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回来了？嗯，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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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潮湿阴冷，现在虽是初冬，但恼人的天气已现端倪。楚洛穿上浅灰的风衣，提着包急匆匆地出门了，她要去机场接宋思晴，晚一点还要去疗养院看易之，幸好老吴出差，不必准备他的晚饭，不然还真有点分身乏术呢。
在机场附近停好车，楚洛再次确认了宋思晴的航班号，时间刚刚好，飞机难得的没有晚点，应该过个十几分钟就能接到人了。
等看到同一航班的人陆陆续续出来，楚洛拿着手机不停的核对着照片，生怕将人认错。说起来她们也快十年没见了，本来早先两人就算不得多熟悉，易之是她们联系的唯一理由，更别提后来宋思晴和易之分手，再后来又独自去了国外，自此更是没有联系的必要了，这次她回来，也是和易之有关，想到这里，楚洛轻轻叹口气，敛了心神继续寻找着。
楚洛还在东张西望的寻着，眼角余光瞄到有人向自己走来，偏头看了看，那女人摘下墨镜朝她挥了挥手，很礼貌的微笑着。是了，就是她，看起来保养得挺不错，和十年前比似乎变化不大，对着自己永远是这种疏离的笑。
“你好，飞这么久挺累吧，我们先去酒店休整一下。”楚洛快走几步上前，伸手欲接过宋思晴的行李箱，却被巧妙地避开了，手有些尴尬地停在半空。
宋思晴适时的递上自己的手，和楚洛微微的握了下，才开口说：“你好，飞机上也有休息过，所以还好。我想先去看看她……可以吗？”
楚洛愣了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却也很快的笑着点点头，边往停车场走边说：“当然可以，只要你觉得方便就好。”
“那就麻烦你了。”
“不客气。”
这个时间并不是上下班高峰期，所以哪怕从机场到疗养院要穿过整个城市，一路上也畅通无阻，并没有花多久的时间就到了。当然，这也只是相对于平常拥堵的情况而言，毕竟距离摆在那里，再快也要花些时间，特别是对两个无甚交集又多年不见的人来说，再短的独处时间，怕也是尴尬极了。
楚洛专注地开着车，驾龄不短的她在这种情况下仍不敢掉以轻心，以往出门都是老吴或者易之开车载她，两个人把她宠得快要失去她本就不多的方向感了。这话还不是她自己说的，是她那刚刚去了加拿大留学的女儿总结出来的，楚洛还记得女儿当时刚拿到驾照，然后特别开心地搂着自己，声称要接过爸爸和干妈的班，承包接送妈妈的任务，毕竟妈妈的方向感实在太不可靠了。
即便是一门心思注意路况，楚洛仍然觉得有些别扭，特别是等红绿灯的时候，感觉真是不自在极了。她偷偷地看了宋思晴一眼，却发现对方只是静静地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车窗外，似乎从上车起就没换过姿势，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觉得这样的相处过于沉闷了。
“好久没来过这里，变化挺大的。”宋思晴仍旧没有回头，只是很随意的挑起了话题，大概“物是人非”是她们这种旅居海外的人共有的感慨。
“是啊，这几年还在扩建，主城区都快跑到省外去了，哈哈哈。”因为这里虽是省会城市，却是在全省的边缘处，所以网上总有人这么调侃，楚洛现学现卖，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些，却只得到一个不温不火的浅笑。
以前就觉得宋思晴的性子太冷淡了些，不想过了这么多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小瑜应该快大学毕业了吧？”或许是也觉得自己过于冷淡，宋思晴再次开了口。
“她呀，今年刚毕业，又去加拿大念书了。”楚洛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分神回答问题对她还是有点难度的。
“去加拿大了？那地方挺冷的，她倒是走得远。”其实宋思晴离开的时候，吴瑜也才刚上初中而已，她的确离开很久了，久到她都要忘记自己为什么离开，当初是怎么狠得下心的？
两个人在车上断断续续聊着，各自说了些近况，连带着聊了下国内的雾霾和国外的煎饼，却始终没人聊到易之，虽然看起来这是她们唯一的交集。
楚洛其实想说两句，却不好意思先提出来，毕竟宋思晴和易之曾经交往那么多年，后来突然分手，向来对自己毫无隐瞒的易之竟也不愿告知原因，再后来甚至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趋势，如今宋思晴回国，主动联系自己，还提出要去探望易之，暂且不论她是如何得知易之的病情的，整个事情的走向已经够奇怪了。宋思晴不提，楚洛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主动些。
可是再怎么逃避，这个话题也是避不了的，话题的中心人物就在那扇冷冰冰的铁门内，哪怕她已经忘记了很多事，楚洛却还记得清楚。至于宋思晴，既然她选择回国，看来也是没忘的。
等两人随着工作人员来到院子里，楚洛一眼就看到易之正坐在角落里，托着腮不知想些什么。楚洛转身想指给宋思晴看，却发现她已经迈开步子走过去了，一步一步很是从容，只是楚洛总觉得她绷着脸，表情有些怪怪的。易之生病也有大半年了，长胖了些，不知道宋思晴是怎么一眼就认出她的，难道易之这十年也没怎么变么，自己和她常常见面，倒是真没感觉。
楚洛本想让两人独处一阵儿，一想到易之现在的情况，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易之是直接坐在草坪上的，一双手托着脑袋望着前方，大概在发呆。
宋思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一时竟有些不敢向前，直到楚洛跟了上来，易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终于回过神来，偏头看到了两人，才绽开笑容站起身来。
宋思晴看着笑着朝自己走来的易之，有些晃神，耳朵边尽是嗡嗡声，依稀听到易之开口说“你来了”，似乎是两人约好去江边散步，而她等在自己公司门口，宋思晴很想笑着回一句“对啊，我来了”，话却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迷迷糊糊间听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回答着：“嗯，我还带了朋友来哦。”
对啊，我只是作为朋友来的，怎么竟糊涂了。
听到楚洛说带了朋友来，易之似乎才终于注意到旁边站着的还有一个人，于是也友善的笑笑，仔细看了这人几眼，又很开心地笑着对楚洛说：“楚洛，你发现没，这个人长得和小晴好像哦。”
楚洛有些诧异，随即又释然了，毕竟两人曾经交往过那么多年，易之还记得宋思晴的样子也很正常，虽然没有认出来，可她现在偶尔连自己都认不出了，宋思晴又是十年没回来，如今这样子倒也解释了为何宋思晴走后易之单身了十年，分明是忘不了她啊。
即便如此，楚洛还是想着要给宋思晴解释一下，她不清楚易之现在的情况，没被认出来会不会难过啊。
可楚洛一转头，却看到宋思晴笑得很开心，只是眼睛明显的有些湿润。
“你好啊，易之。你还记得小晴啊？”宋思晴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听得出没有一丝矫情或者试探。
“你也认得我？我果然忘记了好多人。”易之有些沮丧，随即又语调欢快的说着，“我当然记得小晴啦，那丫头怎么可能忘记嘛！”又像想起了什么，易之显得有些委屈，“只是好久没见到她了，你是她的姐姐吗？你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啊？楚洛说小晴出国了，她都不来看我，是不是我惹她生气了？可是我都不记得了。”
易之说完就羞愧地低下了头，宋思晴还是笑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最后却只能转过身捂着嘴，似乎有些不敢面对易之，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易之困惑的抬起头，楚洛安抚了她两句，也跟着跑出去了。
一直跑到疗养院的大门外，楚洛终于找到已经哭成泪人的宋思晴，拍拍胸口调整呼吸，楚洛再一次感慨自己果然是老了。她蹲在宋思晴旁边，不知道怎么劝慰，只能轻声说着：“易之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有时连我也不认得，你不要介意。她的时间是混乱的，有时候觉得自己还在上学，有时候又回到我怀孕的时候，当然，有时候就处在你还没离开的阶段。最近她似乎停留在你们刚搬到这里来的时候，所以才……”
“我能带她走吗？”宋思晴还挂着满脸的泪，却眼神坚定地看着楚洛。
“带她走？去哪里？”楚洛很惊讶，她完全没想到宋思晴会提出这个要求，“易之父母都去世了，又没有其他亲戚，住在这里有人照顾她，朋友们也会时不时来看看她，这样不是挺好吗？”
“我可以照顾她。”宋思晴站起身，身体晃了晃扶着围墙站稳，才接着说，“这次回来，我没打算再走了。你是她最在意的人，所以我只能问你，只要你同意，我会把她安顿在你随时可以看望她的地方。”
“她现在的情况，根本离不开人，你确定要照顾她？”
“我会马上辞掉国外的工作，你不用担心。”
看着宋思晴势在必得的样子，楚洛突然有些生气，不自觉的声音都提高了些，质问着宋思晴：“我不用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当年你说分手就分手，说出国就出国，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过，突然想起回国，一回来就说要带她走，到底是几个意思？！她当年被你伤得萎靡好久，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是想再伤得她体无完肤吗？！我不会同意的！”
“楚洛，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伤她？明明就是……”面对楚洛的指责，宋思晴还算冷静，板着脸把话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口，顿了会儿才换了商量的语气继续说，“这里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她的情况太特殊了，护理人员没有那么专业，难道你忍心看着她整天被关在小小的院子里发呆吗？”
看到楚洛似乎有些松动，宋思晴想了想，又开口道：“我知道你怨我，但我和易之的事，你知道的只是易之想让你知道的，当年我会离开，并不是不爱她了，恰恰是因为太爱她。或许你难以理解，但请你相信，我对易之，从来就不会有恶意。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让易之住在你家里，我每天过去照顾她就好，毕竟你和吴晋都还要工作。甚至，我可以签一个协议给你，我的护照、身份证都可以抵押在你那里，只要你同意让我照顾她。”
“宋思晴，我实在搞不懂你，这太疯狂了。”楚洛被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签协议、作抵押，她就这么想让自己同意她留在易之身边？大家都是青春不再的人了，搞得这么狗血又琼瑶有意思吗？再者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说疯狂就疯狂吧，我只想好好照顾她。”宋思晴神色恹恹的说着。
“这就是你回来的目的？”
“不，本来，只是想看看她，想着她大概已经把我忘了，没想到……”宋思晴有些感概，“楚洛，让我来照顾她吧。”
“易之虽然记不得很多东西，但她还有自己的判断力，这件事必须要她自己同意才行。”楚洛最终还是松了口，如果易之能愿意跟她走，那自己也没理由拦着。
宋思晴和楚洛回到院子里，看到易之又换了个地方继续坐着发呆，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去，不等易之发现她们，宋思晴已经学着易之的样子坐下来，笑着跟她打招呼：“嗨，易之，我回来了。”
易之看着她，眼神很迷茫，隔了几秒，终于恍然大悟地回应着：“哦，顾阿姨啊，您好啊，您最近越来越年轻了呢。”
楚洛担忧地看着宋思晴，却发现她只是笑着轻轻拍了拍易之的脸，“什么啊，我是思晴啊，妈妈还在老家呆着呢，她可比我漂亮些。”
“思晴？”易之有些不确定了，抬头看到楚洛，问她，“那，你是楚洛？干妈呢？”
“你忘啦，妈妈前年去世了。我是楚洛。”楚洛也蹲下来，笑着跟易之解释。
“干妈已经去世了？”易之有些难过，轻轻叹口气，“我又记错了吗？”突然又很高兴地抬起头，拉着宋思晴的手看着她，“那，你是小晴？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宋思晴也回握住易之的手，专注地看着她。
“那我们回家吧，吱吱肯定饿了，不知道在家急成什么样呢，晚了沙发又要不保了。”说着易之就拉着宋思晴要站起来，惊得宋思晴和楚洛赶紧扶住她，50出头的人了，还是这么说风就是雨的。
易之站稳了，拉着宋思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看着宋思晴，满眼的悲伤，“我又忘了，她们说我已经52了，那吱吱岂不是已经18岁了？她是不是，也已经，死掉了？”
宋思晴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却也只能点点头，哽咽着说：“吱吱四年前走的，就葬在我们遇到她的那个小山坡上，你还为她种了一棵树呢。”
易之的眼睛也红红的，她看着宋思晴，良久，突然掉起了眼泪，“小晴，她们都说我病了，我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我现在看着你，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近的看着你了，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我忘记了，还是你真的离开很久了？”
楚洛看着泪眼婆娑的易之，又看看早已忍不住眼泪的宋思晴，觉得自己心里也闷闷地、钝钝地痛着，只能丢下一句“我到院长办公室等你们”就快步离去。
宋思晴轻轻地帮易之擦掉眼泪，又揉揉自己的眼睛，似乎怕易之推开她似的，小心翼翼地抱住易之，感受到易之也收紧了手抱着自己的腰，才放松了身体靠着易之的肩膀，笑着回答：“过去了的都不重要，我不会再离开了。当年答应过咱爸，我要好好照顾你的，爸爸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爸爸？他知道我们的事？他同意了？”易之不相信地瞪大了眼，拉开些距离问宋思晴。
“嗯，爸爸同意了，他还说他很高兴呢。”
“真的？那太好了！”易之很开心，紧紧地抱着宋思晴不撒手，然后又拉着她跑起来，“那我们回家！”
宋思晴任易之拉着自己跑，毕竟不是年轻人了，跑两步就气喘吁吁的，却也没有停下。
易之，我们回家。
就算你一直爱的都不是我，也没关系了。
你忘记的事，我替你记着；你忘掉的人，我替你记着；你忘掉的爱，虽然我不想替你记着，但大概我也忘不掉的。
你的前半生，由我替你记着，你的后半生，就赔给我吧我只盼着，哪怕你忘了所有人，能陪你到最后的，还是我。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回来了？嗯，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