪老本是想在家中种那么一棵桂花树的,然而院中已遍植了药草,舍了哪株都是不忍,只得断了这念头。赵辛宓记得赵夫人院中种有一排金桂,上一回去时气味已经隐隐闻得了,现下应是开得正盛,若摘来做桂花糖、酿桂枝蜜,一定是绝佳的,她心下这么想着,不由动了心思。
巧的是,赵辛宓刚有这一想法,还未走出门,水遇已是上门来请,她带来的是赵夫人的原话:金桂芬芳,小宓可愿一同来做桂花糖呢?
恰是正中下怀,赵辛宓欣喜不已,随后二人便一道去了赵府。
水遇直接将赵辛宓带至了赵夫人院中。
整个府第仿佛都被金桂香气熏了个遍,其中间或夹杂着未名花香,浓淡皆宜,不觉突兀。院中一棵金桂树下放置了一张碧绿的竹榻,赵夫人斜倚榻上,慵懒地合眸歇息,三两朵金桂飘落在她的肩头、衣袖,为那一袭素色衣衫增了吸睛一笔。她如云发髻上亦簪了一支桂花银簪,据说是赵老爷亲自为她打的,银花折射着璀璨银光,使她原本苍白的肤色显得富有生气,越显动人姿容。
赵辛宓记得叔叔也曾赠过母亲那样一支桂花簪子,却是玉制的,胶洲黄玉素来以其色泽光鲜诱人出名,叔叔的雕琢之技又是上乘,并不比赵夫人发上那一支银簪差,她想不通为何母亲不肯收。后来那簪子教小姑姑抢去了,叔叔本就无意收回,也就随了她。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杏目望向金桂树下风光,也不知是看得那榻上美人,还是那支桂花银簪,直到赵夫人发现了她,柔声唤她,她才恍然醒来,施施然一笑,向赵夫人走了过去。
赵夫人起身,拉过她手,笑说:“我就知道,小宓一定会来的。”
“姐姐如此诚挚相邀,小宓怎有推拒之理?”赵辛宓亦笑,眉眼促狭。尽管赵夫人执意要她唤这一声姐姐,如此称呼终是觉得古怪。
一朵娇花翩然坠落,恰恰落在赵辛宓鬓上,花冠朝上,盛开之姿。赵辛宓觉察到这一刻的微妙触觉,伸手将其取下,放于掌心凝视,杏目闪烁着琥珀般盈动的光,让人不由觉得此花此人是那样娇俏玲珑。
“正所谓姐妹同心,便是这个理呢。”水遇依言说,将赵辛宓亦欲来赵府寻赵夫人做桂花糖的事说了一遍,三人是笑。
言语间,金桂树下的竹榻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桂花,似是一张软衾,水遇取来竹筛,将那花儿悉数捡起,又与二人一同再采了桂花,预备多做些糖。
此时院门外一人鬼鬼祟祟张望着,探首姿势熟稔,窥探工夫可见一斑,然而他又并非要全数隐瞒,似乎有些为难,摸着脑袋呈满腹郁结的模样。
“赵十七,你在这里做什么?”水遇最先发现了他,随即发问。
赵辛宓与赵夫人一同侧目,未等他作答,赵夫人问道:“十七,你不跟着亟少,来我这里做什么?”
赵十七扭捏了一阵,吞吞吐吐说:“亟少说今日给我放个假,不让我跟着。”
“那你为何来这里?”水遇接着问道。
还不是因为小宓姑娘在这里...赵十七心中嘟哝,亟少虽说今日不要他跟,却又让他随着小宓姑娘,她去往何处,他便要跟往何处,这厢才来了这里,可这要怎么说呢...
赵辛宓心中亦是纳闷,平日里赵亟虽时时嫌弃赵十七愚笨,但毕竟是从小伴在他身边的人,不至于要因此将他抛弃,今日是有什么特殊的事,将他避开吗?
赵十七还在暗自纠结,自己笨嘴拙舌的,生怕露了马脚,好在赵夫人关心心切,又问道:“那他身边可有谁?”
“有纪姑娘,还有...”赵十七说到这里又停住了,默默抬眸看了赵辛宓一眼,又看了赵夫人一眼。
“还有南风馆的单卿衣单公子。”
云倦阁
淡看天色尚霁,庭院亦染桂枝香。启窗重帘隔帐,东风尽歌荒唐话。
满座少年风姿绰然,举杯相邀,言笑晏晏,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再逢诗会,众人到场一致,独缺了一个孔少驰。东道主是一位周姓公子,早先便放下话,此次诗会任谁有何等理由都不得缺席,因而众人左右等着,约莫半个时辰,孔少驰才风尘仆仆地赶来。
他一进门,两面通风的大厅倏然起了一阵风,琉璃钩子叮当作响,悬于两侧的轻纱缱绻漫飞,直将他裹于其中,一时扰了视线,孔少驰暗骂一声“妖风”,左右撕扯着纱帘,惹得众人揶揄不断。
这时,一只细白滑腻的手婉转拨开纱帘,替他撩去了干扰之物,轻取过一侧仍在摆动的琉璃钩子,将之转过几遍缠绕上去,方款款看向那白衣少年。
孔少驰正欲道谢,抬眸与他对视一眼,当即凝了笑。
那人一袭如火红衣,胜过在场任一位女眷。见孔少驰目中又异,他仍是含笑的模样,双眸狐媚妖娆,细眉若罥烟,更为惊艳的是占据左靥的那朵海棠花,娇艳、妖冶,透着从骨子里的柔媚。
单卿衣!
孔少驰不由惊异,立时在座中用目光搜寻着赵亟的身影。
“乔少可是在找我?”赵亟单手支颐,朗朗笑说。似乎是猜测到他神色的变化,少年漆目闪烁,唇角笑意泛滥。
然而孔少驰望向他的目光并不友善,在看过他的同时发现他左边坐的是陆缓歌,右边则是一个空座。虽说是空座,那桌上分明放着一个盛了酒的玛瑙杯子,不用细想也知是何人,孔少驰挑眉再看一眼单卿衣,径自落座。
于在场众人而言,他的反应并非异常,因为在他们看见赵亟带着单卿衣进入之时,亦是这样的反应;可是于单卿衣而言,他的反应...哎呦,好浓的醋味!
“乔少近来何事繁忙?竟是久不见踪迹。”说话的周公子,本次诗会的东道主。
一旁早有美人娉婷而来,取过一壶满庭芳,替他斟上一杯。孔少驰没有接过,微蹙了眉头,将她刚落在腿上的半个身子推了开来,自己取过酒壶倒下一杯。
“还不是那济生堂的美人,让乔少好生挂念呢!”说话那人将后半句话扬声道出,引得众人迎合叫嚣,纷纷嚷着让方才那美人退去,莫扰了乔少清净。那美人娇靥一红,当下甩了帕子,袅袅娜娜地跑开了。
孔少驰苦笑一阵,也不作答,任由他们笑去,生了误会也罢,倒是赵亟,那一副了然神色着实令人看得生厌。
温愫薇与温彦荷正抱了琵琶与琴经过门口,那美人冲撞而来,险些将愫薇手中的琵琶碰落在地。
美人因受了屋里那帮人的气,此时又与二人碰撞,越发不满,便将一肚子的火冲了二人发,骂骂嚷嚷了好一阵,颇为颐指气使。彦荷本不愿受她这窝囊气,将要与她争执,奈何愫薇轻扯她衣袖,低吟一句:息事宁人。她再不满,也只好顺从了妹妹的话,任她话从耳畔过,只当不闻。
酒过三巡,众人开始就着周公子的诗会之令进行猜测。周公子嗜酒如命,此次行令必然是罚多奖少,或者便是拼酒,上一回他就是如此,不管不顾了众人,吟诗一杯,不吟亦一杯,直喝得烂醉如泥,好不疯狂。
众人见他迟迟不行令,便催促了他,哪想他说这次要行的是个最好玩的令,非要在座共饮一杯才肯行令,当真是做足了噱头。众人举杯同饮,畅快淋漓。
周公子命小仆取过一只竹筒,并一宗竹简,用力摇了三摇,方取出一支,并不看,而是正面朝下放在桌前,说道:“今日行的是酒筹令,与往日里玩得一样,却又不一样,我特取了老祖宗的玩意儿——西施令,一人一支签,抽中哪位便是哪位,相应奖惩在竹简中皆有说明,如何?”
“倒是头一回听到西施令,新鲜新鲜!”
“老祖宗的宝贝,倒要见识一番。”
“……”
众人议论纷纷,期待不迭,周公子亦扬了一抹笑,继而说道:“在座的都是旧友,唯这一位单公子是头一回来,周某不情之请,可否请单公子行今日这一令?”随他这不情之请,众人的目光转向了一直望着赵亟的单卿衣。
单卿衣似乎是听见了,又似乎是没有听见,握着玛瑙杯子的手停滞案前,双目含情脉脉望那少年,却是撇开了一众参差目光,而那少年兀自饮酒,看不出厌恶神色。
孔少驰最是不屑于他,桃花眼泠泠一转,媚眼微瑕,引杯不语。坐在他旁边的纪姝此时表情显出了一些古怪,两弯眉似蹙非蹙,唇角隐隐抿动之姿,尴尬举杯,衣袖掩面。倒是陆缓歌,稳坐了正室之座,眸光清浅,似是无谓。霍霄亦是如此的神情。
“周公子不必多礼,此乃卿衣之幸。”单卿衣含笑答应,那双眸仍是不舍离开少年,小仆递上竹筒之时,他最先交予赵亟,触到他一丝柔软目光,似是欣喜,徐徐一笑,替他取出一支酒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