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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酸涩的战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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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我想吃饺子,您包的饺子就是好吃。”
“中。就包饺子。俺小儿走南闯北当了军官也没忘了本。”老太太将一把韭菜扔给他,让他们择出来。“我去打点酱油,再找点香菜。”
朝林、古月娟坐下来择菜,一门之隔的西屋里几个头头脑脑正在开作战会议。连部成了电讯室以后,这个二十平方的小屋就成了指挥部。上级派来的五百人的志愿队打算趁夜拉山进入连队,谁知做事不密被对方侦知,被郭朝鲁带人包围在二十公里以外的山沟里。自身实在无法突围了,带队领导就来电报请求支援。这儿最近,又有现成的大量人员,是救援的唯一可能。
自昨夜起,职部屡次突围不果。人员饥渴难耐,复又大雨倾盆,苦不堪言。万望从速驰援。
切切。
听起来有点像电影‘南征北战’里的李军长临终前“看在党国的面子上拉兄弟一把吧”的悲鸣。领导们不是不想救,实在是力不从心,制定的方案一个又一个地没出这个屋就被他们自己否决了。
郭朝林实在是按捺不住了,拉门冲进去:“我说你们打仗的本事实在太业余了,不是军人吧,还口口声声的部队、作战什么的,充什么大尾巴狼?”
这太不像话了。郭朝正拍案而起:“放肆!出去!”看那架势有冲过来动手的意思,吓得古月娟贴在朝林身前,并极力往外推他。
黄晶挥手制止了郭朝正:“别这样。我们本来就不是军人。他山石可攻玉,听听正规军连长的意见又有何妨?来。长大了的小兄弟,说来听听。你看他干啥?这里我的官阶最大。”
“说说就说说!这仗真有那么难打吗?就是来两千人又有何用?又是枪又是炮的,吹牛呢?谁敢真打死人?一旦真有了重大伤亡,这个责任谁敢负?是你们还是他们能负的起?现在不是□□武斗的时候了,同志们,我提醒你们,运动结束了,国家社会正一步步走向正规;即便你们敢承担责任了,双方的人员谁又敢真的拼命向前?武斗时的前车之印历历在目,当时死的悲壮惨烈,现在来看死了的就是死了,死的很无奈!大哥,你应该记得咱庄的胡少兰。
“事件的走向无非两种。一是双方坐下来谈判,各自在做出了让步的基础上达成妥协;二是闹大了、闹久了上边来裁决。聪明的做法是在事件没解决之前占据主动。谁主动谁就有更大的利益。”
黄晶同意他说的有道理:“目前怎么办?”
“一。令增援被围部队全体投降。对方不敢饿死一个人,更不敢杀一个俘虏。这么多人每天的消耗是巨大的,把包袱扔给对方去背有什么不好?二。袭击他们的机车停车点,把他们停在哪里的机车全部开回来。
“这里就是停车点。”郭朝林熟练地指着地图。:“南距他们屯三公里,距我们七公里。我见过他们送饭的餐车,根据食物量来判断应该不超过五十人。派一支精兵趁夜袭击应该能得手。待庄上的人得知信息组织人手追上来,不得一个钟头也得四十分钟。除去发动机器的时间,按我测算的东方红的速度,也应该快到咱们这里了。
“有了这几十台车在手里攥着就主动了。几十台车差不多就是几十个村子失去了机械作业的资格。麦子黄捎了,吹牛呢!他们拿什么麦收?没有收成又拿什么收提留?老百姓又靠什么过日子?他们非坐下来谈判不可。“
经过反复论证认为可行,照此设计办理,傍天亮果然开回来几十台拖来机和推土机
天亮以后农村一方开始了大规模的反扑,在优势人力的依仗下曾一度攻到营区二三百米的地方。黄晶下令开枪开炮设立火力封锁区,明确告知对方机车周围埋了大量地雷,并当众引爆了几个。果然,敢死队员火网面前不敢死了,没有出现董存瑞,更没有滚雷英雄。
形成对峙局面以后,前敌总指挥、县长就看不见郭朝鲁了,副手说他另辟蹊径去了。一天以后场部不断向黄晶场长报告,向各连输送物资的汽车被扣,郭朝鲁公路设卡,凡是农字头的车一律以抗洪的名义征用。
“通知车队停止输送,各连也要有所防备。我们还承受得起。”
几天以后双方重又将目光投向那片争议之地,惊奇地发现江水已经淹没了百分之六十的面积,陆地只有几个孤岛啦。江水还在以每天立水半米的速度上升,双方的领导都在用半导体喇叭呼喊己方人员撤出。
麦子黄了,水位节节紧逼,双方都精疲力尽了,于是坐下来谈判。谈判的结果是农村一方得到了五分之一的土地;农场一方忍痛割爱,丢掉一部分深入到别人纵深,低洼不平的土地,换回丢掉后才知道它珍贵的和平环境,也不觉得吃亏了。
争端平息了,郭朝鲁的盟友站在高处遥望被水淹没、现在属于他们了的土地发呆。甭管挣来多少土地,这仗总算是打胜了,胜利者一点胜利的喜悦都没有。拢共得到了五百亩地,再被三家切分,一家只有十多晌地。就算以后再不长大水了,相距几十里,这点地怎么耕作呢?于是两家书记就找到郭朝鲁商议:这块地归你,它与你的大地相邻,便于耕作又够局势,你在与我们的土地相邻的地方划出同等面积,或略小一点的面积给我们。既是盟友,又是对双方有利,俩人觉得达成共识应该不成问题。可是朝鲁咧嘴一笑,就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呢?”
郭朝鲁拿出一张纸。“根据这份协议,我没有这个义务。”
密谋阶段几个家伙在黑暗的角落里签有慕尼黑阴谋似得协定。白纸黑字,盟友无奈之后又出新招:以每亩三百元的价格永久卖给你们屯子,像美国购买阿拉斯加和墨西哥土地一样。
“这个价格我那三分之一水面卖给你们啦!”郭朝鲁特别强调了水面二字。他算准了他们不会要,真要的话一千元他也不舍得卖。
二百元的价格成交后,郭朝鲁还以为捡了大便宜,可他的下属以及村民们并不领情,甚至要求他退掉,不然有退掉他郭朝鲁职务的意思。属下们也不是胡搅蛮缠,前情回顾下来,十年里就有四五年被江水不同程度地侵泡;一台大车才六七千元,拿一台顶尖先进的康拜因钱换这烂泥塘,脑子没进水能干这事儿?气急了郭朝鲁骂人:“你们他妈的属兔子的,目光短浅!不中算我个人的,我自己出这个钱!十五年还清。不然、不然就把我沉江里吧。”他没打算真要,只是想反证这块地的价值。
“行。就算你的啦!”村委们也是看不惯朝鲁的独断专行,更是鄙夷他的固执:你郭朝鲁都有啥?能死你啦!甭说十五年就是二十年也要你的嘎拉哈。
郭朝鲁傻眼了,局面成了骑虎之势。出尔反尔就会威信扫地;说话算话也难于上九天揽月。面对巨额数字郭朝鲁也犯难发愁,可又经不起诱惑,一想起那么一大片土地都是自己的就兴奋的心跳加速。一个人坐在树荫下抠着自己的脚丫,鼓逑了半天终于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拿回家,兰敏一高蹦起来:“你个大傻逼!”她不吃不喝也不管孩子,疯疯癫癫地从屯子东头骂到西头,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人敢搭话。喊过骂过又对丈夫施压:“这书记你要是再干,你就把俺娘俩卖了吧,不够的部分你自作自受慢慢还。”
郭朝鲁也伤心,决心不干啦。不干不行,上边有事找他,下面社员每天等他安排工作。老太太听说后去灭火,劝二媳妇放长眼量:“你家往后发达就是从这张纸开的头。这样的好事儿再没有了。”
县委书记坐小车下来检查工作,发现社员都在树底下打扑克,麦收就要开始了还这种状态怎么得了?“你们不想吃饭啦?家里有半袋子存粮就找不到北了!”深入了解后才知道是支书撂了挑子。”谁不干都行,他不干不行!“这是个人才。
县委书记是通过两件事才开始欣赏他的。第一件事是调动了大半个县的人力物力为他争地盘,当然这不全是他一个人的能量,至少他是猜准了领导的心思,把他个人的想法变成了上级的意志;又在事件中将同伙耍的团团转,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说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个结局,所以才以协定方式记录下来杜绝后患,以保持自己始终站在有利位置。第二件事是对那些抓来的俘虏处理上。当时一听说对方是奉命投降的,许多人,包括县委书记本人在内都觉得是上了当,费心巴力捡个大包袱背上了,只有他郭朝鲁把这件事当成重大战果。
他找到农场战俘带队领导像见到了老朋友,说你们也吃饱了睡好了,活动活动挣俩钱如何?有一头算一头,每天两块钱,这是你们农场二级技术工人的工资待遇,当然得达到了标准才能拿到。带队领导匝吧眼睛,你们一个生产队有这么大的财力?看着这屯子也不带这个架;有这样的肥水还能流到外人田里?朝鲁看出了他的疑问,解释说修堤筑坝是政府行为。开玩笑,县财政还能缺这俩洋板儿?不瞒你说这钱已经到位了。就因为到位了我才找你们。丰水季节到了,我的人在前方与你们打仗。钱给我了堤修不成,万一江水淹了庄稼,上边还不得踢我的头哇。干吧,记好考勤,别与我的人对不上,到时候再扯蛋玩儿。
被扣在手中的大汽车争分夺秒地拉石头,人员披星戴月的垒砌堤坝。洪水上来了,别人都手忙脚乱的抗洪,他身穿白衬衫,掐着烟卷在大堤上悠闲溜达。争端平息了,人家拿了考勤管他结算工资,他接过考勤就扔到了水里:“你他妈都当了俘虏了还这么狡牙!是不是我还得给你报销差旅费发出差补助?真要细算下来谁给谁钱还不一定呢。饭伙费、房租费、战争赔偿费不都是钱?你有那么多大团结吗?”那带队领导鼻子都气歪了,表示平生再有此事宁愿战死。郭朝鲁仍然不客气地说那你就是英雄,那你就得感谢我了,是郭朝鲁造就了英雄。
县委书记到了郭朝鲁家里,老朋友似地坐在地桌对面,给他语重心长地说了很多话,画外音里暗示他很欣赏他的作风,要重用有才干的人,秋冬后干部就要大调整。话题转了几个弯,切入了那片土地上:“个人承包土地在内地个别地区有实行,在咱们这里还属超前行为。是不是妥当还有待重新考量。”言外之意合同可以不作数。兰敏一听两眼放光,这可是个人民的大救星呀。
“吴书记您来我家我有点受宠若惊。我就是有点伤心,为谋发展我上蹿下跳置办了自走式的康拜因,这连农场都没有;为守地盘争利益我冲锋陷阵。仗打胜了,郭朝鲁要跳火坑了他们当笑话看,还一致通过让我含笑九泉。那个合同虽说是我和某些人将军杠出来的私生子,但它出生了就不应把孩子再掐死,不然诚信何存?”
兰敏差点吐血。你当时冲动犯下大错情有可原,人家给你搬梯子你往外踹,这就是做死了!郭朝鲁送走吴书记刚一进屋,兰敏赤脚从炕上跳下来,抡圆了扫炕笤帚就打。她是准备好了大决战的,无奈人家就是不还手,直溜溜地站在那里,像电影里的日本鬼子,一打一哏哏。这仗打的就没意思了,她就撞墙。郭朝鲁一把把她抱住,说那你还是打我吧,你又没犯错。
“你老人家哪是犯错?你是犯罪!你还不如喝个大酒、搞个破鞋啥的呢,那事儿丢人是一阵儿。二百元五百亩就是十万,十万呐啊!一个工一块五,再多算点两块,加上你的补助工,咱俩最多一年也就是两千多元,十年贰万,那也得五个十年。你有几个五十年?哦。。。呕。。。没法过了。”
“兰敏。好媳妇儿你放心,我郭朝鲁能挣。挣来半个馒头你和孩子吃。”
“放屁!半个馒头俺娘俩吃,把你饿死了半个馒头也没有了。”
郭朝鲁也流下眼泪,觉得自己很多事对不住她。账算得这么清楚还跟我咱着,从不喊一句离婚的话,这才是真媳妇!真正的亲人!他把兰敏紧紧地搂在怀里:“所以呀以后再打别打我的头了,也别摔东西,咱还得拿馒头换。”
“嘻。。。嘶嗨。。。我就是想把你打急了,你一动手,半个小时我就不用发愁啦。”
“我就是不舍得吧,就你那小细脖一拧,也就分把两分钟的事,用不了那么久。其实我脑子也没进多少水,有地不一定种庄稼,也不是非得粮食才能卖钱。咱可以在咱家的土地上放牧牛羊,可以养鱼栽种莲藕。光不怕吃苦出力不中,出力也得有地方出才行,别人有力只能出给生产队。我的直觉和理智都告诉我郭朝鲁这小子英明!只有他媳妇口诛笔伐外带家庭暴力。”
半夜兰敏穿戴整齐出去了。郭朝鲁怕她想不开寻了短见,悄悄跟在后面。兰敏径自进了老屋,点起蜡烛,自己又写又算,完了就又哭了:“郭朝鲁就是个大骗子,净哄弄人!水上来了不能放牧种地,没水了又不能养鱼植莲。活着多难呀,死了算啦。
郭朝鲁冲进去了,她的声音更大。夏天窗户都开着,邻居院里很快就有了动静。郭朝鲁不再惯着她,硬把她抱回房间里。哎呦喂,老婆哭孩子叫,不知道该顾哪头。内弟兰亭悄没声地走进来,没好声气地抱怨他姐:“又打仗,又打仗!好日子也让你打黄啦。”
“黄就黄!反正也没好日子了。咦?你咋给乌眼鸡似得,咋弄的?”
“给人家打架打的。姐夫。你们家那地里水退了,有鱼呢。地是咱们的,水里的鱼是不是也是咱们的?”
“你是说咱那地里有鱼?多吗?”
兰亭摇头又点头,他也弄不准。他只是看连队的人在那里下网逮鱼,因为跟他们打仗也没注意有多少。
“有鱼就不能少了。刚来那年那才多大点水面,我哥俩弄出那些大鲤鱼来。现在闭眼了没了良心他也得给三块钱一斤。”
“那是咱的!亭子你傻呀?咋不在哪儿看着。你还不跟兰亭去看着。“
三个人骑了自行车就跑,到了地方天也亮了。水面有百八十亩大小,最深的地方也只有一米。
“嗷嚎嚎,冻死我了!”抬头一看姐姐就在面前,捂住胯裆又往水里走。因为跟人打仗,裤头暖热了又湿,索性不穿。兰敏有点急不可待,一把把他拽上来:“你是我看大的,就你那小鸡鸡看的没遍数。有鱼没?”
“直碰腿。鲶鱼差点把我鸡鸡吃喽。”
“兰敏你留在这儿,我打电话让学田和桂桂来支援你;兰亭你去借抽水机,咱竭泽而渔。”
“那你干啥?你可别给我说当个破书记半天也不能耽误!“
“我去联系下家,县里市里。这东西要的就是个鲜活。”
“ 啊?!”兰敏终于露出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