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之于归，胡不归》剑影沙子

1、第 1 章

　　十里红妆，万人空巷。迎亲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井然有序，路旁铺洒着数不尽的鲜花。领头的男子着红袍喜服，端的丰神俊朗，只是沐浴在晨光中看不清表情。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或羡慕，或可惜。实在是这权倾朝野的少年丞相今日迎娶的不是哪个府上的大家闺秀，亦不是才貌不俗的小家碧玉，而是个过了气的青楼女子。非但如此，还从圣上那求了个一品诰命夫人的封号。都道这女子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了。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终于到了丞相府门口。只是当喜娘揭开轿帘的刹那，却吓得的花容失色，当场惨叫出声。百姓们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只见新郎宰相弯腰将花轿里的新娘抱进了丞相府的大门。
　　当然，这段话是阿古描述给雅南听的。原因无二，就是雅南翌日要去丞相府做客了。雅南作为鬼谷山神医莫为唯一的传人，找她无非就是为了救人。
　　当雅南见到冰棺里的人时，还是暗暗的惊了一下。女子不是不美，只是觉得少了什么。仿佛即便她现在能说能笑，也不能算活着。
　　“莫姑娘，可有办法？”宰相陆离小心翼翼的问着，不放过雅南脸上任何表情。
　　“办法是有，只是……”这代价也太大了，雅南不知该不该说。
　　“莫姑娘，您只管说。”
　　“陆大人，你可有听说过‘过命’。”
　　雅南想，这陆离还真是个痴情种子。既知道过命就是把自己的命过去一半给对方还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就是在得知此过程中雅南会获得其二人的记忆时，稍稍犹疑了片刻，讪笑道：‘莫姑娘既有此番本事，自然是值得信任的。’雅南只能呵呵，其实雅南还真的好奇为何这女子会放弃这等尊贵，何况是对着这样一个集样貌，权势并深情的人。
　　过命之术是鬼古山的秘术，会将二人的生命重合，包括之前的记忆和之后的寿命。陆离吃下雅南的丹药后便昏睡了过去。在法术凝成的幻像里，雅南看到了他们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便让雅南诧异，他们竟然是亲姐弟。且是十五年前富可敌国又一夕惨遭灭门的秦家姐弟。冰棺里的女子原叫秦梅，八岁方已出落的亭亭玉立，明眸皓齿，举手投足说不出的灵动生气。此刻正依偎在美妇的怀里吃葡萄，而对面那个一脸幽怨的小男孩大概就是陆离了。大概是实在受不了对面之人的眼神，秦梅将盛葡萄的盘子推至陆离面前，“好啦好啦，都给皓皓吃，皓皓不要生气了，好不好？”陆离始终板着小脸，丝毫不为面前的葡萄动容。“娘，你看，皓皓生我气了。”“我没有。”陆离说完就跑开了。“真别扭。”秦梅对着陆离的背影忍不住嘀咕。“我的好梅儿，你生来就聪颖，样样学的快做得好。皓儿就。。。毕竟是男孩子，心气高，要强也是应该的。”“娘，那下次比赛，我故意输他。”“臭丫头，就你鬼主意多。”四月里阳光明媚，偶有木棉花落下，说不出的温馨美好。
　　然而好景不长，都说树大招风，富可敌国又不愿沦为政治奴隶的秦家被判了通敌卖国之罪，上百口人中除了这对姐弟竟无一生还。二人是在牢里被人偷偷换出来的，说是为了报恩。
　　一个十岁的女孩，一个六岁的男孩。养尊处优到这么大，没吃过任何苦头。如今身无分文的站在街上，竟不知该如何走下去。秦皓紧紧拉着秦梅的手，紧张地等着秦梅的决定。
　　再看秦梅，雅南心下一惊。如墨的眸里竟盛满了恨意，直达心底，黛色青青。雅南将秦皓安置在一个破庙后便离开了。
　　秦梅是在三天后回来的，还带了好几个随从。而秦皓也整整三天未曾进食，此刻已饿昏了过去。秦皓醒来时发现自己住在一个还算舒适的小院子里，还有一对老夫妻，说是姐姐买来照顾自己的。
　　两天后，秦梅终于出现在院子里。秦皓撒腿就跑向秦梅，却被秦梅呵斥住了。秦皓觉得甚为委屈，只能站在两米外看姐姐，又觉得站在眼前的这个人不是自己的姐姐。印象里姐姐似乎永远都在笑，聪明活泼，清新俏皮，还老爱捉弄自己。可眼前的这个人，虽然有着和姐姐一样的面孔，却着一身俗气的大红，云鬓高耸如妇，浓粉红唇，眼尾勾出性感的桃花眼，眼底却没有温度及生气。
　　秦皓不明白一向不喜浓妆的姐姐为何作如此打扮，为何自己会在这院子里，为何姐姐不和自己在一起，为何姐姐对自己如此冷淡。。。一切的一切还不明白，秦梅没有温度的声音再度响起，“皓皓，今日的话我只说一次，你记好了。我们父母是被冤枉的，我们秦家上百口人都是枉死的，我们的仇人是当今圣上。从今日起你不许想着找我，若你想对得起父母对得起我，就好好呆在这院子里读书，将来考科举，入朝为官，接近狗皇帝，为父母报仇。”
　　年幼的秦皓并不是很理解这番话，但却一字不落的记住了这番话，多年咀嚼后竟是刻进骨血里了。但此刻看着姐姐毫不留情离开的背影，秦皓在家逢巨变后第一次失声大哭，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高楼坍塌后的疮痍废墟里，六岁的他无人可依。
　　关于秦梅的这段，雅南竟不忍心去看。摸了摸脸，竟湿了一片。
　　聪慧如她，骄傲如她，为了年幼的弟弟，为了将来有机会报仇，竟走进了人人唾弃的青楼。十岁娈童金屋藏，夜夜梦回泪沾赏。十二岁善歌舞，十三岁精琴弦，小荷才露尖尖角。十五岁才貌无双，名动天下，成为一代名妓。
　　秦皓日夜苦读，渐明事理。十二岁那年，终于有一次机会偷偷来到月楼看姐姐。看到的却是姐姐被人视为草芥，卑微下贱。此刻的秦皓终究没有冲出来，隐在暗处的脸色却越发诲黯不明。暗暗发了誓：总有一天会让姐姐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之后，秦皓果真绝了去见秦梅的念头。读书越发勤奋，十七岁时高中状元，鲜衣驽马。入职翰林院，从此平步青云，深得老皇帝喜爱，五年后，也就是如今，官拜丞相，全倾朝野，敕造府邸，无限风光。
　　而如今的秦梅，早在五年前秦皓高中状元后便失去了生机。灵魂深处的亏虚，以致日益色衰，不复当年。两厢对比如此强烈，以至于后来那场荒诞的婚礼令天下人咋舌。如今之所以还活着，或许是想亲眼看到仇人偿命，又或许仅仅是不想在这个令自己厌恶的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
　　秦皓当上丞相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姐姐求得一品诰命的封号，第二件事就是举办盛大的婚礼迎娶姐姐以将其尊贵的身份昭告天下。他只是想给姐姐一个尊贵的身份，一个足以安度余生的庇所。可他低估了她姐姐所受到的伤害，或者说高估了一个女人的承受能力，尽管他印象中的姐姐是那么的强大。
　　当看到秦梅在喜轿里饮毒自尽时，雅南竟是松了口气，觉得秦梅自十岁以来终于肯为自己活了一次。此刻的秦梅看来，嘴角微扬，脸色安详。约莫在想着终于离开这囚禁了自己十六年亦是一生的地方了，秦皓在不久之后就能报仇了吧，自己终于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了，自己终于可以不用活的那么累了。。。
　　雅南突然作了一个连自己都想不到的决定。
　　过命之术失败。
　　唉，雅南尽量忽略陆离脸上痛苦，懊悔，自责等一系列的情绪。被失过命之术的两人记忆亦是相通，雅南能看透的，陆离只会体验的更深。
　　过命之术失败虽是雅南故意为之，陆离却未置一词，想来是想通了吧。雅南尽量柔声劝慰道：“陆大人亦不必自责，逝者已矣，生者犹为。秦姑娘的性子，你应该比我了解，做这样的选择，或许对你对她都是最好的结局。如若不然，你见她如何能不自责？她见你如何能不生怨恨？她又怎忍心耽误你前程似锦如花美眷？”
　　“还是要多谢莫姑娘，近日家姐丧事在即多有不便，他日定登门拜谢。”一贯疏离的声音里丝丝暗哑。
　　走出丞相府的大门，雅南似乎还不甚清醒，明晃晃的阳光驱散周身不少的冷意。阿古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就倚在马车上睡着了。雅南无奈的摇摇头，跳上马车也睡了起来，确实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