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杨柳7

1、第 1 章 有那么一

　　有那么一天，我们两鬓斑白，颤颤巍巍，拄着拐杖，站在树下，相互凝望。忽然，我就忘了你的眉眼，那当初的颜色。忘了那些过去的事情，记忆零零散散铺开，不断闪回的画面，一点一滴，伊始至今，原来，竟已过了半个世纪。你用那吴侬软语，诉说着那繁华世界的红尘往事，时而婉转，时而低沉，我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你，望着，继而，红了眼眶。那许多的年岁里，我们携手而过；然而，也还有一些岁月，我们两不相知，既无相知，又谈何相守。时代的巨轮滚滚而来，一张船票，我们便成了孤雁，隔海相望，却不能双飞。于是，一支笔，一个本，写就我们的过往。原以为相见已成奢望，哪知，上天眷顾，于是，一张船票，白发苍苍的你，又走到我的面前，一步一步，缓慢而小心，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却已足够温暖，那冰冷了半个世纪的心。你不敢叫我的名字，只是盯着，或许，是认不出了吧。那时的女子，柔软的身姿，精致的佯装，长发飘飘，静好的岁月在她身上停驻。还记得初见时，坐在车上的女子偶然一撇，就望见了人群中立着的你，就如此刻，你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是，今时往日，那注视，都包含太多的情绪。
　　你不要儿孙的搀扶，执意一个人缓慢向我走来，而我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站在那里，等着你。可我又确知，皱纹布满我的脸颊，身材早已不是当初的杨柳细腰，佯装换成了素色的衬衫长裤，我们，都老了。突然，我就转了身，背着你的方向，向前走去。你的儿女叫着我的名字，祈求我留下来，蓦地，开始混乱了。而你，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我走到了另一个街口，都没有听到你的声音。眼泪终是没有忍住，大滴大滴，像是终于有了借口，这么多年，痛快的哭一场。我不知道那天你有没有流泪，最好没有吧，那么幸福，儿孙满堂，但愿你永远没有这样的借口。我收拾了东西，隔天，就离开了那个城市，那个我留恋了五十年的地方。我以为我会在那里终老，可是最终没有。
　　坐在飞机上，我感觉好累，就睡着了。然后，我好像回到了那年，在那棵树下，你对我说，等我。我只知道点头，你说我傻，不知道离别的伤感，我却只是笑笑。于是，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半个世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想象过重逢的场景，从期待，兴奋，到最后的安然，总有一天会相见吧。然后，很多年后，当你携妻带子，真的站到我的面前，我却突然不想见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是，带着我的笔，带着我的本，惟愿余下的岁月里，不至于模糊了你的样子。
　　张爱玲说，请您寻出家傅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就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