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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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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这该死的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啊。”德米特里蹬着墨绿短靴踩在积了灰的破旧木箱上,噙着烟杆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他忽然转头看我,眉头仍旧皱着,叹息似的吐出一口浓稠的白烟,像极了彼时穹顶下的云。可惜现在炮火弄得整个城里乌烟瘴气的,那云也沾染了炮火的颜色。
德米特里突然拍我的肩,好看的蓝色眸子少有地一本正经地注视着我。那布满茧的手托住烟杆,开口时亦吐出缠绵的白色眼圈:“哥,我们反了吧。”
Part 2
速度的代价是过程的惨烈。
满地的子弹壳、血和面目全非的躯体,久久不散的硝烟在我们四周萦绕着。天空兀自高远地苍白着,像失血的面颊。
胜利了啊,却无人欢呼。
没剩多少人来营造雀跃的气氛,那点儿人也没剩多少力气去营造。
我盯着地上某颗子弹壳,嗓音因突如其来的阵痛而沙哑:
“德米特里,你说我们……值吗?”
他发出轻笑声,在马革裹尸血肉堆积的残墟上显得格外突兀,泠泠却悚人:
“有什么值不值的。”
被汗和血浸透的老旧军服死死黏在身上,我几乎没有抬头的力气,便也无法去辨认那蓝色眸子是否蒙着雾气。
抑或,是一片冷寂的木然。
暮色四合,彼得格勒二月的风料峭凛然,直直刺入人骨子里。拖捱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他拍拍我的肩,像几天前那样不轻不重的,说:“走吧。”
没有叹息。
Part 3
德米特里夺了政权接手了一切,政事儿我一点儿不通,也就在家闲着了。倒是没想到德米特里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还挺拿手的,现下只正商榷着什么时候停战。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牺牲的兄弟们在底下也该安心了。
我灌下一口酒,畅快淋漓,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液体。在我拿起酒瓶准备喝下一口时,敲门声猝然响起。八成是那家伙回来了。
这么想着,开门却见一张陌生的脸。
“是马克西姆的家属吗?”
我应了声,低头看见他手里捧的木盒。普通极了,却又触目惊心。
他垂了目将盒子递给我,“节哀”二字说的轻巧又熟稔。
我合上门,愣愣坐回桌前,喝下方才被打断的那口本应畅快淋漓的酒。
眼角的湿润来得猝不及防。
这酒,有些烈。
Part 4
这几日我在街头晃荡的时候,瞧见屋前呆坐的老人,使劲哭个不停的小孩儿,以及那些妇人脸上显而易见的怨色。
我想了很久,决定去找德米特里。
他替我拉开座椅,绅士得令人受宠若惊:“哥哥大人难得来找我啊。”
我便也不推拒,只站着说:“我只来说件事儿。”
他手上动作一停,“你说。”
“停战吧,德米特里。”
他脸色骤变,停在椅背上的手蓦然收紧,青筋乍起。
“西里尔”,他咬着牙齿背过身去,“马克西姆是我们的弟弟。”
他修得齐整圆润的指甲嵌进肉里,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无法抑制地抖动:
“我怎么甘心让杀掉弟弟的人好好活着。”
他又深吸一口气,似是做了什么慎重的决定。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尾音的咬字重而清晰。
Part 5
他从来不怕牺牲。
那是天空还如他眼眸一般颜色的时候,后院的花草都葳蕤得无忧。母亲将茶分别端到他们面前,抱着托盘温柔地笑:“啊,德米特里的马被吃掉了呢。”
我侧头趴在桌子上,戳戳他的肩膀。
“最后赢了就好啦”,他转过头看我,眉眼俱弯,眸子似乎天空那般澄净,“哥哥,有的牺牲在所难免。”
他从来不怕牺牲。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这并不是优点。
Part 6
最终他说过的血债血偿并没能如愿。我陪他干过的事情被新的一伙人再次重演。
不过——把他从那伙儿不要命的人中救下来真是几乎要了我的命。
德米特里侧身靠在木板床上,指尖摩挲着自己尚未结痂的伤口。
他的睫毛像乌鸦抖动翅膀那样轻轻颤动,像小时候偷溜出去玩被父亲发现并训斥过后躲在我的房间里时那样,声音小小的,说:
“哥,我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