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飞鱼跃》黑白天下

6、公主外宿中 啸月神情未

　　原来以为第一次离开父母外宿，一定会特别舍不得，一直担心自己会在别人面前哭鼻子的沐晨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情，因为貌似爸爸妈妈比她还要不舍，弄得她必须出言安慰劝导：“好了，好了，我就去白虎伯伯家住几天而已，很快回来的。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哦。”
　　槿华抚上沐晨柔滑的长发：“嗯，不管怎么样，爸爸妈妈一定会互相照顾的。只是你一个人的话，要好好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我们担心。”
　　“给你的近身咒，你也一定要我们解除，万一有事……”渊着急道。几天前，一直好好的沐晨突然跑过来着急地吵着嚷着要他们帮她解除近身咒，最后拗不过她，只好撤销了咒语。
　　“你看你，哪有咒自己女儿有事的啊！”槿华吐槽道。
　　“我都十三岁，是大孩子了好吗？就算我身上的近身咒没有了，我还会治愈法术啊，而且我身边还有白虎伯伯保护，还有他设的结界，放心吧。”沐晨安慰道。
　　“你别忘记了，治愈术对你自己是没有效果的。你白虎伯伯有许多事情要做的，不能一直呆在你身边保护你的。”渊正说着，白虎带着一个男孩子走了过来。
　　“晓……”渊和槿华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完全想不起当初晓的模样了，但是看到了这个男孩子的相貌，情不自禁地就要喊出那个他们日思夜想的名字，却被白虎的声音打断。
　　“源夕，来见过魔王、魔王夫人，还有公主。”白虎向来话不多。
　　名唤源夕的男孩子，彬彬有礼地对在场的人一鞠躬，态度不卑不亢，温文尔雅地一一问好，缓缓抬起头的时候，让沐晨瞪大了眼睛，这张脸，这个身形，这个声音，明明就是啸月没错，但是为什么会让她那么肯定他们不是一个人，而且也让沐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怜惜，这是在和啸月在一起时完全不同的感觉。脑袋一阵刺痛，又有影像出现在脑海中……

　　“辛苦你了！”黑衣男子将怀抱着婴儿的白衣女子搂进怀中，轻轻地为她拭去额头的汗水。女子则微转螓首，满脸的喜悦：
　　“我好开心。我们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呢？”
　　“夕，夕阳的夕，和你的名字同音可好？”
　　“夕，夕儿，我们的夕儿。”

　　“沐晨，你怎么哭了？”槿华最先发现沐晨的不对劲。
　　“咦？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刚才有东西进眼睛了吧。”沐晨赶紧用双手胡乱地擦干了自己的眼泪，心里更加地困惑了。
　　“他是我的徒弟，源夕。”打破这一僵局的是，没什么表情的白虎，强硬的声音，似乎在提醒着大家，也似在告诉那些熟悉他的人——如魔王夫妇，他对这个徒弟的怜惜与骄傲，“我不在的时候，他会代替我保护公主。”
　　“他……”渊试探地开口询问白虎。
　　“不是。”白虎斩钉截铁地回答，“好了，我要带沐晨出发了，你们保重。”
　　渊最后抱了抱女儿，然后与妻子相携站在门口，目送白虎和沐晨的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为止，槿华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起风了，我们进屋吧。”渊出声道。
　　“你说，我们会不会再也见不到沐晨了？”一向乐天的槿华，突然冒出了这样的问句。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哀伤。
　　“就算见不到了，我也要让我们的女儿好好地活着。”渊下定了决心。
　　“无论去哪里，我们都在一起。”槿华再抬头望向渊的时候，眼神中只有坚定的光芒。

　　这是自出生以来，沐晨第一次外宿，虽然会想爸爸妈妈，但是更多的是对外面世界的好奇。还有身边这个和啸月长得一模一样的源夕，第一眼的感觉让沐晨情不自禁地想要多亲近他，但是……果然是白虎的徒弟，不管沐晨怎么逗他，源夕也只是微笑以对。还是啸月好玩，沐晨这样在心里注释。快到白虎家门口了，沐晨很早以前就听说，白虎有一只很厉害的式神，但是一直都没有机会亲眼见到，这次到他家，应该就看得到了吧。沐晨这样心想着，就问起身边的源夕：
　　“源夕，你知道你师父的式神藏在哪里吗？”
　　回答她的依然是源夕温暖的笑容，然后就见从源夕袖口蹿出了一道白影，直飞前方白虎的宅邸。
　　“刚刚的是什么啊？”沐晨问。
　　“纸鸢，现在是我的式神了。”源夕恭敬地答道。
　　白虎的家是典型的中式庭院，门口有两个硕大的石狮子，柚木大门打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响声，几个门卫一起用力才能推动，可见它的沉重，沐晨很好奇如果没有这些门卫的话，白虎怎么进得了门。想起早一步到达的纸鸢，沐晨在门口探头张望，想要一探纸鸢的真面目。
　　“我担心公主误触阵法，所以就让纸鸢在我们回来前先去解开院子里所有的阵法了。”源夕轻描淡写地答道。
　　“那它怎么还没有回来啊？”沐晨好奇地问。
　　“阵法比较多。”虽然回答得语气很恭敬，但是沐晨莫名就很生气。
　　“你多大了啊？”沐晨口气不善地问。
　　“16岁。”虽然有点奇怪，但是源夕还是好脾气地回答了。
　　“你只比我大三岁，不要老是像白虎伯伯他们说话好不好！”沐晨大声说。
　　“像师父这样有什么不好吗？”源夕更加不解了。
　　“哼！”沐晨也觉得自己发脾气很奇怪，所以索性转头就走了。
　　“沐晨公主等一等！”源夕三步两步就追上了，“我现在带你去你的房间吧，请跟我来！”
　　看到还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源夕，沐晨怄气地一声不响，跟着源夕去自己暂住的房间了。
　　一路上，沐晨一直在观察眼前这个名叫源夕的男孩，心里的疑问又冒了出来，他和啸月是什么关系？啸月说白虎是他的师叔，那么源夕就该是他的师兄弟，但是从来没见过师兄弟也能长得那么像的。啸月说自己只是一个影子，谁的影子？难道是源夕的？突然就心疼起啸月来了，可是为什么自己也会觉得源夕很让人心疼呢？
　　当源夕将沐晨送到住所后，不经意地查看了下周围，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从一个持重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有点好奇，有点期待，又有点着急的少年：“你见过啸月？”
　　“你怎么知道啸月？”沐晨被源夕的变脸以及啸月的名字给惊到了。
　　“你真的见过啸月！他现在好吗？”如果说源夕刚才的表情还是礼貌地微笑，那么现在就是欣喜的激动了。
　　“你到底是谁？你跟啸月是什么关系？”沐晨记得答应啸月的事情，但是他也没说他师叔家会有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吓她一跳啊，她能把这个秘密保守一路，已经是极限了。
　　“他是我的双胞胎弟弟。”源夕答道，眉眼间，话语中都是笑意。
　　原来源夕和啸月出生在一个阴阳师的家族中，双胞胎在这里是一个忌讳，是会给家族带来厄运的警示，他们的父亲为了破除这种诅咒，想尽了一切办法，结果却不幸身亡，因此为了避免再有灾难降临，从小兄弟两人就被分开养育，他跟着白虎，而啸月则跟着白虎的师兄青龙，隐居山林学习。他们从出生到现在的16年中，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源夕一直都很惦记这个弟弟。白虎对源夕十分疼爱，几乎有求必应，但是唯独不同意让他和弟弟团聚，问他原因也不说，只是回了一句“为你好。”
　　身边的人，除了白虎，没有人知道啸月的存在，所以那么多年来源夕都无从打探弟弟的消息。只知道青龙师伯原本是同辈中悟性最高的阴阳师，太师父本一心想让他修道成仙，掌管一族事务的，奈何师伯生性自在，四海为家，居无定所，几年都不回来看一下，所以最后太师父只将啸月交由他抚养，从此就遍寻不着啸月的踪迹了。
　　在白虎的身边，源夕多少也学会了一点观察人心的本领，尤其是沐晨这样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样子，源夕更加容易辨认，在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源夕就猜测这个女孩子可能见过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啸月了。
　　这些年源夕很用心地在练习追踪术，可惜对于啸月，依然毫无反应。沐晨被源夕对弟弟的这份感情感动了，决定用铃铛召唤啸月。
　　在源夕的带领下，他们两人来到了一处空旷处，这里是整个宅邸结界力量最薄弱的地方。清脆的铃声在空中回荡，久久地似乎一丝动静也没有，只除了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一隅之地的空气中泛起了微微波澜，但是很快就恢复平静了，快得没有人察觉到空气的不同。
　　“怎么没用呢？”沐晨有些着急地，拿着铃铛一通狂摇。源夕从刚开始的期待，慢慢地变成了失望，但是他是白虎的徒弟，所有的情绪都是那么淡淡的，脸上依然是他一直以来的微笑，按住了沐晨还在摇铃的手，安慰道：
　　“可能这里的结界太厉害了，啸月的法术没办法施展吧。”
　　“可是……”沐晨不想让这个思念弟弟的哥哥伤心。
　　“我没事，见不到他，你跟我讲讲我弟弟的故事好了。”说着源夕抬头望了望天，“今天时候不早了，你还是早点休息吧，我送你回去。”
　　沐晨有点不甘心，好不容易看到源夕真实的样子，现在又变回去了。一生气，就把那个铃铛扔在了地上，跟着源夕离开了。
　　当两个人都离开后，原本空气中有一丝涟漪的地方，又开始波动了，从中走出了一个黑衣少年，没错，他就是啸月，慢慢地走到了被沐晨遗弃的铃铛面前，弯腰捡起，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都说了，叫你不要来，你非要来。这下伤心了吧？”又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身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一手上还拿着一个随身携带的小酒壶。状似喝醉又似清醒地一手搭在啸月的背上，“给你十分钟，去跟公主解释一下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感觉到后背隐隐的热度，啸月知道这是师父施展的隐身术，正想道谢，就看到青龙随意地靠坐在一边，自斟自酌起来了：“小子，已经过了一分钟了哦。”
　　啸月瞬间就消失了踪影。
　　“呵呵，有异性没人性的小子。”青龙仰头又喝了一口酒，环顾四周，“我都多久没回来了，这里还是老样子啊，看来你过得不错。”
　　“这里的一切，本该是你的。”一直隐身的白虎现形了。
　　“哦，原来天黑了，你在说梦话啊。”青龙把酒壶递给了白虎，“要不要趁那小子回来之前，我们喝一点？”
　　白虎接过酒壶一饮而尽，将酒壶交还的时候道：“如果不打算回来，就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说完，头也不回就离开了。
　　望着白虎离开的方向，青龙的脸上依然是吊儿郎当的笑脸：“看来这里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变啊。”还准备喝酒的青龙发现酒壶里最后一口酒都被白虎喝光了。
　　“这孩子什么时候酒量那么好了。”青龙的记忆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咳咳咳咳。”
　　“哈哈哈哈哈，跟你说小孩子不能喝酒的。”青龙嘲笑着被酒呛到的白虎。
　　“师兄会的，我也要学。”小小的白虎答道。
　　“白虎这孩子天性孤傲，连我这个师父都不买账，就崇拜你这个师兄了。”他们的师父太元说。
　　“只是我们师兄弟感情好，师父嫉妒了啊。”青龙长臂勾住白虎的肩膀，挑眉地对师父说。
　　“对！我们师兄弟感情好！”小白虎刚被酒呛得满脸通红，眼睛亮闪闪地附和道。
　　整个宅邸到处都是师徒三人的笑声。
　　往事还历历在目，但是转瞬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真是，都不给我留点。”青龙摇晃着手中的酒壶，低声抱怨道。

　　“你怎么把铃铛扔掉了？”
　　“啸月！”沐晨从惊讶中回过神，想到刚才的情况，“你怎么来得那么慢？我还以为是铃铛没有用呢。你知道吗，源夕也在这里，他很想见你，刚才他也在等你，我现在就去把他叫来。”
　　啸月一把拉住准备往外冲去的沐晨：“不要去叫他了。”
　　“为什么？你不想见你的哥哥吗？”
　　“我们不可以相见。如果见到我，对他不好。”
　　“有什么不好？源夕都不怕，他只是想要见你一面。”
　　“他不怕，是因为他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我知道，所以不能让他发生。”
　　“会发生什么？”沐晨也紧张起来了。
　　啸月拉着沐晨在身边坐下，说道，“我如果太靠近他的话，源夕会有生命之忧。”
　　“你成为影子，躲起来，不被大家知道，就是为了源夕好好地生活。”沐晨似乎明白了什么。
　　“沐晨好聪明。”啸月的眼珠颜色变得很浅很浅。
　　“你想见自己的哥哥吗？”沐晨问。
　　啸月挑眉询问。
　　“你们见不到，但是我都见得到啊，你们有什么话想要传达的，我可以帮忙。”沐晨为自己想到这样一个好主意，感到高兴。啸月也被感染到这份喜悦：
　　“好，那么这次一定要把铃铛好好收起来，不要再扔掉了。”
　　“那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一摇铃铛就马上出现。”
　　“嗯，只要不是见源夕的话，我答应你。”

　　当啸月再次与青龙汇合的时候，青龙状似随意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说：
　　“你明知道源夕不适合接近你们两个人，单单你不见他也改变不了他的命运。”
　　“他们两个都不需要知道这些。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虽然没有见到自己的弟弟，让源夕有些失望，但是第二天听说啸月不能见自己的理由，源夕就又动容了，得知沐晨的提议，啸月也同意之后，源夕更是雀跃不已，十几年的思念终于可以有所联系了，这让一直少年老成的源夕也终于按耐不住了，但是为了不让师父白虎察觉，他又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任何不妥当的表现让这得来不易的联系又断掉了。
　　白虎因为魔王的托付，所以终日守着自己的宅子，保护着公主的安全。不知情的源夕很纳闷，平时师父三天两头就要往外面跑，去帮魔王做事情，可是这段时间都没有听说师父有任何计划安排，所以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的，沐晨每天都要用各种借口找源夕一起玩，借机来传递兄弟间的消息。源夕和沐晨本就投缘，两个人都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前一秒还在严防宅邸里的举动被白虎发现，下一秒两个大孩子就可以在庭院里嬉闹开去，整座白虎宅邸里经常可以听到他们的欢笑声。而沐晨和啸月见面的时候就没有那么正大光明了，就算聊聊天，也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更别说嬉笑玩耍了。所以这天啸月明显有点闷闷不乐。
　　“你今天怎么了？一脸严肃。”沐晨问。
　　“我看到你和源夕玩得很开心。”啸月说。
　　“是呀，今天源夕终于让我见到纸鸢了，就是他的式神，我们一起骑在纸鸢身上，我第一次飞那么高……”沐晨的话，被啸月打断，他拉起沐晨的手，就大步向前走去。
　　“啸月？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也能带你飞。”说着空气中出现了涟漪，化成了一滴水，落地时就变成了一只黑猫。
　　“冰彦！你也来了，我好想你哦！”沐晨正准备上前去抱冰彦，黑猫瞬间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红龙。啸月拦腰抱起沐晨，飞身坐到了冰彦身上。一瞬间，巨龙腾空而起，沐晨本能抓紧啸月稳住身形。
　　红龙远比纸鸢飞得更高，更快，慢慢地沐晨适应了速度，开始有精神看脚底的风景了，可是啸月抱紧自己的双手丝毫没有放松。沐晨出言提醒。啸月神情未有任何改变地回了一句：“这样安全。”
　　于是全程，啸月就这样紧紧地保护着沐晨的安全。直到红龙落地变回黑猫。
　　“冰彦到底是猫还是龙啊？”沐晨望着腻在身上的冰彦，好奇地向它的主人发问。
　　“它原来是条鱼。”啸月说着就将冰彦从沐晨身上拎了回来，“后来越过龙门后就化成龙了。”
　　“那平时为什么都是猫的样子啊？”沐晨再问。
　　啸月有丝无奈地看了地上傲娇的黑猫，替它答道：“因为它觉得猫比鱼威风。”
　　沐晨听到答案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摔倒在地上，幸亏被啸月一把抱住，才幸免于难。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啸月起身。
　　“沐晨下次你跟源夕玩了什么，也要和我一起玩哦。”说完，啸月就一把拎起恋恋不舍的冰彦，甩向了空中，一瞬间冰彦变成了涟漪，而啸月就消失在了空中出现的涟漪里。
　　时间就这样欢快地度过了，与此同时，神界对魔族的制裁日子也一天天地逼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