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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子与西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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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子从幼儿园就开始戴着一副笨重的大眼镜。没有眼镜,她的世界就几乎黑白。
“就像猫一样。”春子坐在桌子上跷着小腿说。春子是一个月前新来的同事,现在和知子共享一间员工宿舍。
知子盘坐在地上的凉席上,迟钝地一直盯着春子短裙之下光裸的腿。她看见春子圆圆的膝盖好像一座山,有山的阴影和弧度,她眯着眼,顺着看下来,看见春子光滑的腿面线条笔直,侧面鼓起的肌肉结实,腿肚子饱满可爱。黑白模糊了实物的质感,看起来就像雕塑一样啊,知子在心里感叹着,视线缓缓移到春子的脚上,春子光着脚,指甲涂了红色的指甲油。
春子早就察觉了知子的目光,这时笑嘻嘻地问:“好看吗?”知子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认真地答道:“真是精致的脚。”
知子问:“涂的是什么颜色的指甲油呀?”春子说:“是跑车的那种红。”知子点了点头。春子问:“你看到什么颜色呢?”知子说:“是桃红。”
春子拿起桌上冰冻的啤酒抛给春子,春子利落地接住,冰凉的水珠顺着手腕流下来。知子噗嗤地拉开拉环,大大地喝了一口,又将啤酒罐凑到眼前看,说:“麒麟啤酒啊!”
春子看到知子又对着啤酒罐瞅个不停,问:“好看吗?”
“好看。”知子说,“脱了眼镜之后,无论看什么都有种艺术的感觉呢!”水珠颗颗凝在罐身,仔细去看,就像现代艺术品一样。
“哦!”春子故意发出恍然大悟般的感叹声,“原来刚刚不是夸我的脚好看,是夸自己的眼睛呢!”
知子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打趣,默默地又喝了几口啤酒。
春子为什么要来住员工宿舍,对知子来说还是个谜。知子并不擅长打探别人的私生活,但春子却是对人毫不设防,常常就倒豆子般将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春子的确不是本地人没错,但她在本地是有女朋友的。而且女朋友现在是一人租住着高级公寓,按照平常人来说,不是正应该和恋人同居才对嘛?尽管很好奇,知子却从来没问过她。
就连是蕾丝边这件事,也是春子自己说出来的。那天她一走进宿舍,就对知子说:“姐姐啊,我可是蕾丝边噢!”这种坦荡过头的态度让知子大吃了一惊。而且春子发表宣言之后,行为却是大大咧咧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有什么忌讳。知子在厨房干活时,夹在耳后的头发溜出来了,春子很干脆地伸手帮她撩起来,一起逛街时也很自然地挽住知子,若是跟别的人说,说不定会以为春子在故意揩油。知子却毫不怀疑春子是否有什么不良的居心,因为她知道,春子就是那样本性坦荡荡的正直的人呐。
只不过一起住了一个月,知子就已经被春子这种毫不造作的态度感染了,性格也变得更为真实起来,面对别人举止也更自然了。像现在这样在别人面前盘着腿随随便便坐在草席上,用啤酒冰自己的脸,眼睛无礼地盯着别人的肌肤看,真是连想都不敢想呢!但就像春子说的那样,只要没有伤害到别人,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呢?人活一世,要是没有尽自己所能地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就算到了西方极乐世界也不会甘心的啊。
昨天晚上春子就是用这样的语气让知子摘掉眼镜。“姐姐啊,”每当春子想发表什么言论,都会这样开头,春子说,“摘掉眼镜的脸真美呀!”知子羞红了脸,说:“说什么呢!”春子大呼小叫道:“真的!好俊秀的一张脸!简直像哪个名门的大小姐一样!”听了这话知子羞得简直抬不起头来,心脏怦怦直跳,感觉血液都往脸上倒流过去。
想着昨晚上的事,知子突然想到说;“春子啊,难得的周六日你就打算这样窝在宿舍过吗?”
春子却说:“就我们俩这样不也很有意思吗?”知子正以为她要说什么,春子却自自然然地接着说下去,“这天太热了啊!真想就永远待着宿舍里和你光着脚喝啤酒!说真的,就算栗山千明来约我我也懒得出门。”“新垣结衣呢?”“唔……考虑考虑吧。”春子说完自己笑了起来。
这下话题变得不好纠缠下去了。知子只好停止自己的好奇心。
风缓缓地吹进来,外面的蝉停了一下,又整齐地叫起来。知子看着阳台外摇晃的树冠出神。春子伸了懒腰,撒娇道:“知子姐,把冰箱的西瓜拿出来吧!”知子瞥了她一眼,“真是的,每到这种时候就姐姐、姐姐地叫,没脸没皮的家伙!”春子做了个怪脸,风扬起她俏丽的短发。知子忍不住转过脸笑起来。
等知子把西瓜抱过来,春子已经占住了凉席上的空间,只见她四仰八叉地躺着,头就在小台扇旁边,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知道知子来了也没有反应,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坏蛋!原来还打着凉席的主意啊!”知子将西瓜放在凉席边,又从厨房拿出刀和碟子,将西瓜切成三角形的块状。春子坐起来,腾出空位让知子坐下,她们的腿无意中挨在一起,没有挪开。
“真是享受哇!”知子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西瓜汁弄到脸上,你看得见吗?”春子问。“不是有砂一样的颗粒嘛,沾在皮肤上,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见的。”知子说。“真想看看你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春子一脸好奇地说。
“我现在也觉得这样挺好的。”知子说,“比如灰尘啊污垢啊,这些东西就一下子看不清楚了,颜色鲜艳的美的东西一下子浮现了出来。”知子咬了一口西瓜,接着说道:“我啊,从幼儿园开始,一直以来戴着矫正眼镜,假装成正常人去看这个世界,已经变得麻木了呢,就算看见多鲜艳的色彩,也是视若无睹。现在脱下了眼镜,反而更加珍惜可以看见的一切了。”
春子点着头,说:“是这个理啊。我也是因为只能爱女人,所以全心全意全力以赴地爱着女人呢。”
知子举起啤酒,大声说:“为了女人!干杯!”
“干杯!”两人喝了一大口。
春子说:“我一直以来都觉得女人大口大口吃西瓜的样子很有魅力。”知子笑了,说:“难以理解。”“真的,”春子说,“你看过荒木经惟拍的那张照片吗?破碎的血红的西瓜,整齐的白皙的女人……”知子笑了起来,又开了一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口。
“你喜欢怎么样的女人呢?”知子装作随意地问。“很难回答呢。”春子挠了挠后脑,笑着说,“各种各样的……也都有迷人的一面嘛。”眼见就要被春子轻巧地绕过去,知子赶紧抓住了话头,说:“这不是很模糊嘛。难道只要有迷人的一面你就喜欢了?总得是有所偏好的吧。”
春子却说:“真是的,知子姐你醉了吧!像小孩子一样纠缠不休啊。”被春子一说,知子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知子心想这一次一定要问出来,举起食指强硬地说道:“只答我这一次,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嘛。”
春子笑了,说:“不是我不答你,真的说不上来。有时候就是看着一个人,心里突然有种想法,‘就是这个人了’,这样。有时候就是和一个人相处着,糊里糊涂就在一起了。”知子没听到想要的回答有点儿失望,却不知道为什么,又暗暗地高兴起来。
“知子你呢?”这下轮到春子发问了。知子干脆地答道:“我从来都没有恋爱过喔!”“哈啊!”春子夸张地叫道:“我不信!知子这么可爱!”“真的。”知子将装着西瓜皮的碟子拨开,喝了一口啤酒。春子说:“那你喜欢怎样的?我帮你物色一下。”知子半开玩笑地指了她一下,说:“我觉得这个人不错。”两个人笑了起来。
春子将最后一滴酒一饮而尽,将罐子在手里捏扁了扔到旁边,躺了下来。“唉……”春子舒适地叹了口气,说:“再打个瞌睡,今天就圆满了。”知子盯着她的脸看,春子突然睁开眼,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又一起笑了起来。知子转开眼,说:“睡吧,不闹了。”静下来一会儿,春子似乎真的睡着了,她的胸膛一起一伏,呼吸声变沉。
刚刚遮挡阳光的流云又飘走了,周围变得明亮起来了,知子看见春子唇上还沾着一层西瓜汁,用手指轻轻帮她揩掉,又神使鬼差般放到自己唇上。“干嘛呀……”春子似乎被惊醒了,闭着眼睛,口齿不清地问道,声音嗡嗡的。知子没有回答,于是春子的呼吸声很快又响了起来。知子掀起唇,又静静合上了,她听见心跳仿佛就在耳边鼓动着,外面的蝉静了一下,又整齐地鸣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