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进时光深处》苏映

28、我有幸遇到了你 几十响烟

　　几十响烟花一眨眼就放完，江边和广场上的人群成双成对地散去。
　　林叙跟简清溪坐在树下的一张长椅上，她闭着眼睛挨在他肩膀上，听着周围嘈杂的说话声和树上传来的蝉的叫声，渐渐竟有了睡意。
　　林叙一低头，就见她眼皮已经在打架了，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柔声道：“别在大街上睡着了。”见她不出声，换了种语气，漫不经心地说：“睡着了我就把你抱回家了啊。”
　　简清溪终于笑出声，掐了一下他的手。她睁开眼睛，坐直，手还搭在他臂弯里，声音细细的：“唔……那回去吧。送我回医院吧，我得把车开回家。”
　　林叙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又一本正经地说道：“车费请在上车之前付。”然后就很不要脸地把脸凑了过来。
　　清溪翻了个白眼，又打了他一下，“我说你能不能别老占我便宜？”
　　“让你亲我是你占了便宜。”
　　“……”为了自己不用苦兮兮地走路回远在五公里之外的医院，她还是凑近他，在他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林叙顿时就笑开，“嗯，这还差不多。”
　　……
　　到了医院门口，已是九点多。
　　简清溪刚要下车，就接到苏如夏的电话，“喂？如夏。”
　　苏如夏语气焦急，还带着哭腔：“喂，清溪你现在在哪儿啊，我……江隽安出车祸了……现在在你们医院急诊……”
　　简清溪心里一震，看了一眼林叙，“好，你先别急，我就在医院门口，现在就上来。”她当机立断拉开车门，林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江隽安出车祸了，我得去看看。”
　　“我陪你去。”
　　简清溪犹豫了一下，“好。”
　　在护士站问过江隽安的位置，两人赶紧坐电梯上了三楼。简清溪满脸担忧，看着电梯外面缓缓下沉的夜景，握紧了林叙默默伸过来的手。“我有点怕。”
　　林叙搂了搂她的肩膀，“没事。”
　　刚走到走廊上，就看见苏如夏独自一人在手术室门口徘徊，急得跺脚。简清溪快步走过去，苏如夏一看见她，眼泪终于不可抑制地流下来：“清溪……”
　　简清溪心疼，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没事的没事的，别哭了，先过来坐着吧。”她把她带到一边的长椅上坐下，“你别担心，我们医院的医生都会尽全力救他的，好吗？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刚要走，林叙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沉着冷静：“你在这陪她，我去就行。”
　　简清溪只好让他去，给他指了茶水间的位置，又陪着苏如夏坐着。“怎么回事？这么严重？”
　　苏如夏还抽抽搭搭的，抹了抹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们晚上……去他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他喝了点酒，我怕晚上有交警查酒驾就说我来开车……结果……把脚给崴了……他就开……开到一个十字路口，有辆大众闯红灯……撞到他那边的车门了，撞得特别厉害，车门都凹进来了……当时他就流血然后就……然后就倒在方向盘上了……我……怎么办啊……”
　　简清溪问：“那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就擦破了一点皮，被碎玻璃划了几下，护士已经给我包扎好了。”简清溪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肘和脚腕上都包着纱布，语气稍稍松动一些，“好，你没事就好。没关系，我们都在呢，一起等他出来，不会有事的。”
　　她心里也担心得紧，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苏如夏，只好重复那几句话，只想让她精神放松一些，不要那么紧张。
　　林叙这时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递到苏如夏面前，她抬起头来，眼圈通红，闪着莹莹水光，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苏如夏一下子站起来冲到医生面前。只是医生似乎不是来宣布好消息的，反而看到简清溪也站在门外就眼前一亮，摘掉口罩径直朝她走过去。
　　“老唐，是你主刀啊？情况怎么样？”简清溪看他不跟苏如夏说话却朝自己走来，颇有些觉得奇怪，于是替苏如夏问了这么一句。
　　老唐也看出来她是江隽安的朋友，语气有些急：“病人有心脏病，你知道吗？”
　　苏如夏顿时呆在原地不动了，林叙也是眉头紧锁。简清溪心头一窒，声音竟有些颤抖了：“什么？”
　　“颅内压上升，伴有心脏不规律跳动，心脏血液流动力学异常，初步判定是主动脉瓣闭合不全。我毕竟不是心外的，所以我可能判断不准。”老唐重新把口罩戴上，“现在有医生在里面继续外科手术，但是心脏手术也刻不容缓，而且只能做瓣膜成型，瓣膜置换来不及的。现在两台手术只能同时进行了，你现在正好在这里，你能做吗？”瓣膜成型对医生的技术要求很高，不能出半点差错，虽然老唐知道她之前做过几例，而且都成功了，但还是不由得有些担心。
　　“我可以。”简清溪几乎想都没想，看向已经呆滞的苏如夏，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的林叙，然后转而对老唐：“你先进去继续，我马上去准备。”
　　老唐叹了口气，转身又进了手术室。
　　简清溪几乎是同时看向苏如夏。她快步走到她身边，抱了她一下，声音轻柔地说：“如夏，我现在去给他做手术，没事的，相信我。”
　　苏如夏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我怎么不知道他有心脏病……”
　　清溪鼻尖一酸，忍住眼泪，“
　　没关系，不知道没关系，我会救他。”
　　她又走到林叙面前，他却一把抱住她：“加油。”她心头一软，“好。你照顾一下如夏，没有意外的话三个小时之内一定会出来。”
　　当踏入手术室，见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江隽安时，简清溪的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了上来。
　　她走过去，所有的护士、下手和手术器械都已经准备完毕。
　　他浑身是血地躺着，用来止血的棉花和纱布早已经被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冒的鲜血染得透红。脸上、身上都还扎着一些碎玻璃，被取出来的那些已经放在一边，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触目惊心。
　　简清溪心弦一颤，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老唐到位，另一位资历浅一些的年轻医生于是把接下来的工作都交给他，移步到了旁边观摩。简清溪站到手术台旁边，无影灯照下来，旁边的护士递上手术刀，另一边的护士替她擦汗，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她已做过很多台手术，一切流程本来都应该如流水般流畅。
　　可是看着面前那张脸，她的手也抖了。
　　这样一个对他们来说如此重要的人，如果她失误了，江隽安是否会恨她？苏如夏是否会恨她？
　　锋利的手术刀在简清溪的手里渐渐沾染上热量，一刀一刀划开江隽安心口的皮肤。
　　暗红色的血液沿着刀口缓缓流了出来，橡胶手套霎时间变得通红。
　　“十号尖刀。”
　　“……止血带扎紧，换纱布，控制失血量。”
　　“老唐，你那边供血有异常跟我说。”
　　“上面供血速度快一点。”
　　……

　　两个小时后。
　　瓣膜修复成型很成功，简清溪用镊子夹着针线，正在缝合刀口。
　　她注意到江隽安的手突然动了一下。只一瞬间，她却反应过来。“麻药时效还有多久？”
　　麻醉师愣了愣，看了看暗处闪着荧光的壁钟：“你进来之前打了强效的，应该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好，我尽快。”
　　正式缝合完毕，已是二十分钟之后。
　　老唐的那部分早就搞定了，护士们已经开始清理江隽安心口以上的部位。简清溪心头一松，后背却也一凉，随意一瞥才发现手术过程中护士给她擦汗的纸巾，已经堆了小半桶。
　　她跟老唐交换一下眼神，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来有些模糊：“手术完毕。”
　　从消毒室清理完身上的血渍出来，简清溪突然眼前一黑。此时已经半夜快一点了，本来在看烟花的时候就有些累，进了手术室一见到江隽安，浑身的疲惫就突然烟消云散，满心只有救他的念头。现在两台手术都很成功，她功成身退地步出手术室，经过快三个小时的奋战，这才觉得其实自己早已经四肢无力。
　　扶着墙从后门绕出来走到手术室门口，苏如夏还瞪着通红的眼睛坐在原地等着，林叙背对着她的方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渐渐冷却下来的城市。
　　简清溪想，他一定是累了。
　　于是没有叫他，径直坐到了因为太过担心而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苏如夏身边。苏如夏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一把抓住简清溪的手：“成功了吗？”
　　林叙听见说话声，转过头来。
　　简清溪看着他，看着他有些发青的眼眶和疲惫的眼睛，心里酸酸的，但是没有说话。重新看着苏如夏，抽了一张纸巾出来抬手帮她擦掉满头的汗，然后在她期盼的目光中点了点头，“现在还在帮他清理，等一下就会进病房。但是……如夏，可能会有后遗症，这个我没办法保证。”
　　苏如夏有明显的怔忪。片刻，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上悠悠地传开：“没事。只要他能活下来，变成植物人我也照顾他。”
　　清溪扯出一个笑来：“傻姑娘，不会那么严重的，也可能根本没有后遗症啊。”她拍了拍她的手背，看着她有些暗淡的眼睛，“如夏，你是不是……很爱江隽安？”
　　苏如夏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沉默了几秒钟，轻轻点头。“是。”
　　清溪又笑了，“那你就不用担心了。江隽安其实很重感情的，表面上吊儿郎当的，其实对你很好，对不对？他一旦动情了，总是心甘情愿地在这段感情里付出得比对方更多，这一点你一定也知道对不对？既然你这么爱他，他说什么也得证明他比你爱他更爱你啊。所以，以他不服输的性格，一定会好起来向你证明的。”
　　苏如夏听着，一直在点头。
　　“那现在，还有那么担心害怕吗？”
　　“……嗯，还有一点。”
　　“有一点很正常，我们也担心。但是你不要太紧张了，手术已经做完了，我的手术成功了，刚才那位唐医生的手术也成功了，起码说明江隽安没有生命危险了。”
　　苏如夏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她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简清溪起身，朝一直眼中含笑的林叙走过去。
　　“你笑什么？”
　　“笑你这么像鸡汤大师。”
　　“……”她嗔他一眼，回头看了一眼苏如夏，然后拉着林叙拐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两个人都累了，简清溪拉着他在楼梯上坐下来，转头看着他疲惫的脸色，抚了抚他的额头，声音轻柔：“是不是很累？”
　　林叙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还好，你做了手术，辛苦吗？”
　　“也还好，以前也试过半夜三更连轴转，只不过那时候……你不在，就不像现在这样想睡觉就有地方靠了。”她说完就把头一歪靠在他肩膀上，声音懒懒的。
　　林叙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酸涩，握她的手握得更紧，“现在我在了，你要睡觉吗？”
　　她没说话，只是真的把眼睛闭上了。
　　两人于是就这样沉默下来，在医院的楼梯间里相互依偎着休息，竟然也平生几分浪漫和难得的安宁平静。
　　半晌，简清溪睁开眼睛来，捏了捏林叙的手，“如夏还在外面担心着呢，我们俩在这儿睡觉？出去吧，我想陪陪她。”又看到他的眼眶和隐隐的胡茬，她心疼道：“你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吧。”
　　林叙看着她，没说话。
　　简清溪知道他又拗了，就不再强求他现在就走，对着他笑了笑，转身率先走进走廊里，走到苏如夏旁边去了。
　　苏如夏眼泪早已经止住，她感激地望了望面前的简清溪，拉着她的手站起身来，声音还是像刚才一样有些沙哑：“清溪，谢谢你。”又看了一眼刚从楼梯间走出来的林叙，“也谢谢林叙。你做了一台手术，恒兴又那么忙，你们俩都先回去吧。”
　　林叙走到跟前，他知道苏如夏看见他想说什么，于是先一步说了：“你就在这里照顾江隽安，我准你假，处理好了再回来上班。”
　　苏如夏笑了笑，“那谢谢了。那什么，你们都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我再打电话给你们。”
　　简清溪竟没有拒绝，又抱了她一下：“别担心了，等一会儿会有人来带你去病房。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家里钥匙给我吧，我明天帮你拿两套换洗衣服来。”
　　苏如夏哦了一声，突然脸一红，支支吾吾道：“那，那个……去江隽安家拿。”然后把钥匙拿出来递给她。
　　清溪啊了一声，一时没反应过来，移开目光看到林叙秒懂的笑容，这才恍然大悟，用手肘捅了捅苏如夏：“这怎么的，还住一起了？这么重要的事又不告诉我？”
　　苏如夏一推她：“哎呀行啦，知道了就快走吧。”
　　“行行行，我跟我们家的走，谁还没个男朋友啊。”为了防止林叙听见这句话要上天，简清溪趴在苏如夏耳边轻声说道。然后心里一甜，看着目光灼灼，笑意更甚的林叙。
　　“走吧，我们家的。”她知道他听见了，干脆挽着他的手臂，跟苏如夏道了别，两个人就进了电梯。
　　林叙握住她的手：“真的放心走？”
　　简清溪叹了口气，“怎么能放心啊……我不走了，在车里等着，你回去吧，都两点了你明天又要上班，整个公司靠你指挥呢。”
　　“我不走。我陪着你。”
　　简清溪心头一动，一阵阵感动就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瞬间又击中心底最深处。踮脚，在他脸颊上印下轻轻一吻，“嗯，真乖。”
　　林叙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却又尽力忍住，然后装得一本正经正人君子的样子，语气淡漠：“你勾引我。”
　　“……”勾引……你妹……

　　车里车外都漆黑一片，林叙的手肘撑在车门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身边眼睛已经闭上的简清溪。
　　他的心里生出阵阵柔情，在心口不停歇地翻滚，直到把他彻底包围。
　　四年前，他们刚刚分开的时候，他曾经无数次在寂静的夜晚问过自己，这样做究竟值不值得，在查明爷爷去世的真相之前就这样把她赶走到底是不是对的。是的，那天晚上仅仅是过了一条马路的时间，他就后悔了。
　　他也尝试过找到她然后解释清楚，奈何她像是真的被伤透了心，转眼间就消失不见，甚至连江隽安和苏如夏，她身边所有与她走得近的人，都在毕业之后再无音讯。
　　一年，两年。
　　恒兴终于正式交到他的手上，可是在交接仪式那一天，在众多媒体的闪光灯下，他却不能确定这样的生活到底是不是他所追求的，没有她的生活到底是不是完整的。
　　纠结了那么久，他最后却放弃找她了。
　　后来的两年，遇到的人很多，仰慕他的女性也很多，他也有过动摇，但不是心动。不是她为他包扎伤口时的那种心动，不是她看到他躺在病床上泪流满面的那种心动，不是她答应跟他在一起的那种心动，不是听到她说“想你”的那种心动。
　　于是关于自己的另一半，他几乎都觉得这一生是否会无疾而终。
　　直到几个月前，杨霁结婚，硬拉着他去帮他参谋婚礼穿的西装。杨霁当他的助理有多少年，就勤勤恳恳办了多少年的事。这样一个辅佐他那么多的人，他就真的去了。
　　然后，杨霁去试衣服的时候，他就碰到了碰巧经过的苏如夏，旁边还走着江隽安。苏如夏进来，看到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一排西装前，目光有些异样。
　　而他看到这么熟悉的人，想到也许马上就能找到她，心里却只有犹豫。
　　刚开始她的言语之间都透出一股漠然，就好像是刻意模仿他四年前的那个样子，特意还给他的一般，让他觉得心里一凉。后来又有几次，她说了那么决绝的话，他真的以为不会再有任何机会。
　　然而，善良如她，深情如她，真的原谅了他，心甘情愿地重回他的怀抱。林叙无法形容这是什么心情，无法形容他有多庆幸。
　　庆幸她还没有属于别人，庆幸她不怪他，庆幸她还愿意回来。
　　他也已经无法形容，他有多么爱她。
　　林叙看着她安静美好的睡颜，伸手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些，然后倾身过去，在她脸上轻轻一吻。
　　简清溪的睫毛微微一颤，像蝴蝶的翅膀一样。
　　林叙又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锁了车栓，然后向后靠在座椅上，也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的人生原本平静如水，像小溪般随着时间静静地向前流动。我以为我会在茫茫人海中做一个最普通的普通人，像他人一样生老病死，这一生都没有遇到你的机会。
　　可是你来了，我有幸遇到了你。
　　你带着最耀眼的光环，像来拯救我的天使，在逆光之中缓缓降落在我的面前。关心我，呵护我，深爱着我，然后让我彻底沉沦在你温柔的漩涡。
　　你是最亮的星辰。你是最美的烟火。
　　在我的人生里，留下平淡而不平凡的印记。
　　我们要有多幸运，才能遇到彼此，如此热烈而深刻地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