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李则吾二十 ...
-
李则吾二十六岁的时候回到园子里，是打算这辈子就孤独终老在这里了。反正从前的先生们树的榜样也不少。做汉语言文学的，听起来像是成日搞些旖旖旎旎的事情，实则不管做什么学问，做多了都不大会谈情说爱了。
什么“只遇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这样的情诗，前女友读给他，问他为什么不给自己写，撒泼耍赖说他一定给祁连写过的时候，他脑子直接就罢工了。后来很快就分手了，那丫头也没再有机会折磨他。
所以沈从文是绝色，而他只能站在沈老站过的讲台上发发牢骚。
当然这个因果关系也完全不成立，他想着就推翻了自己，端着茶叶罐走出去，到了开水间才发现没带水杯。
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失魂落魄的，思绪是灰乌乌的，像头顶的天。
原来如此。
原来是今天的天气太差了，大雾像是把京城吃了又吐出来，劈头盖脸的腥气。彼时雾霾尚不是一个流行词汇，他只是隐隐觉得老天和他作对。蓝天越来越少，雾天成了家常便饭，天一阴他就胸闷。
每一个这样的大雾天，都让他想起送祁连上火车的那个傍晚。
北京原是不常起雾的，所以自此雾在李则吾这里，就和那场撕心裂肺的分别划上了等号。
“李老师？”有个声音在背后叫他，尾音带着点儿柔情似的，让他脊背发麻。
李则吾僵硬的转过头，还有点儿没缓过神儿，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那人给他逗笑了，问道，“李老师站着睡着了？”
“没……沈老师啊。”他嘴角挂笑点点头，又马上找补一句，“我没带眼镜儿。”
“你啊。”沈明言无可奈沈的叹了口气，“真是个小呆子。”
李则吾愣了一下，摆出一个傻笑，想要用无言终止这场对话。近来沈明言靠得太近了，突破了他的重重防守，八百里皇城无险可守，再上前一步，他就无力招架了。
沈明言貌似无奈的捏了捏他的脸，几乎掐不起肉来，又瘦了。他很是苦夏，像只长毛犬，眉眼都耷拉着，下巴尖的戳人。“呆也没关系，好看就行了。”
他这一声叹息似的话吓得李则吾一下子倒退了一步，撞在饮水机上之前又被人拽了回来。沈明言一手狠狠压住着他的肩膀，借势贴在他肩上咬耳朵，李则吾余光看到他招人的桃花眼扑闪了一下，脑袋轰的一下，已经听不清话了。
倒不是因为别的，是疼的，一个没忍住，立马惊叫了出来。
沈明言一愣，随即有点儿生气的问道，“是不是又在善本室趴了一整天？不要命了？”
眼神很深情，动作很致命，李老师垂头不敢看。
这个沈明言大概喜欢他。
其实，大概，可以把大概去掉。
“去办公室我给你捏捏。”沈明言不由分说的把他往办公室里推，李则吾一整天没和人类说话了，支吾了一下，没冒出连贯的句子，已经被人按在一张小圆凳上了。
沈明言的手从脖颈捏到肩膀再到后背，舒服的他直接就睡过去了，再醒来已经是二十多小时之后了。
“神经性休克。”沈明言笑眯眯的看着他说出这几个字，李则吾打了个寒颤，有种羊入虎口的危机预感。
“沈老师，我可以出院了吧？”
“住着吧，再住一礼拜。”沈明言拍拍他半埋在枕头里的头。
“……我还有文章……”
“李老师，你要是指望我下次再去给你收尸，不如让我现在亲手杀了你。”沈明言伸手掐住他的下巴，不让他有躲闪的余地，很是用了几分力量。李则吾发现大魔王模式的沈明言好像如约被他召唤出来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暑假了，你没有借口了，就在这儿歇着，我二十四小时陪床。”
“你要非法囚禁吗？沈律师。”李则吾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脊椎疼得眼前发黑，一头栽到人怀里去了。
沈明言软玉温香在怀，心中的绿巨人也在咆哮，一边摆着冷脸，一边伸到他背上缓缓的揉。他的手很热，李则吾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
“听话。”沈明言明显是心软了，扶着人躺下，眉头皱成一团。
“好，我住，但是你真的不用陪我。”李则吾嗫嚅着说道。
“这么想赶我走？”沈明言挑眉。
“没……”他咽了咽口水，觉得很对不住他，于是说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可是……”
“你知道？李老师，原来你是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则吾觉着走向不对，住口不答，却还是晚了。只怪他带着金丝边儿眼镜的脸太干净平和，总给人一种不谙世事的书生气。沈明言被挡在这层皮之外，明明已经离得很近了，却还是一动也不敢动，生生打擦边球打了半年。
“你知道我……”
“我不知道。”沈明言最擅长的就是打闪电战，这会儿抓住了时机，至少要狠狠的讹他一笔，不然两个人的关系，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有进展。
“我只知道，我雨天给你送伞，雪天接你下班，中午给你买饭，晚上给你煲汤，为了你要找一本旧书翻遍了整个文史仓库，李老师，我没要过一分一钱的回报，是以为你不理解我的感情，不敢吓到你……”
李则吾张着嘴我了半天，自己竟然也觉得理亏了。这沈明言一张嘴，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急的只得说道，“那你就更不要继续照顾我了，我岂不是债越欠越多？”
“只要你一起还了不就好了？我不相信李老师是爱占人便宜欠债不还的人。”沈明言凑得近了一点儿，气息里带着浓重的烟草味道。
李则吾当然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当下不再开口，多说多错。他阖眼眯着，竟然就在大魔王的注视下睡着了。恍惚间听见他低沉的嗓音轻声念叨着什么，“我拿你怎么办呢小吾。”
他脑袋一沉，竟然分不清那声音是祁连还是沈明言，只想伸手把眼前紧皱的眉头抚平。
可是他明明闭着眼睛，他看到的是谁呢
说起来李则吾和沈明言的相遇也真是一个孽字。
李则吾十六岁上大学，刨除祁连消失后他满世界找他的那一年，到如今在园子里也满了十个年头，十年里他就去过那么一次联谊。
文史哲学科的剩男剩女人数屡创新高，联谊的热情也空前高涨，不少男男女女每个年关都摩拳擦掌，明年一定要化蝴蝶飞成双。
去年春天李则吾带着风尘和伤痕回到园子里，整个人木讷的像是失明又失聪，除了跟老板上课，就是埋头看书。他老板把他当亲孙子，实在心疼又束手无策，最终还是拜托秦棉强把他拉出去玩儿。
想想被迫带着前男友联谊的秦棉，李则吾实在不好意思临阵脱逃。
后来那天也不知道怎么邪了门儿了，饭局过后就看对眼了三对儿，除了多出来的李则吾，对方竟然也多带了一个男的，秦棉把他们丢到预定好的KTV，说不能浪费，走的时候高跟鞋的哒哒声听起来意味深长。
那人自然就是沈明言。
所以说都是孽缘。
李则吾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四方块儿的单人病房，虽然清净，却憋屈的很。他以为沈明言走了，刚下床却碰到了一双腿。他从床头柜上捞过眼镜，原来是沈明言歪在躺椅上也睡着了，还真是二十四小时陪床的架势。
他俯下身盯着这不讲理的大律师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转身想走，却被一只胳膊拦腰环住，心里像是被一只喜鹊扑了一下，不知道究竟是惶恐还是欣悦，只晓得脸上呼得就红了。
“去干嘛？”那人懒洋洋的问。
“去上厕所。”李则吾斜眼看他，咬着牙问，“怎么，沈老师要踞厕而视之吗？”
“你在勾引我吗？”沈明言眯起一双眼，睫毛扇动着危险的气息。他旁征博引的时候沈明言多半都摸不着头脑，但仍旧不可救药的喜欢他讲古时眼睛里的光芒。
李则吾气结，掰开他的手，厕所也不上了，下楼遛弯儿去了。然而他下了楼才发现，这好像不是一家医院。
“圆山疗养院，军区的。”沈明言踢踏着拖鞋站在他身后。“理论上来讲我们在河北境内，但是实际上离市区只有五十公里。你昏迷的时候我就把你从医院运到这儿来啦。”
沈明言觉得呆若木鸡的李则吾有种要人命的风情，实则是怎样的李则吾都要他的命。话说破了，他也就不遮遮掩掩的了，看到一只好看的耳朵，便伸手的捏来捏去把玩起来。
末了，笑着伏在他耳边说，“一早就没想让你离开。”
语带双关，似乎也完全没有影响到李则吾。李则吾木讷归木讷，却不是像现在这样冻成一根冰柱。
沈明言觉得不对劲儿，从他肩膀上伸过头看他，又顺着他僵直的眼神看去，看到不远处的湖心亭里坐着一个背影挺直的男人。他的太阳穴就条件反射的突突跳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