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进时光深处》苏映

16、用我的所有来弥补你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
　　“清溪姐，一块儿去吃饭吗？”前天刚从塞班岛回来的龚洋探头进简清溪的办公室里，想叫她一起去饭堂。
　　简清溪抬头朝她笑笑：“嗯好，等我一下。”
　　排队拿到餐盘，龚洋很高兴地笑着说道：“哇哦，今天的菜很不错哦。”菜色不错，吃饭的心情自然不错。跟其他几个女医生坐在一起，当然少不了东西可聊，简清溪只是偶尔搭上一两句，配合着笑笑，其余大部分时间都默默低头吃饭。
　　结果当然是她先解决面前这份午饭，看她们还要聊很久的样子，只好打个招呼，先起身离开。
　　刚走到医院大厅，简清溪就听见一阵喧哗的声音。循声望去，一群人围在门口，一个个都很气愤的样子，要不是有好几个保安强行压制，怕是早就已经冲了进来。
　　简清溪脑子有点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是午休时间，医院里的工作人员不是在吃饭就是已经开始睡午觉，所以没什么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整个大厅甚至都见不到什么人。犹豫一会儿，简清溪朝那群人的方向走过去。
　　“哎哎哎我看见了！那医生出来了，就是那个女的！”一道粗犷嘶哑的声音在喧闹中略显突兀地传来，简清溪一惊，看着那个说话的中年男人。
　　他的视线明显紧紧锁住自己。她心里咯噔一响，他说的“那医生”，不会就是她吧？
　　就算是她，那又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这句话，人群开始沸腾。
　　“哟呵，是个年轻人啊！技术不过硬啊！”
　　“就是，怪不得呢，没那个金刚钻要揽这个瓷器活！医术垃圾！”
　　“垃圾！你们医生全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医院都是只会骗老百姓血汗钱的无良黑洞！”
　　迷糊了好一阵子，简清溪正准备开口问，一句话解开了她所有疑问。
　　“你把我们老爷子医成那样，你是想给个什么样的说法？！”
　　几乎是在瞬间，她已经知道导致这次闹剧的原因，然后心咚地往下坠。
　　她抬起头，正视面前的人，一张张充满愤怒与不满的脸晃得她眼睛生疼。“你说什么？”“我说什么？你听不清吗？怎么了，交了钱就翻脸不认人连病人家属说的话都听不懂了吗？我说你做手术把我爸弄得现在在床上一动不动！”
　　终于，所有人的愤怒一下被点燃。
　　简清溪脑袋里只剩下乱糟糟的一团和嗡嗡的响声。
　　周围开始有人围观。医生，护士，清洁工。
　　关于那天的那场手术有关的事情一下子涌上心头，那位病人是在龚洋回来的同一天才出院的。
　　因为她前一天晚上的休息状况不佳，手术也连带被影响了。
　　简清溪就是这么给这件事情下结论的。
　　在那时候担心的事情，手术后以为都放下心来，可现在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问题了。
　　一瞬间的慌乱中，却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安抚着她，脑海中闪过一道白光，简清溪镇定下来，沉静的声音竟让吵闹的人群有一时间的安静：“你们确定是我的技术差而不是你们违反了我给你们的注意事项哪怕一条？你们确定这都是我的错而不是因为你们的疏忽造成的？你们有没有照我的要求做？”
　　十几个人堆在医院门口，却一下子没了声响。简清溪正暗自松口气，没想到刚才那个中年男人又立刻恢复到先前的咄咄逼人，不顾保安的极力劝阻，简直是唾沫横飞：“怎么没有？你说的时候我们还拿笔记着！这两天所有事情都按你医生说的来！你们医院还有理了，病人出了问题还来怪家属？！我不管你们找什么借口推卸责任，反正现在我爸就躺那儿，就差不省人事了！”
　　简清溪的心继续往下沉，“那为什么还不送医院？”
　　“送了！早就送到别的医院去了！还想让我们把人送到你们这来受罪？！门都没有！”
　　还想张嘴说些什么，简清溪却感觉头上传来突兀的一阵疼痛，融合的蛋清和蛋黄顺着头发、额角、脸颊缓缓流下来。
　　震惊地睁大眼愣愣地看着其中几个人手里握着的鸡蛋，简清溪连躲避都忘记。
　　啪，啪。接连的碎裂声。
　　等面前一群愤怒的人终于停下，简清溪身上已经有了四个鸡蛋打碎后留下的痕迹。
　　鸡蛋壳掉在地上，有些小碎片和着蛋液黏在衣服上。简清溪满头满身黄澄澄的鸡蛋，像个小丑一般被迫迎接门口那群一心想着讨说法的家属和周围两米开外的医院内部人员所有夹杂不屑和同情的目光。
　　一肚子的委屈和火气此时此刻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发泄的地方。黏稠的蛋液仍然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缓缓下滑，简清溪的眼眶在慢慢红透。
　　周围的一切，都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耳边传来龚洋焦急的声音：“清溪姐？你怎么了，啊？”
　　“你们保安是干嘛的？自己搞不定不会报警吗？！”
　　“谁让你们聚在这儿的？这是扰乱社会秩序我们医院是可以申请惩处的！”
　　她抓着简清溪的手臂摇晃：“清溪姐？你还好吗？跟着我去清理一下吧？”
　　简清溪没有半分动静。眼泪倏地落下来。
　　任由龚洋把自己拉过围观的人群，拉进厕所里的洗手台前，简清溪一声不吭。
　　在身体里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的，只有不断的委屈心酸。
　　看着镜子里龚洋满脸关切和焦急地给自己拣出头发里和衣服上的蛋壳，又掏出口袋里的手帕用水打湿擦掉蛋液，简清溪更加想哭。
　　这么大的一个城市，真正关心自己的，除了苏如夏和哥哥之外，也许只有龚洋了。
　　不是在这个医院，而是整个城市。
　　幸亏外面穿着白大褂，里面的衣服都是干净的，简清溪换上龚洋拿来的新大褂，让她先回去休息。等龚洋走远了，她盯着镜子里此刻有些狼狈的自己，半晌才回神，洗了把脸，浑浑噩噩地走出洗手间。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她摸出手机，上面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接起电话，一道熟悉而又生疏的声音略显着急地传来：“你在哪里？”
　　眼泪不打招呼就扑朔扑朔地掉下来，简清溪想说话却像被堵住了嗓子眼，只能发出嘤嘤的哭声和单音节，这让电话那边的人更加着急，“简清溪你现在在哪里？你说话好不好？”
　　她的身子瞬间就软下来，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
　　她只是一声不吭地哭着，电话那边的人还在一边问她在哪里一边到处找她。
　　终于，电话被挂断。
　　简清溪把手机按在心口，透过眼眶里晶莹的眼泪看着远处颀长的身影缓缓朝自己靠近。
　　站定，蹲下。
　　林叙伸出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然后轻轻地擦掉她满脸的泪痕。
　　简清溪觉得自己除了林叙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林叙，她心心念念四年的林叙，她过了这么久还是爱进骨子里去的林叙。
　　他长臂一伸直接把她揽进怀里，只是一味地把她扣得紧紧的，一句话都不问不说。她刚被他擦干的眼泪又冲出眼眶，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她死命地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抽抽搭搭地哭。
　　林叙闭着眼睛，已经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的他绝口不提，他只想让她在自己怀里好好地哭出来。
　　“林叙……林叙……”简清溪的声音近乎虚弱。
　　林叙心里一紧，连忙出声答应：“嗯，我在，我在这儿。”
　　“为什么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发生在我身上……不一定是我啊……”
　　“没有，不是所有不好的都在你这里，当然不是那样的。”
　　“我的父母抛弃我和我哥哥，我和哥哥像垃圾一样被人家轻视着卑微地长大，哥哥赚来的钱被别人抢走，我们惨兮兮地睡在街上，做手术医疗事故，几乎没有人真正关心过我……这些难道还不够坏吗……”
　　“……都会好起来的……”
　　“最不好的……都是关于你的。”
　　林叙心里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溃，他的身子竟然颤抖起来，抱住她的力道大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简清溪察觉到他的变化，用尽现在还能使上的力气推开他。林叙重新抓住她的手：“不会失去我，你再也不会失去我了。我回到你这里来，用我的所有来弥补你好不好？”
　　“不好，不好。”
　　“刚才很抱歉……我只是一时需要找到一个人借给我靠一下……”
　　“你不要再来医院了……看病也去别的医院好不好……”
　　“你能为我做的……就是现在马上转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