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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弄造化一夕成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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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里呢,其实我是不愿意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我只愿远远地想你。
父亲开了一辆大货车过来,车斗里放了一个大红包袱,里面裹了两床被子,一床薄的,一床厚的,外带一条褥子,一个枕头,表哥和爸爸费了些劲才把它丢上去,除了那个包袱,还有两个脸盆,脸盆里放着香皂和洗发水,再一旁是一个提兜,里面塞了苹果,桔子,香蕉,和一小口袋面包,我本来说不带的,“不带哪行,你到了那,食堂都不知道在哪,吃的也比不了家里边,不想吃了就吃这个先垫吧点吧。”奶奶冲我打眼色,叫我不要和母亲顶。
东西都装好了,我,父亲,表哥都上了车,车缓缓开出大门,左边,爷爷正坐在那守着,“都弄清了,可别落下什么,要不可就麻烦了。”
“没什么落的,小晴,你打开玻璃,跟你娘和你爷爷说句话。”
我把一侧的车窗打开,天气很冷,爷爷抄着手站着,奶奶围了一块靛蓝色的头巾,母亲仿佛不怕冷似的,干扎着两只手,弟弟妹妹还在睡,一切很安静,大街上也见不到几个人。
“娘,爷爷,奶奶,你们回去吧,我走了。”话一出口,眼圈就红了,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像这次走得这么突然,我总觉得我还有好多事没做似的,我张开嘴,却没什么可说的,再一转眼,母亲怅然若失的脸就被甩到身后了。
命运它走得太急,我来不及,说,我爱你。
“晴阿,钱不够了就给家里来电话,可别委屈自己了。”奶奶的话带着哭音传过来,颤颤索索地,在我的心尖上打了个滚,我低下头,看见眼泪掉了一颗下来。
“晴阿,你怎么也不回头看奶奶一眼。”有一天,奶奶对我说道。这句话在我心里打了一个死结。
车子走得是大道,地面冻得很硬,我的屁股被弹地老高后被摔下,如此几次,我倒来不及想别的事了,抓住前边的椅背,好让自己不让被弹出去。
父亲把录音机大开,一个声音飘出来,把我的注意力全部都吸引过去了,很久以后我知道,那是蔡琴的《把悲伤留给自己》。
听着听着,我的悲伤忽然间无法抑制,为了不叫父亲发现我的异常,我伸出头向后望了一下,这一下,我看到了在我上学下学不知道走了多少次的路上,见到了我不知道多少次不想见到的一群人。
没想到,走的时候又碰上你,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中其实一直在隐隐期待这一幕的,隔着老远,眼光对上,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我要走了,我突然想大声地对他嚷出来,动了动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看见他愣了一下,车子突然间骑得飞快,那样子,像是有话要和我说。
车子很大地颠簸了一下,我跟着跳起来,脑袋磕到窗户上,哎呦了一声,坐稳了再一看,车子已经开到油漆路上来了。
我忍不住又往后看了一眼,赵奇瑞仍旧骑得飞快,见我回头看他,眼睛里亮起一抹喜色,像是满天的日光都聚在了那双眸子里,“等一等!”我看见他说。
车子拐弯了,来不及了我想,还有,我记起你来了,可是你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把窗子关上,那歌声越大打了起来:是不是可以牵你的手呢?从来没有这样要求,怕你难过,转身就走,那就这样吧,我会了解的。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快乐起来的理由,我想我可以忍住悲伤,假装生命里没有你,从此以后,我在这里,日夜等待你的消息。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既然你说,留不住你,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是不是你偶尔会想起我,可不可以,你会想起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哪里来得那么大的悲伤,让我一时淹没,我不明所以,可还是失声痛哭起来。
腊月二十六,我放假回家——一般学校早就放假了,可是我在国中,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等我到得家来,一家人这才算是齐了。
“你走的那天,你娘回来就抹泪了。”没人的时候,奶奶和我说道,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离开家不过十几天的功夫,到底改变了我身上的一些东西,一时也说不出来罢了。
腊月二十七扫屋子,腊月二十八,姊妹四人玩了一天的麻将,姐姐刚学会,正在上瘾的功夫,可惜她实在是笨,玩了一天,输多赢少,居然打出一次十三张的“赢牌”来,说她打错了,她死活别不过来,不仅如此,居然还理直气壮地管我们伸手要钱,真叫人哭笑不得。
腊月二十九,父亲突然间想起一件事来,“你去看看你们杜老师吧,输了好几天液了,他儿子听说也不回来过年了,好歹人家帮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怎么着也得去看看!”我点头应下。
再去小学学校的时候,心里面已经不再那么压抑,这才几天功夫,一切都变得可以忍受了,我笑,时光容易把人抛,其实人狠起来,什么样的时光不能抛下,非不能也,实不愿也。
“小晴,过去的就过去了,你实在不应该再记得。”杜立辉笑着说,他倒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面容枯槁,相反看起来还胖了一些,“那天你走了,我一晚上没睡着觉,杜白那小子还和我吵了一架,说我做错了,我这样做不配为人师表,我后来想了想,我确实不应该——”杜立辉笑了笑,“后来你爸爸找我,我其实挺高兴的,能帮你做点事,我心里才踏实了点。”
“谢谢!”我低了头呆了好半晌,才冒出这样一句话,我一直都记得的,那天他很生气地冲底下的人嚷:“谁让你们搞孤立的,不就是长了虱子,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干什么孤立人家,你们想想,要是你们被人孤立了,是什么滋味呀,阿?”为了他这些话,我实在不应该再记得。
“小晴,我告诉你,你以后需要面对的东西还很多,社会太复杂,你呢,又太倔强,有时候不要让自己太受伤,稍微圆通一下,我建议你阿,以后多读读哲学,对你有好处的,心理上强大了,那些事自然就不会放在心上了。”
我点点头,“对了,杜老师,杜白为什么不回来过年?”想了这么久,终于还是问了。
“他说挣不着钱他不回来。”杜立辉笑了起来,我立刻羡慕起杜白了,我多想我父亲也为我这样笑,哪知笑了一会儿,他却叹了口气,“他阿,跟着我也够委屈的了,他娘死得早,我又忙着教书,从小就没什么管他,一出去就好跟人打架,其实我知道,是别人笑话他是没娘的孩子他才打的。你知道吗?”杜立辉问我,“什么?”我一愣,怎么问起我来了,“你们小时候不是经常吵架吗,他可是经常在我面前说你,有一回,还跟我说,说你说他是小白脸来着,他表面上不在乎,心里可当回事了,动不动就跑到大太阳底下,我拉都拉不回。”
“是吗?”
“可不是,你别看他平时调皮捣蛋地,其实心挺重的,你跟他吵,他其实挺高兴的,他知道你不是看不起他才跟他吵,后来,你不跟他吵了,他还闷闷不乐呢。”
“是吗?”我干笑一下,待不多久就出来了,时光容易把人抛,可是有的东西我真的不愿意抛下阿。
不知怎么鬼使神差,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就往大沟那走过去,这几天心里一直烦躁地厉害,说不出个所以然,等我到了大沟的时候,我的心更乱了。
许是这两天我一直待在家里不出来,那些人我一个也没见着,我也并不是非要见,只要远远地看一眼就好。正想着,突然听见些声响,我回头一看,又骇了一跳,见当中有人抬着口棺材,正冲这边走来,离近了一看,人并不多,也没人打幡,也没人披麻戴孝,只棺材后面跟了一对中年男女,其余的人在两边随着。那中年女人,失魂落魄,不住地喃喃说着什么。这情景,委实有点诡异。
我赶紧闪到一边,让这队人过去,看着那些人抬着棺材下了大沟,说不上来,我觉得心里面堵得慌,好像抑制不住要流泪,真奇怪,许是从小就对这情景有着莫名的恐惧吧。
我擦擦眼角,真流出泪来了,我是一个不爱流泪的人阿,我最后看了那口棺材一眼,准备往回走,突然间停住了,我觉得他们里面有一个人我很熟悉,我定睛一看,不是冯国杰吗,他在里面干什么,死的难道是他的亲人,冯国杰转头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叫我害怕,第一次,我逃开了。
“我不该让你走啊。”撕心裂肺般地哭声传过来,夹着寒风,重重扑在脸上,我抬头,看天空彤云密布,快要下雪了,看这样子。
回到家里,肚子一搅一搅地疼,我趴在床上起不起身来,弟弟问我怎么了,“她阿,以后会老实几天了。”姐姐笑得幸灾乐祸。
母亲给我端了碗红糖水过来,“娘,怎么有人出殡的时候是上午,还没有放炮,也没有人披麻戴孝什么的?”我总想着这件事,不期然就问了出来。
“你看见了?”母亲问我。
“什么阿?”
“赵四他们家小子今天出殡,哎呀,怪可惜了的,都说那孩子长得挺好的,成绩也不错,是他们班第一进去的,可惜得了白血病,治都没法治。”
“他叫什么名字?”心往下沉,没边没际,“他叫什么名字阿?”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听说叫什么瑞?”
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撵过来,我身子一凉,自打那次生病后就没来过的例假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