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黄姜猫

1、白狐

　　传说西汉建元年间，仙霞嶺紫竹，有一灵狐，通体雪白，目如朱砂，身高三尺，尾长七尺。此狐颇有灵性，不猎鸟兽，反食笋裹腹，身沾紫竹仙气，听仙人讲道，潜心修行。每修一阶，便长一尾，如此千年后，共长九尾，修成正果，列入仙道。

　　经多考验，仙人见白狐已去兽性，通解人意，资质不错，收为徒弟，授其象纬之术，叮嘱几句，让其下山。白狐九尾一扫，雪毛飘落，化为一人，脚下几个轻步，悠然离去。

　　话说人间历经千年，已改朝换代，如今朝为北宋，皇帝赵祯，定都汴梁。京内店铺林立，市集人头涌动，男女老幼，士农工商，无所不备；商货形形色色，无奇不有，可谓：“四海奇珍集于市”。人口达一百五十万，繁盛之景史称北宋之峰。

　　祥符县市集一看相算命摊，竖起一面写有“神机妙算”四字布旗。摊主是位白面书生，看似刚及弱冠之年，剑眉入鬓，桃夭狐目，唇角含笑，白袍简朴无垢，巾帽长带飘逸，气质低调，相貌却甚为出众，无须呼叫招揽，自有客上门。

　　来客报上生辰八字，书生掐指一算，立知其人大小事，批算之言通通灵验，一次只收两文，摆摊不到三日，已有客寻他指点迷津。有人询问流年财运，有人择日开张迁屋，有妇携子看面相，还有寻亲问向。

　　原来书生乃白狐所变，此行观人生百态，增广见闻，同时为民排忧解难。如他所料，人间果真如书上写的千奇百怪，人有善恶之分，生于太平盛世，仍有贫多富少，丑多美少的现象。

　　“老子喝你肉粥赏你脸，你胆敢收老子钱？”
　　“这位客官，您吃了我的粥，当然得给粥钱哪！”
　　“少罗嗦！这粥是你‘入集钱’部分头期！明日老子再收余下的钱。”
　　“什么！我才摆摊一日，本钱未齐，你别太过分！”

　　正阅书入神，忽闻一声大喝，抬首一看，对面不远是个粥摊，一大汉抓起老板衣领，作势打人，在场食客不敢吭声，便离开摊位，负手慢走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奇怪哉也，这世间还有卖粥不收钱，还要送钱的道理。”

　　大汉转首一看认出来者，粗声道：“老子道这白娘子谁呢，原来是算命的。”
　　粥摊老板见出声的是位文弱书生，多半是想以理相劝，这蛮汉哪里会听，只怕吃他一拳挂彩，忙喝道：“喂，算命先生，这里没你的事，你快一边去！”

　　书生不理会大汉嘲讽，心想此人一脸恶相，印堂狭窄，满腮黑胡，身形魁梧，一对三角眼露白隐射凶光，甭看他面相都知绝非善类。反之，这卖粥大叔虽是言商之人，口气差了点，自身有难还为他人着想，实是良善之民，不该任人欺负。不过，这般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不能施法，又该如何挺身相助？

　　转念一想，三日以来那恶人不曾来此，也无人收他分文，伸手拉过伙计问道：“那汉子是什么人？”伙计小声回道：“那人姓皮名熊，终日与手下作欺诈之事，每三日向商贩强行收取例钱，若是不交，轻则拆摊毁货，欧至重伤，重则莫名失踪；若是依言交纳，便可换取片刻安宁，不受侵扰。”

　　书生心生微怒，“如此荒唐之事，尔等怎不报官？”苦笑半响，伙计摇头答道：“报官无用。”书生剑眉微挑，伙计见他不明，便道：“先生初临祥符自是不知，县太爷与皮熊一伙狼狈为奸，不只对民生苦怨不闻不问，还巧立名目，每家每户每日缴交‘人头钱’，报官‘过堂钱’，出城渡路‘过路钱’，若有节庆‘过年钱’，从中大尝甜头。”

　　书生恍然大悟，百姓因处处出费，导致物价飞涨，我摆摊三日，餐风饮露，又无采购货品，对此等行情竟毫无所觉。我若袖手旁观，还不如散去千年道行，回山躲狐狸洞！书生沉下狐目，思虑片刻，心下一计，向伙计言谢，快步离去。

　　七日后，祥符县太爷李叶，听闻皮熊说有道士会施“生钱术”，吩咐衙役立刻引见。来者非老道，形貌甚轻，髻插玉簪，身穿白袍，手怀拂尘，自称“九阳居士”。李叶不信，居士笑说：“大人若不信，给几个铜钱作母，可生数百。”

　　李叶请居士入密室，递了三个铜钱，居士拿着铜钱，足踏八卦，袍袖飞舞，口中念念有词。霎那，数百铜钱地面叮叮跳出，如雨后春笋。李叶命人奉茶，欲请高人留下，居士拂尘一挥，嘿然笑道：“这下大人相信贫道了吧？”李叶点头，抚须道：“道长绝技，本县大开眼界，不得不信了。”瞄向手下手中托盘道：“不知道长能否将这些？”居士未等他说完，嘴角微扬，“大人，碎银也能化成白银。”

　　李叶窃喜，让人搬来全从百姓搜刮的银两，还有一些私藏珠宝，皮熊也照做。居士二话不说，急风疾步，念咒施法。顷刻，白光闪闪，大量铜钱、白银、金子、玉饰、翡翠、珍珠，从梁间锵锵而下，势如骤雨，转瞬没膝，宽广密室，约深三四尺，达数十百万。

　　在场的人无不惊奇，居士侧头问李叶与皮熊：“满足了吗？”二人满脸堆笑，“够了，足了。”手握剑诀向上一指，大喝一声“停！”划然即止。满室金银珠宝，不禁让人欣喜若狂，自谓暴富。居士理理衣袖，问道：“这些财宝，尔们打算怎么处理？”李叶皮熊自顾取财，根本不理会他，摇头离开，叹道：“你我法缘已尽，告辞。”

　　李叶皮熊暴富不到三日，一干人等就被抄家问罪，密室金银珠宝，祥符县百人状告，人证物证俱全。据说判案之人乃刚上任开封府尹一职的包拯。完案之日，包拯命人将钱财搬出，欲归还百姓，满室金银珠宝忽化为乌有，独剩原有作母银两和一些枯叶碎石。

　　疑惑之际，一人自衙门槐树飘然而下，白袖翩翩，朝包拯躬身行礼，“多谢包大人前来相救。”包拯打量半响，神色略为惊讶，“阁下就是梦里那位？”那人眯起一双桃夭狐目，点头言道自己非人，实乃狐仙，初临人间，见不平之事，欲报不平，又不知人间法道，只好报梦求助。

　　说完，狐仙赞包拯面对满室金银珠宝，毫无贪念，将来是位清官，为百姓撑起一片青天。包拯谦虚应言，狐仙从袖中掏出古镜，“此为阴阳镜，可照出人的罪恶邪念，作为报答救命之恩，贫道将它赠与星君。”包拯问其因，狐仙颔首回道：“千年恩义，道不尽。” 随之作揖告辞，步踏祥云，云游天下去。

　　而后，包拯午夜梦回，千年前，文曲星救下一白狐，放在仙霞嶺，让竹仙道长代为收养。梦醒，不禁叹道：“白狐尚且仁善，不忍百姓受苦，求助于我，还懂得知恩报恩；反之，李叶皮熊为人，强贪财利，欺压黎民，还不如一只狐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