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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零. 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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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早,三月初的琅琰山上就已经芳菲遍树,一派春回大地的融融景象,勾的那些自称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的魑魅魍魉都蠢蠢欲动了起来,而抛弃我一个冬季的胖子终于在初一那天早晨叼了根四不像的东西回到了洞穴里。这意味着我终于能自信地走出山洞拥抱阳光春风大地而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身上那层摇摇欲坠的羽毛会惹出笑话来。
看着那胖子身材过度圆润动作却惊人的灵活,正忙前忙后地处理那酷似琅琰山特产狗尾巴草的不明物体,呱唧一声我拖过石凳子高冷地坐下,学着外头千年菩提树上那只自认为是琅琰寒冰一枝花的青隼鸟一只脚翘在另一只脚的上面,装出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模样,结果不幸掉下了石凳子摔了个狗血喷头。
身材过度圆润的白虎精回过头来看到了我这副怂样,冷笑了一声便说道:
“就你那破模样儿还想装作昆仑山青鸟还是怎的,快来喝汤。”
望着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破锅,里面正咕噜咕噜地煮着不明绿色液体,我瑟缩了一下。
胖子嗷了一嗓子,“祖宗,我好不容易翻山越岭跑了几个月找来的青丝草,专治掉毛炸毛不孕不育。你不喝可就亏大了。”
专治个屁。听说隔壁那只足足花了一千三百年才修炼成真身的大青虫精喝了自家老婆熬的同款草药,当天晚上就嗷了半天滚出山洞,第二天再一看,嚯,直接化成一摊水了。
但不喝不行啊。两百年前琅琰山上莫名一场大火几乎燃遍了整片山脉,烧光了宅在山洞里的我身上那本就不多的羽毛片儿。好不容易熬到来年春暖花开,本来都要断子绝孙的杜鹃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开了漫山遍野,唯独我身上零星的几根毛不多不少,很给面子地都不冒苗头。感情是那场大火跟我有仇,烧光之后足足两百年的时间都不够我长回一身的羽毛。
倒是和我住一间山洞的胖子很是好心地四处走访才从那些杜鹃嘴里翘出开花的秘密,说是昆仑山上的青丝草可以有效治疗烧伤以及不长毛。于是那厮便扔下我一只半死不活的麻雀酷似被褪毛洗净的三黄鸡抽搐着流泪满面,巴巴地西上寻草去了。秋叶落下后就是初雪,等到连雪都化了的时候,那厮就寻来了这颗长得很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名声的青丝草,煮成一锅看起来就很有问题的汤药。
我低头拽着身上依旧少到可怜的羽毛看了看,最后终于狠下心来决定感情深一口闷,闷不死就算我命大。
胖子看着我就义一般把汤药端起一饮而尽,表情满意程度和我的痛苦程度成反比。他拖过那张我坐着都摔下来的石凳子,一屁股下来准备开始例行地讲故事时间。
我本就不怎么踏出琅琰山,唯一的一次还差点丧命于狼口。自从两百年前那场大火之后我就变本加厉地宅了下来,再也没有出过这个山洞,一直是暗搓搓地蹲在角落阴暗处数着岩壁上的纹络过日子。外来的八卦小道多半是是听自胖子百无聊赖的唠嗑,譬如某某家满脸麻子的桃树成精了,天天喜欢对着镜子感叹红颜难留;譬如某某高官家里的母老虎为了要一只烟寒坊的限量版荷包与自家官人大吵特吵;再譬如某某纨绔子弟带着俩风尘女子策马扬鞭自在逍遥,结果不幸坠崖,落下百丈山谷之后尸骨无存。
“长那样还喜欢照镜子,做它镜子压力真大。高官还要怕老婆,估计不是短就是软。最后一个,啧啧啧,这就叫世间容不得土豪。”我轻描淡写道,“你那些人间烟火里的鸡毛蒜皮在我等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的隐士眼中都是尘埃,轻轻来轻轻走,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胖子斜了我一眼,说,别人那都是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到我这里就变成了安岩隐于蛇精病院。
“他娘的你给我说清楚,别欺负我没下过山见过世面,”彼时我拽着他那刚幻化出来的白底黑纹的风骚衣领,气势如虹,“什么是蛇精病院?”
他沉默了一会儿,一副不忍打破我幻想地表情沉痛地说道,大抵就是一种用来关押蛇精的地方。
“……”
我飞起一脚尘埃。
没想到那胖子只幻化了半个身子,两只肥得流油的毛爪正抓瞎似地挥舞着,白色的绒毛上粘了一层灰,很是滑稽。
“蛇精怎么了?山下那个岩洞里就有条小青蛇,乖乖静静的挺好一精啊!小麻雀你可别搞什么物种歧视啊哎哟我□□的眼睛!”
身材小巧的好处就是,如果有人想要偷袭,即使是用人工沙尘暴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我也能轻松地躲过,而某些自诩为琅琰山上一只修炼千年丰神俊朗的白毛胖子就无法幸免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饿上几个月,脱掉几层毛,好好思考世界,好好思考人生。而被天降大任的伟人总是懂得感谢救命恩人的。
此话是这两百多年来白毛那厮一边大嚼着我的口粮一边郑重其事教育我的,彼时我正偃旗息鼓地趴在石头上正为自己被大火残忍剥夺终生权利的羽毛默哀,而胖子把我摁在角落里以身子虚不宜进食荤腥的理由不让我大快朵颐,说完了他就一头拱进了一旁的鲜肉堆。这简直是强行压迫,是变相威胁,是人道毁灭,是天道不公。
脱你奶奶个腿的毛,老子连毛都没有了还脱毛脱!
那场被胖子口头描绘得惊天动地人鬼共泣的大火我没能亲眼看见,也没能及时地在默哀之前抢救一下自己。唯一的一点点记忆停留在坠入黑暗的前一刻,眼前模糊着一片炽热的红光,像是某一天远方的黄昏日落里那些燃到极致的晚霞。我睁不开眼睛,背上或许已经被烧得比戏文里人间包公那张大黑脸还要黑,所有的空气似乎都凝固成了虚空,叫嚣着被挤出我的身体,铺面的热浪一遍又一遍地考验着我已经游离在昏迷边际的神经。缓缓合上的画面里,耳边焦灼的噼啪火花声已经远如隔世,而就在那时,有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凌空接住不断下坠的我的意识,隔空轻扬的,是与炙热完全相反的,清清泠泠的冷泉气息。
传说中那燎遍了琅琰整片杜鹃丛的灾难我终究没有记住,独独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那双将我从生死门前拖回朗朗人间的手。然而令人大失所望的是,醒来以后我便发现自己躺在阴寒的山洞岩石上发抖,头顶上方悬垂下来的石笋正往下滴着水珠,原本轻巧的下落弧线落在我脸上却沉重得像是代替现实一遍又一遍地打我耳光。身旁坐着的就是那只后来和我住在一起抢我口粮的白毛胖子,根本没有带着二月融雪时乍暖还凉气息的双手。
胖子说我那他娘的是烧坏了脑子,当时只有他一介风风火火的白虎精不辜负组织的期望深入险境救人,而那个时候大火又烧得比扭着秧歌的安塞腰鼓红绸子还要欢,怕是我被熏得神志不清之后适得其反地认错了人,硬是把他烈火如歌的硬汉形象给掰成了瘦弱不堪的小鲜肉。
琅琰大火的故事是听胖子说的,成语使用不当也是胖子的问题。而那段日子里,我也只能被迫被囚禁在山洞里养伤,望着身上荒芜得和黄土高原一样的白皮打瞌睡。梦里除了那双手之外又多了一个我日夜渴求的场景:寸草不生的琅琰山上,唯独我一精毫发无损,灿烂好似火烧云的长羽大有一副会将天地铺满烈焰的气势,比几里之外自翊为百鸟之王的孔雀老儿还要耀眼生辉。
白毛胖子斜卧在石床上懒洋洋的像是神话里的人鱼精,听着我叙述完梦境之后沉默了好久,继而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哈地从人鱼胖子变成了蛞蝓胖子。
“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你一介小小的麻雀精也会思春啊哈哈哈哈哈,这是想着要长出凤凰的羽毛去追求哪家娇滴滴的母麻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这场梦也就随着我糊在他脸上的翅膀一起被擦成无疾而终的结局,最后一点现实的痕迹也不剩下。那双手没再出现,杜鹃第二年还是照样开,我的毛还是一样没有长出来。我想,那终究只是一个白日梦连篇的,连修为都少得可怜的,被烧到没毛的麻雀精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