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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
楔子
远处是墨色起伏的山峦,和一望无际的黑夜。它一寸一寸地展开双翅,脚爪扣紧脚下的岩石,做出预备飞行的最后动作。目的地并不远,但它依然要全力以赴。
它抬高了颈项叫了一声,猛然间双翼奋然鼓动,直穿入云霄。在它身后的是大片大片的同类蝙蝠,脖颈上都吊着大小不一的快递盒子,在冰凉的月光中相继振翅高飞,铺笼天地,又溶入滚滚夜色。山云雾绕间,只有城市里最高建筑物的最顶层还在点着灯光,如往日一般彻夜明亮。
它飞到了屋外的防盗门前。快递不厚,里面大概只是几张纸。蝙蝠拍打双翅调整了方向,小脑袋一歪,轻巧地把它投进了大门左边的快递箱里。确定无误后,又俯下身子飞往下一个送货地点。
屋子里的三个老家伙还在斗地主,屋外的邮件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明天被屋子的主人发现。
寄件人地址:人间界中国北京西城区铁树斜街“好再来”古玩店
寄件人:古时
收件人地址:非人界第四栋大楼1单元174层1741号
收件人:天帝
正文
六月的北京旧城区里热得像蒸笼。游客来来往往地拍照,艺术生们安安静静地写生,老住户们就在那些个飞脚房檐下的丁点阴凉地里摇着蒲扇,东家长西家短地开始了一天的悠闲时光。
西城区平房街道拐角的一家的杭州小笼包已经熄了蒸包子的煤气,隔壁卖兔子泥人的年轻店主悠哉地吹着空调上网,只有再往左一家的”好再来“古玩店还带着那么一丁点的人气儿。
“古董这玩意,也得讲究个眼缘,对吧。您拿好了,宋代汝窑的青瓷花瓶,您要是砸了这个,可就真绝世啦。”少年手脚麻利地把锦盒递给对面的男人,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嘱咐又嘱咐。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也相当满意,把它抱在怀里止不住地摩挲:“好嘞,那就多谢小老板割爱啦。”
少年小手一拜,站在黄花梨木的桌案旁边,随意地为自己满了盏茶,蒸腾起缕缕茶香。个子还没墙后面八宝阁的第四层高,可那提壶的姿态端得是像模像样:“我这也是为它寻个好归处。”
男人再次千恩万谢,像捡了个宝贝似的捧走了。见人彻底走远,二猫立刻扑到桌案上打开电脑,翘着腿边抖边冲着耳麦愤然大喊:“卧槽我刚回来就强杀你们好样的!”
“叮——叮——叮铃铃铃——”
二猫没说话,也没去看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他点着鼠标的手指顿了顿,然后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彻底关机后,才慢吞吞地支着桌子站起来,挠挠头道:“找老板的话她不在,我们这儿下午才接活。”
“那我能坐在这儿等一会儿吗?”进来的是个高高瘦瘦的青年,说话时的眉眼间带着有些桀骜的疏离,看得二猫很不舒服,只肯给对方倒了半杯茶。现在是十一点,老板你争口气,今天睡到下午三点才好。
既然懒得理他,二猫就去忙自己的。进库房拿出新货补上,来回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青年已经把他刚端过去茶水喝光了。二猫端着笔洗靠在门边上歪头笑起来,搭话道:“琉璃厂杂乱得很,你是怎么找到这边的?”
青年目不斜视,点着圆木椅的扶手说得颇为讥讽:“专卖假货的古董店,一打听就知道。”二猫也不恼,为这人又添了满杯茶水后坐到他对面,龇着虎牙笑道:“前辈好眼力。”
“你我大约不是一个谱系的妖怪,用不着称我前辈。”青年的目光有些闪烁,从对面移到窗外:“我叫山旧,慕名来找古时上仙,托上仙实现我一个心愿。”
“那真是太好了。”二猫本就是个脱跳性子,看着对方明明比自己年纪大却强装老成,就故意把脸拉得老长,抚胸叹气:“你留在这儿不走,我还以为你也只是为了见一见老板的真人。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今年就又要换地方做生意啦。”
山旧眉毛一皱,瞪着他困惑不已:“我确实听说过古时上仙的才貌当今无双,可难道真的有人不会这么不识趣?”二猫大脑看他真的难以理解的表情,心中不由得冷笑:呵,愚蠢的非人类们。
就在二猫准备开口,为自家老板的光辉形象再来一支强心剂的关键时刻,他敏锐地听见后堂二楼的防盗门响了,然后是踢踏踢踏地正在下楼。他目瞪口呆地盯住山旧,仿佛要在他身上戳个窟窿。山旧也很奇怪,心说这人神经病吗,怎么这么看我。
姜黄的后门被打开了,倒牙的吱嘎声连山旧也足够听得清楚。他下意识地正襟危坐,抬起了头,然后……再也笑不出来了。
“二猫,去把楼上的屋子打扫干净,不用下来了。”来人说。很清楚是个女声,醇厚却不失清亮。二猫走后她自己坐回了桌案后面的另一张圆木椅上,那人把目光对准了山旧,手指也跟着在扶手上点了点,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来人没再说话,他山旧也没有说话。但是他的内心……非常茫然。
茫然且崩溃。
今天来,他其实做了谈生意和求人的两手准备,毕竟这件事据说非人界内只有前面这位大神能做得来。传说那位大神乃上古神器,与天地同寿,衣袂飘飘,冷艳冰霜,风华绝代……可是我对面的这个鸡窝头黑眼圈飞机场人字拖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鬼啊!妈的她刚坐下就又睡着了!口水!口水!地毯上十块钱一沓的老头T恤哟我的姑奶奶!
古时揉揉眼睛挠挠头,看着对面的青年长叹一口气,无奈问道:“说话啊你,不会说话就写字,等得我都睡着了。”
我去,怪我咯?这位真是师傅你生前推崇备至的上仙古时?假的吧?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要举报的话得回非人界哪个部门报案?在线等,挺急的。
可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山旧耐着性子站起身,长长鞠了一礼后,不疾不徐恭恭敬敬地说道:“小子邺城铜雀砚山旧,师从非人界林寒将军,有要事委求上仙!若能如愿,小子万死不辞!”
“……这都什么社会了请你说人话好吗?”古时瘫在黄花梨圆椅上,翘着二郎腿颇为不耐烦地看着山旧:“少年你有话快说,咱们办完了事我好回去打dota,队友还在线上等我呢。”
“我是山旧,今天来是想请您帮忙实现一份心愿。”山旧带着满脑子的以各种花样不停翻滚的弹幕,绷着脸再次自我介绍。
“哦。”对方意料之中地毫不领情,还在不紧不慢地继续喝茶,甚至还非常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可你还是没说到底要干什么。”
这个人真是……比想象中的更加粗暴。他想了想,回答道:“我生在邺城,五百年前得了灵识后,受到了瀛洲的林寒先生教导,对我如师如父如兄。”面对古时,山旧对应着她的脸色,将说话的速度放得很慢,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先生上个月潦倒去世,而我年轻时太过轻狂放浪,离家出走,所以当时没能侍奉在侧。所以恳求上仙破例,让我能够……亲自为先生送终。山旧愿舍去一身修为,承受千般苦果,万死不辞。”
听到这里,古时打了个哈欠。她依然是摊在椅子上的状态,抖个不停的二郎腿倒是安静了下来。样子懒懒散散,眼神却又寂寞又遗憾:“原来如此。他当年,可是天界首屈一指的英雄啊。”
“您知道先生?您愿意帮我?”即便淡漠如山旧,此刻也忍不住惊喜。
“放肆。”他的话堪堪说完,刹那间便觉得威压如山崩海啸般汹涌而来,震得他几欲胆碎。古时没有动,腰板挺得笔直,灰白色的眼睛轻轻扫了他一眼,便已经令他连呼吸都觉得吃力:“区区竖子妄想逆天道而行,此事不必再谈。二猫,”她转身挥手,屋后又响起一阵纷乱的踢踏声:“二猫,送客。”
“上仙!上仙!”山旧再无半分老成之色,瞬间匍伏于地,拉扯着古时的裤脚,跌跌撞撞地险些把她裤子也拽下来:“先生在人间界里没有半点法力,去世前家徒四壁,百病缠身,而我当时……毫不知情!先生对我有大恩,我只求一次弥补的机会,让先生重安晚年,哪怕付出一条性命我也心甘情愿!”
“卧槽爷今天新换的裤子!一会儿坏了!你放开!现在的少年郎怎么都这么烦!放放放开啊!”古时提着裤子跌坐在地上也跟着哀嚎,心说如果哭也有用,我早就哭过八百遍了啊。
“时间逆转、死而复生都是大忌,你再哭都没用,我不可能帮你。”古时干脆也不和他多做挣扎,直接盘腿坐在地上,脑袋摇摇晃晃地看着窗外的蓝天。
“非人界无人不知,连天帝都做不到的事情只有您能做到!求您成全!求您,成全!”山旧自知刚刚有些失了分寸,立即收了手脚,跪在原地以头抢地。古时大惊失色,退了半步,手脚并用地扶他:“我再说一遍,你不必求我,这个委托我接不了。”
“上仙!求上仙好心成全!”山旧不停,脑袋在地上磕得梆梆响。
“我想不明白,你如果早有这份孝心,你先生离开非人界的时候,你在哪里。”见阻拦无果,古时也再懒得动手。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拍拍屁股,语气刻薄冷淡,眼睛更是懒得看他:“逆转时空我确实能做。但谁又规定,你舍弃了尊严来求我,我就必须要答应?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感动?”
“林寒先生我也曾闻其大名,他的枪术和书画独步古今。但没有谁有义务为别人的过失埋单。”她毫不拘束地当场地提了提裤子,淡淡道:“‘天道轮回,因果循环。’走吧。”
“老板……”“闭嘴,二猫。”古时语气冰冷,惊得身后的少年一个哆嗦。他看看突然间拿出气势的老板,又看看门外挺直了脊背往出走的砚台精,着实还是有些不忍。纵然他曾经千错万错,但如今既然肯诚信悔过,那便该帮帮他。
“我知道你也想给他求情。”古时漫不经心地说道,她的背又开始佝偻着,半合着眼睛昏昏欲睡:“短时间内天帝确实不会有所察觉,但那也不是你我这些凡人能承受得起的罪过,整个非人界也没有人承担得起。生无轮回,错了就是错,哪有什么路能容得我们再回头。”
二猫低头不语。古时打个哈欠,把掉下来的两柳头发别了上去:“我楼上的屋子收拾完没有?一会儿顺便再买两屉小笼包。哦,再来碗泡面。”说着,又打个哈欠地摊回在椅子上,翻翻手机,头一歪腿一横,又睡了。
少年在一边收拾茶具,无可奈何地挠头,喊道:“那你的dota怎么办?不说还有人在等着吗。”那边挠挠头咂咂嘴,迷迷糊糊地回答:“让他们先等着吧。”
离开古玩店后,山旧身心俱疲。他走到无人处蹲下来,伸出手指,用现有的沙石在地上画了出西方的炼成阵后,双手搭上边缘。引出的能量光柱闪着白色的微光,星星点点的粒子在四周围绕。他回头看向来处,微微扬起了头。
进入白光后,又是一段漆黑的通道。这是一百年前由中外神魔三界共同修建的“神井”,链接着非人界于人间界。原理据说是人间界的虫洞,墙壁上的每一块白砖,都代表着流动的时间。山旧的手扶在柔软的石砖上,没有丝毫光亮的前路好像没有尽头,他在这漆黑的世界里,忽然间觉得有些难以适从。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帮帮他呢?因为强大?只有强大的人才有资格说拒绝吗?
所以,所以因为是弱小,就只能这样不甘心吗?
可是先生,我只是,只是后悔了啊。
他深吸一口气,一直一直地往前走。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他的先生曾站在窗前教他念书,曾牵着他的手走过山川河流,曾一招一式地领着他在山顶舞枪。先生的乌发极长,两鬓斑白却丝毫不减风华,长枪挥过树叶簌簌下落,落在地上,落在先生吹毛立断的枪上。先生打过他板子,罚过他倒立,也慈爱地揉过他的发顶,洗手做过无数碗羹汤。
先生,我如父的先生啊。
他缓缓往前走,咬着牙强忍住眼泪。
“东西方三界合一不再战争有什么不好,您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呢?”
“因为我和他们是血仇,我不可能、也永远都不会放下。”
“可是先生,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和平是对仙界所有人都有好处的,我们为什么不能把这些仇恨放下,向前看?甚至就算您不原谅他们,可您怎么就能连瀛洲都不愿留下?”
“我和他们不一样。山旧,你不懂。”
是啊,我现在依然不懂。一生傲骨不肯低头的先生,我后悔了,可你真的不能再回来了吗。
在非人界中,瀛洲风景之瑰奇殊丽,当称诸名山第一。千丈鱼喷出的五彩云,华盖亭亭如璀璨列星的影木树,间接飞过的藏珠鸟尖啸盘旋,更时有泠然的香风迎袖满怀,受之历年不歇。一百年前山旧离开瀛洲游历四海的时候,也是如此认定的。
当年他同林寒一言不合,拂袖而起后,便再也没有回到过这里。如今再见,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当年背着竹篓一棵一棵采过的芸苗,攀过的庆云,骑过的嗅石兽,它们安安静静地生长着,千年万年犹如一瞬。什么人事变迁,什么沧海桑田,这片土地以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古老与现代相交杂的世界里不屈地倔强着。
多美啊,他想。
不变的东西总归是好的。因为它们都在回忆里。山旧下了腾云,落地一步一步地山顶走。山顶最初有一坐台观,那把刻着日月星移的青瑶几最为出名,来往仙人络绎不绝。林寒嫌烦,但奈何山顶的景色最好,于是就搬到了后山,但还是常带着他来拜会各路旧友。女仙的裙摆,武将的长剑,还有那些似乎无穷无尽的琼浆佳果。多好啊,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
他走了不知道多少工夫,终于到了山顶。遮天蔽日的影木下,古老的青瑶几上不知道被摆了多少台电脑,黑头发红头发黄头发,夹杂着世界各地的语言,四下里躺着的神仙们要么懒洋洋地在补眠,要么抱着个ipad刷淘宝看电视剧,多的是像人间界里古时那副模样的。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再没什么衣袂飘飘姿容俊朗的仙家。没有了战争,他们变得和北京街区里的凡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衬衫短裤,再看看他们。云间仍有巨龙蜿蜒咆哮,他仰头凝视,感慨万千。
山旧离开这里,继续往山后走。没走多远就能看见,师徒二人曾经一起生活过的木屋。腐朽,凋敝,倾颓,杂草丛生。可山旧看得很高兴。他忽然攥紧了拳头,憋足了气往前跑,一直一直地往前跑,树叶划伤了他的脸也不停。
他哈哈大笑,伸手拉开木门;他抬起脚步,迈进庭院。他的脚下仿佛生了花一般,新生的生命层层叠叠地往外冒,争先恐后,兴致勃勃。蜘蛛不见了,灰尘消失了,一切的木头制品仿佛刚刚上了一层油漆,露出了他们原本朴素却带着主人风骨的本色。
所以,我才想让你活过来啊,先生。这里才是你的……天下啊。他倒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有蝴蝶翩跹飞过,落在他的额头上。从嗓间的呜咽到嚎啕的大哭,他蜷曲着手脚和腰背,把自己环抱成一个球,像是一个孤独而执着的孩子。
当所有人都还高冠博带、长袖迎空的时候,天帝坐在最威严的宫殿里宣布休战,同西方的基督、南方的佛教及天下精怪共同组建非人界。战斗了几千年的精怪们、士兵们、站在两侧人模狗样的神仙们、将军们,八万神魔无一不是山呼万岁,喜极而涕。只有林寒站在人群之中,长枪斜握,震惊到愤怒,愤怒到几乎绝望。
和平啊,谁不喜欢呢。林寒握紧了长枪,连笑也笑不出来。
可我杀了这几千年,为的是什么呢?
是这最后的一声欢呼?
是宴会上载歌载舞时大厅里飘进来的那些花香?
我们的征服,是为了不被征服,我们的死,是为了其他人能够永远地活着。可如今只因为天帝轻飘飘的一句“和平”,就让那些已经永远消失的人,连死的意义都失去,连被人记得都不配。
“我不在乎荣耀,我只想背负我的罪孽。”
先生啊。我们生来不是凡人,您却一直都渴望能够像它们一样生活,与万千世界再无半点区别。可是最终变成凡人的,是接受了变化的我们。
您说这些,是对还是错。
可您再也不能回答我了。
青山绿水,云阔天淡。在那个您一砖一瓦亲手垒砌的房院里,您最后一次舞了一把枪,就再也不会醒过来。家徒四壁,唯有一杆乌木长枪和数箱的书画。
您没成为凡人,但您成为了您自己。
山旧用衣袖胡乱抹干了眼泪。他爬起来,目光穿过庭院,穿过时光,穿过无尽的过去和未来。
数日之后的下午。北京。
二猫提着麻辣烫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画画的艺术生们已经回去了,街边的游人们也换到了下一个景区,而坐在胡同里喝茶下棋的老人却更多了。白绒绒的萨摩耶坐在地上,向来往的邻居们欢快地摇着尾巴,湿漉漉的眼睛温顺又漂亮。
古时搬了摇椅也跟着坐在外面乘凉,翘着二郎腿晃来晃去也不嫌头晕。手边放着小圆桌,嘴里磕着瓜子,手里抱着ipad,挂着耳机面无表情,一副苦大仇深的姿态。
“您老难得出来见光啊。今儿心情好?”二猫提着袋子站在她面前打趣。对方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立即把ipad扔在一边:“是饿的。”少年仰头望天,表情生无可恋:“你还有脸说饿,您知道这家店在哪儿吗?在高新区!!”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二猫。”古时自知理亏,换了脸色笑眯眯地拍拍少年的肩膀:“快快,我们开饭!吃饱了好干活。”
他叼着筷子去屋子里拿中午吃剩下的豌豆黄,见怪不怪地回道:“那你还不快去,曳影今儿晚就给你,它天天吵得我睡不着觉。”“别!”古时长手一挥,直接糊他脸上:“不不不,它还放你那儿,千万别给我,要不然我也睡不着。”
“我去!老板你人性呢?被狗吃了?!”
“食不言寝不语,闭嘴来吃面吃面。”
“你今儿不说明白还吃个屁啊!老子跟了你一百年了,洗衣做饭做牛做马,天台年跟伺候大爷似的,您老倒好,屁东西都没教过我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每回打架都不带我!说好的齐天大圣呢?路西法呢?”
“我靠,”古时叼着面条嘲笑:“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傲娇啊。”她又伸直了手臂去摸他的脑袋,说道:“今天早上,那个砚台精对‘神井’动了点手脚,我一会儿再不去揍他,非人界就得来人过来揍我了。”
“呵,您老是谁啊,哪个不开眼的能有神通收了你?”二猫嗤笑,古时嘲笑地看了他一眼,没回话,搞得他很无趣,于是又说道:“我们的生命那么漫长,对于他老师而言,其实死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古时停下筷子,望天长叹道:“因为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啊。”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慢吞吞地低头吃面,仿佛能品出花似的。
直到最后一根菜叶下肚,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钻进店里,二猫还在吃。古时弓着背,伸长了手臂在库房里翻箱倒柜,最后在角落里拎起木匣子,拍拍上面的灰又背到肩膀上,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融进白色的墙壁中。
不出她所料。漆黑的“神井”与无常没有任何区别,白色砖墙围成的空间寂静无声。古时慢慢吞吞地探出手来摸了摸,质地坚硬粗糙,感觉不到任何力量的运行。她拍拍手上的灰,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继续大步往前走。
“你在非人界的时候,有没有读过《三界生存手册》?”她懒洋洋地迈着步子,边走边说:“那你的那些狐朋狗友也没有告诉过你,‘看井人’在人间界?”
空气在周围缓缓流动,带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威压。她走到中间处站定,撇了一眼脚下的地砖,然后从口袋里伸出手来。几秒钟后,光亮凝聚在她的指尖,她歪歪头,字迹潦草地在空中写了一道咒文,停笔的一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远远散去后轰然炸裂,煌煌色彩将漆黑的“神井”照亮成了白昼,引得无数神鬼厉声嘶鸣,哀嚎震天。古时把左手揣回口袋,继续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定位锁。”她伸出脚来点点地上的炼成阵,又拍拍砖墙上的废纸:“凝魂咒。”还捞了一把空气里四散飞扬的粉末,挑眉笑道:“御魂术。呵,黑市里的那些小精怪们真是没什么新意啊。五十年前就是这套连击,竟然敢在我眼皮底下用到今天还不换样。”她站在原地,拍拍手,然后打了一个响指,平地而生的火焰刹那间席卷了整个“神井”,浓烈而又嚣张地将万千尘埃都融了卑微的灰烬。
她走到隧道尽头,穿过另一道墙壁,就直接站到了口吐鲜血的山旧面前。“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侥幸呢。”她歪过头说道。
四周的结界已破,地上的炼成阵已毁,山旧摊在瀛洲的草地上,面色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如果不去尝试,那就连侥幸都没有了。”
“那你就也知道结果咯。”古时把匣子从肩膀上甩下来,抱在怀里打开。里面是一把唐代没有刀镡制式的长剑,纤细轻薄,日光闪动下,就像直泻而下的流水。她把匣子放到地上,随手耍了个剑花:
“一条古时水,向我手心流。
临行泄赠君,无薄细碎仇。”
她吟念的嗓音古雅而动听,像穿堂而过的风声。长剑在她手上随意握着,她歪着头看向山旧,说道:“那有什么遗言没有。”
山旧笑笑。乌色的长枪出现在他的手中,他支着它站起来,当中一划,红金的枪头烈烈如火焰。古时也笑了:“方丈山的漆木,昆吾山的赤金。林寒将军把这杆枪留给了你。”
“是啊。如果我死了,它就留给你吧。”
“有骨气。”古时懒懒地站在原地,那把剑被她拿得像个棍子:“不过如果没有他的画,我留着这根烧火棍也没什么用处。”
“哈哈,好。”山旧也跟着笑了,他有点喜欢这个几乎没什么逻辑的上仙了。她看起来没头没脑地像个随随便便的普通人,笑嘻嘻地每天吃泡面打游戏,连走路说话都像隔壁的非主流儿子一样不着调,可骨子里是个正经八百的当权者,冷酷而永远不会心怀慈悲。
手握生死大权的神仙,怎么可能会是个普通人呢。
长枪在身前扫过一个半圆,立在身后的同时,他也向后退了半步,谨慎地看着对面的古时。古时毫不在意地挠挠头,直接拎着剑上前迈了一步——然后直接出现在山旧的眼前,曳影顺着他的脖颈就是行云流水般的横扫。
刀剑铿锵争鸣,撞出一片璀璨的火花。眨眼之间,两个人便过了近二十招。古时门户大开,只顾一味进攻,山旧则运枪沉稳,全力防守。他反应迅速,在古时手下拆了四十招后依然毫发无伤,将其逼在自己五丈之外。古时的剑足足有四尺,攻势凛冽犀利,却还是碰不到他。
但是,古时没有停手,也没有打断攻势。她脚下生风,转瞬间又将速度足足提高了一倍,整个人高高跃起又急速下坠,剑剑直奔面门,别说手脚,连胸腹这种最为脆弱的地方也不屑去挑,只求一刀割喉。简单粗暴,通俗易懂。
这一套连攻下来,山旧顿时吃不消了。乌枪并非凡品,但和上古神器曳影相较,顿时落入下风,握着枪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脚步不断后退,招架得越发艰难。古时的剑太长,山旧故意拉开距离的同时,也让她的剑尖凝聚了更强的力道,手腕轻轻挥动,就有着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到此时,两个人已经走了近百招。山旧暗自凝聚力量,时刻准备反攻。古时长剑一抖,又是一次借力打力,随即双脚一拧,带着全身转动两圈后剑身长递,擦着山旧的脖颈就过去了。山旧也不含糊,他卖了这个破绽就是为了此刻。手中长枪一划,挑着枪头挡开曳影后,枪尾照着她的胸口也是一送。
古时在打架方面自然是老手,身子右侧半步便躲开了。山旧乘胜追击,背过身的枪头又是朝前一刺,古时立起长剑抵挡。在这僵持不下之际,忽然间火红的枪头燃起了冰蓝色的烈焰,顺势燃烧至枪尾。火苗在风中悠然晃动,像是……雀跃却温柔的光芒,那是赤金的精魂。
就在这一刻,古时忽然笑了。
她脚下发力,从山旧的攻击圈子里退出来,像没什么骨头似的站在远处。她漫不经心地把长发别在耳后,笑容嘲讽而戏谑:“打不过,开始耍赖了?”
“这点小法术在您面前,班门弄斧而已。”他好脾气地回答。枪头低垂,后腿微躬,右手发力,随时等待下一次进攻。“只要能赢,我就都会尝试。”
“万死不辞?”
“对,万死不辞。”
“你来找我那天,也是这么说的。”古时眼眸低垂,非人界的风吹得她没有扎紧的头发乱飞,竟然像一只毛柔柔的刺球。宽大的半袖衬衫也猎猎作响,衣角翻飞间,竟然有了隐约可见的古韵。若是放到千万年前,这人想必也是一方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可你我都不可能死一万次啊。”她扬起了脖颈,笑容缓缓舒展,眉眼温和而带着些许悲切。远处有金龙在云层中翻滚,呼啸山峦。
山旧却突然间不可抑制地怒了:“是啊,徒劳……徒劳!这些都是徒劳!所以我就应该放弃、就应该只躲在被子里哭!我应该放手、应该放弃、应该像非人间几十万众神一样庸庸碌碌毫无目标地活到死!!”他的长枪直指古时,锋利而夹杂着火焰的枪头在他的手中安静雌伏着,等待着雷霆一击的时刻。
“他们庸碌,却还是神仙啊。”古时依然好脾气地说着。她直视着山旧的眼睛,说话的语气清冷沉着。她捻着两指,一寸一寸地抚过横在胸前的长剑,忽然问道:“知道为什么,我要在愿望实现后才会索取代价?”
她也没有等待山旧去回答:“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你将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失去的会是什么。”
话音未落,她便已经提剑猛攻,起手的竖劈像是风雨里卷起的滔天波浪,生生要将人和那杆乌枪一起摧垮。山旧拦下后,她身子一退,长剑出挑,转瞬间便又是汹涌澎湃的快攻,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一次,古时没有追求咽喉要位,而是见到漏洞就杀,哪怕是半寸的头发也不放过,打得山旧再无章法。长枪划过的地方都有蓝色的火焰流出,像是涓涓细水,却带着灼人的高温。古时自然不能无视,可她毫不在意,扁平的剑身顺势横扫而过,又快又准地拍回到他身上。
他突然想起来,“看井人”又称“审判者”。
真不想承认,我……打不过她啊。山旧的手臂、腿脚、腰侧,全都挂了彩,大伤小伤数不胜数,血染透了他的衬衫,斑驳成片。疼,浑身上下像散了骨头似的疼,心肺被震到发麻,手已经快要提不起枪杆,而对方竟然毫发无伤。她怎么能够这么强。既然这么强,又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去那劳什子看井人。
山旧不支,古时看准时机手腕急转,卷了长枪向右一震,抬起左腿将其一脚踹翻。长枪失力飞了出去,翻转几圈后斜斜地插在泥土里,几乎与地面平齐。古时乘胜追击,长剑飞掷,踢着剑柄又加了十分的力道,直穿入山旧的胸膛。
“天道轮回,因果循环。”古时缓步往前走。面色平静,无哀戚,无悲痛。
“是。所以我也没有后悔啊。”这是他第第三次听见这句话了。神仙的生命遥遥无期,所以他们再无进入轮回的可能,这就是天道。一死一生,一生一死,因果相继,生生不息。山旧倒在地面上想。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眼前的天空极蓝,又高又凉,仿佛……仿佛……整个世界。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消散。他们没有用任何大型的法术,因为古时的快节奏进攻,所以只有周围些许的草地和树林在自顾自地燃烧。古时一边走,一边又默念了几个诀,火焰熄灭,树木野花又开始重新生长,渐渐繁茂,不过转眼之间。山旧闭上了眼睛。
所以,终究是要死了啊。眼睛充血,呼吸困难,手脚麻木,心脏跳得响雷鼓,有风从他的指间、发间吹过,带着摇曳的花香。
“先生先生,那我叫什么呢?”还束着马尾辫子的小山旧在林寒的后面磕磕绊绊地跑着,最后勉强抓住前面那人的下摆,仰着秀秀气气的小脸,笑得很开心。林寒弯下腰,揽着他的后背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他带着高高的冠,漆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都盘在里面。
“‘邺城台殿已荒凉,依旧山河满夕阳。’就叫山旧吧。”
“不行不行,换一个,先生换一个,这词不吉利!”他蹬着腿奶声奶气地叫唤,不依不饶。
“哈哈,那就等你长大了再换吧。”他的眉目俊朗,豪情万丈。
尾声
北京的夏天依然热得像蒸笼。路边的柳树上蝉声嘶鸣,在人来人往中叫得此起彼伏。隔壁得小茶馆里冷气大开,店主和她的小伙计围着电脑在热热闹闹的吃泡面。
“甄嬛传!甄嬛传!老板我要看甄嬛传!”
“小小年纪看得懂吗。看S5决赛直播才是正经事。”
“少驴我!你他妈玩的是dota!不行,就要甄嬛传!”
“你他妈懂个屁,老子年纪大了换个简单的玩不行吗!”
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屋子里响起了风铃声。玻璃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黄发,马尾,带着耳钉,嘴里嚼着口香糖,白色的T恤衫配着牛仔短裤,高跟鞋哒哒哒哒:“你们好,请问老板在吗?”
古时笑了。她一把手推开电脑,泡面碗堆在二猫面前示意他端走,利利索索地站起身后散开了鸡窝头,又重新扎了一个鸡窝头。拍拍满身褶子的麻料衬衫,慢慢悠悠地走到少女的前面:
“当然。”
完
瀛洲等非人界资料来源于《拾遗记》
古时、山旧、林寒、二猫四只精怪感兴趣的话可以猜猜原形都是什么。
原本的设计是,非人界是佛道、旧约新约、希腊神话、神魔共存的世界。打斗地主的是天帝、宙斯、耶和华。
本来可以考虑写成一个系列的,但是目前来看我不是很能驾驭得了。这篇写起来都很勉强。
感谢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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