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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叁拍 肉为饭兮酪为浆 我是仕宦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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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汉国兮入胡城,亡家失身兮不如无生。
氈裘为裳兮骨肉震惊,羯膻为味兮枉遏我情。
鞞鼓喧兮从夜达明,风浩浩兮暗塞昏营。
伤今感昔兮三拍成,衔悲畜恨兮何时平!”
——《胡笳十八拍》第三拍
寒风几度,吹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冰雪山河。阶前的梅树已是极盛,远看似一片红霞,却仍爆出漫天的玲珑花骨朵来。红梅朵朵,映在黛瓦玄橹的底色上,煞是风雅。我披着淡黄云纹毛斗篷,却还是有丝丝凉意袭来。不过没了这丝丝凉意,又哪叫冬季呢?素手扶上枝头,却迟迟不舍得折下一串朝云。踌躇了半晌,终是狠狠心攀下数枝来,携着往书房走去。
一推门,便有袅袅瑞脑香散在鼻尖。白衣的少年跪坐案前,正低头研墨,微黄的宣纸用镇纸压在案头,一角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我找了个瓶子,把梅枝插在瓶中,又从头上拔下银簪来,挑一挑炉内的香灰。
阿仲寻声抬头,见是我,温和地笑了笑,又低头执笔,在纸上现出一抹丹青。狼毫过处,是一江碧水,十里荷花,一叶扁舟,一个女子划船的背影。女子穿着淡红的薄纱衫,云鬓上只得几朵珠花,露出雪白的脖颈。
“喜欢吗?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我就把这个送给你。”他搁了笔,把我冻僵的手裹在他的手里。“呀,差点忘了。”他说着,就要拿起一旁的木印。我忙抢过来,“我来盖。”他宠溺地点点头,看着我用力在纸上按下一点嫣红。篆书刻成的“停云”二字,是他的字,亦是书斋之名。
我满足地望向他,目光却在剎那间入定。“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他好似不经意地顿了一下,却随即道:“没什么大碍,可能是最近有些气血不足罢了。”
却不妨他突然开始咳嗽起来。我吓了一跳,忙伸手轻拍他的背。他摆摆手,示意我无妨。
“阿仲!”我担忧地叫喊出声,却在同时睁开了眼。帐灯昏昏,映出白色的帐顶,透着些经年的微黄,在头顶静默着。草原的风在帐门外咆哮,撞在布匹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远处传来喧闹的鼓点,似阵阵惊雷,匈奴人仍在庆贺。这里,是匈奴王庭里,一处偏僻的小帐篷。
浓睡之后仍有身子些发软,许是长途跋涉累了的缘故。挣扎着起身,穿上唯一的鞋。白色和绯红的缎面沾上了点点泥污,丝线绣的花藤也污浊不堪,仿佛是两茎枯萎的野草。我细心地用手把鞋拭净,这才站起来,理了理同样沾满灰尘的丧服,在几案前坐下。
一阵脚步声在帐门前停下,一个匈奴女子走进来,十根细细的手指端着一只鸢色的小碗,整个人就像一片秋天的叶子,站在我面前。这女子名叫毛伊罕,是匈奴人中罕见的极其瘦小的个子。
那只碗伸到我眼前,原来是一碗牛奶,这几日日日都喝这个,我已经有些受不住了。尝了一口,只觉腥臭难咽,摇摇头推开。她叹了口气,掀了帘子朝外喊了句什么。
不一会儿,另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提着一个罐子走进来,把罐里的液体倒了出来,是清水。我一口气喝下,终于有了点活着的感觉。我住在这里已经两天了,她们说的匈奴语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勉强辨出名字。
毛伊罕小声叫道,“都达古拉。”名叫都达古拉的高挑女子回过头来。毛伊罕又说了一句什么,她点点头,转身掀帘走了。我低头摆弄着裙角,再抬头时,猛然看见那碗水里映出了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是菡萏钿。是了,又是这种馥郁娉婷的大花,美艳,像我的曾经;易逝,也像我的曾经。
那夜的湿气特别重,泛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雾,在江面上竖起高不可攀的屏风,却又隐隐可见碧绿的荷叶。
“冷吗?”身边的阿仲问我。见我毫不客气地点了头,他脱下身上的外袍,披在我的薄纱衫上。
“你们两个的卿卿我我结束了没有?”对面的董祀嚷道,温润的脸上难得见到一丝笑虐。两个人四双眼睛一同望向湖面,一个为害羞,一个不知为什么;一双明如云汉,一双则像这眼前的湖水,温而不弱,凉而不寒。
“要你多嘴!”我回敬道,顺便揪下旁的一小片荷叶,丢在他身上。那荷叶像一块上好的玉璧,恰恰沾在董祀白色的领口,兀自滴下水来。
“怎么样?还不多谢本姑娘赐玉?”
那个“玉”字才刚出口,头上已被轻击了一下,耳边是阿仲的声音。“却又何时学来的油嘴滑舌?”
我朝他吐吐舌头,一脸不甘。董祀却仍是淡淡笑着,坐在舟中似一杆青青的竹。
木桨划破一江若有若无的月影,团团荷叶在视线里蜿蜒,掩映着一抹嫣红。我心下一喜,忙吵着闹着要卫仲道把小舟摇过去。
拨开荷叶一看,果然是一支初生的莲箭,其端尖尖,是一支遗落闺阁染了胭脂色的利箭。
“可惜还没开,舍不得摘啊!”我噘着嘴叹息。
他皱了眉,暗暗四顾,又发现了远处的红色。
阿仲朝我眨眨眼,摇桨前行。突然起了风,浓雾渐渐散开,大把大把的清晖洒下来,洒在我们的额前,洒在我们的肩头。
他的样子一下子就变得清晰起来,他的发、眉、鼻、唇、颔,
全都浸泡在月色里,眼睛却比月光更明朗。他就这样在潺潺的水声中看着我,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温柔目光,看得我微微出神。
那朵荷花离我们很近了,我伸出手正欲去摘,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了先。他摘了花,却也不递给我,而是把光滑硕大的花瓣一瓣一瓣剥下来,洒在我的头顶。眼前出现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红雨,粉红的花瓣依次打着旋儿坠落。雨很快就结束了,他把最后一片花瓣用力抛向空中,然后捧住我的脸,他的唇轻轻贴上我的额头。
最后一片花瓣也落下了,不过,究竟是落在了他头上,还是我头上,我再也无从知晓。
我们往回划的时候,董祀正独自站在舟上,背对着我们。晚风吹起他的青丝,在半空中纠葛,云端仿佛有箫音弥漫。
心神驰骋之间,一只小手搭上了我的肩头。我回过神来,对上毛伊罕的脸。她并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子,但眉目柔和,能给人安心的力量。她冲我笑笑,转身接过都达古拉手上的东西,放在几案上。竟是几件华美的汉家衣裙,并一只雕花的妆奁。我把衣服一件件展开,尽是我没落后久违的精致细巧。打开妆奁,各种金银宝石,钗钏、跳脱、流苏、璎珞、耳坠及上好的胭脂水粉黛石一一映入眼帘。
我呆呆瞪着一桌子的绮罗海、珠玉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怎么样,喜欢吗?”那个蛮子,哦不,现在应该叫他左贤王刘豹殿下,居然又擅自闯了进来。此刻他正笑着看着我,一口白牙闪烁耀眼。我微微感到心漏跳了一拍,不由别过头去,把面前的东西推开。“这是你们抢来的罢?我不要。”
“你那衣服我看也离破不远了,不穿这些就只能穿我们匈奴人的衣服。不过,你什么都不穿也行啊,我保证天天来探望……”他坏笑。那个“你”字还没出口,我已经呼地站起来,狠狠地扭他的腮帮子。“殿下……”都达古拉紧张地叫了一声。蛮子摆摆手,继续冲我坏笑,“生气了?生气了总比皱着眉头好,火发出来心里就会舒坦一些。”
“你还说?要不是你,我会在这里吗?我是仕宦家的小姐,不是囚犯,更不是你们这些夷人的玩物!”我的嗓门越提越大,毛伊罕她们已经溜了出去。我越说越气愤,也越说越悲伤,有湿润的物体坠下,大滴大滴地狠狠砸在脸上。是的,我承认,我哭了。
“娘亲还在一直家里等着我,你说为什么上天这样对她?她的丈夫死了,她唯一的女儿,也相当于死了。上天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什么事也没做,我尊敬长辈,对下人也一直都很好。上天夺走了我的爹爹,夺走了阿仲,现在连我的自由和尊严也要夺走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感到全身的力气已经在霎那被蒸干,扶着几案就滑在地上。我浑身瘫软,只知道趴在地毯上,一遍又一遍地悄声念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两只大手轻轻把我架起来,随后我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我冷笑数声,疯狂地击打着他的胸膛,恍然间,天地尽在摇晃。“你少来,不要总是装作很在乎我的样子。你要是真的在乎我,就让我回家呀?我—要—回—家!!”他脸一沉,放开我,“我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除了这个。”我看着那碗水里自己苍白憔悴的脸,勉强笑笑,道:“我要爹爹的焦尾琴。”“好,我去命人取来。”他揉揉我乱糟糟的头发,转身离开。
我站在水塘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细细端详着自己的倒影。这条新裙子以淡紫的纱罗制成,广袖窄腰大领,配以微微泛黄的衬裙,浑无任何纹样点缀。拖尾却是极长且轻,微风即能吹出万顷烟波。双手拢上蝉翼髻,同样仔细抿好,把满头珠翠一一摆正。一枝琉璃垂苏钗,一颗雪白的东珠,一对凤羽络索,眉心仍戴着菡萏钿,这些东西毛伊罕和都达古拉见都没见过,更别说怎么戴了。那蛮子走后,我又哭了半天,把那堆衣服都弄湿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后来我发了会儿呆,自己动手换了衣服,梳上头。
我又看了一会儿,从毛伊罕手里接过焦尾琴,席地而坐,把它放在膝头。指尖轻触那朵凤仙,感到它仿佛如烙铁般灼热。我轻挑冰弦,让它在天地间脉脉而歌。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思念故乡,郁郁累。
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
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