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芷烨

1、尘埃

　　《尘埃》
　　芷烨
　　“1999年六月八号，星期二。这是我们初次见面的日子。”
　　我温柔凝视侧躺着将头枕在我腿上，安静听我述说的林若，缓缓的回忆那一段绵长的时光。

　　①尘埃

　　妈妈把我带到这栋像城堡一样的房子，指着前方那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和坐在他身边轮椅上的男孩子，告诉我，他们一个将会是我的爸爸，一个将会是我的哥哥。
　　男人很温柔，他的声音很好听，我听到他唤我的妈妈叫做‘小茹’。唔，可是，他以后就是我的爸爸吗？倒是比以前那个满脸胡子邋遢的爸爸要好的多，因为以前的爸爸只会叫妈妈贱货，叫我死丫头，动辄打骂。
　　于是我乖乖的微笑，叫他：“爸爸。”
　　爸爸依然很温柔的点点头，蹲下身子吻了吻我的脸颊，“尘尘，欢迎你来到我们家。”
　　我仍旧笑得很乖，但心里已经因为那句‘我们家’而不开心，可是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比起住在这栋充满花香的房子，我更不想回到曾经那个黑暗还泛着酸臭味的我的家。
　　爸爸夸我很乖，很漂亮，我笑着亲爸爸的下巴，很干净，没有刺人的胡茬，有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香味。妈妈眉眼带笑的看着我，我知道，她很开心，很满意我的做法。
　　“真是虚伪！”
　　咦，是谁把我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我下意识的转头看了看，却只看到一个坐在轮椅上费力前进的背影。哦，那是我的哥哥。以后在这个家，我需要讨好的第二个人。我放下手中爸爸送的令我爱不释手的芭比娃娃，噔噔噔的跑到他身边，扯出之前所用的乖巧微笑。
　　“哥哥，我帮你吧！”说完就打算去推他的轮椅。
　　却被他一把推开，“滚！”
　　在被他推开的一瞬间，我飞速的思考到底是讨好爸爸比较有作用还是讨好哥哥比较有作用。然后就顺势跌坐在地上，并且迅速的在三十秒内让眼眶蓄满眼泪。无辜且倔强的看着他。妈妈说，这样柔弱却故作坚强的样子，更能打动别人。
　　他好像是有些愣怔，然后面无表情，没了一开始的轻视，也没有了我碰他轮椅时的愤怒。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心疼到底是因为什么，我就没有时间思考了。妈妈冲上前搂住我，却没有想到要扶我起来，而是夸张的掉眼泪，泪眼朦胧，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真不能理解，痛的是我，她做戏而已为什么居然能这么快进入演的状态。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她从来都是在演戏，面具从未摘下，无时无刻，都在扮演一个能够让人心疼的想要怜惜的女人。
　　但我并没有在她为什么掉眼泪这么厉害的问题上想太久，而是擦去泪痕，柔柔糯糯的扶起她：“妈妈，别哭了，尘尘不疼，一点都不疼，真的。”确实不疼，早在打算跌在地上的时候我就刻意减少了力气，怎么会疼？只不过，接下来该疼的，大概就会是那个嚣张到令人讨厌的‘哥哥’了吧？！我不易查觉的笑了笑，轻蔑，讽刺。
　　我叫尘埃，以后大概就叫林尘埃了。人如其名，卑微渺小的一粒尘埃。更重要的是，我是灰色的，同样是十二岁的孩子，但她们都是纯澈干净的白色，而我，是灰色的，尘埃。
　　我嫉妒这个男生，嫉妒他有一个爱他的爸爸，嫉妒他有一个偌大的房子，嫉妒他长的那样好看。嫉妒他，嫉妒这个坐在轮椅上明明应该自怨自艾却嚣张如太阳的十八岁男生。我嫉妒你，林若。
　　所以我要让你在我手里狠狠地栽个跟头。
　　我没有指望爸爸会因为我的摔倒而打林若，所以在看到他只是挨了几句骂时并不太失望。人啊，总是自私的，一个是亲生儿子，一个是陌生的养女，傻子都知道要护着谁。

　　“林若，林若，你可还记得那个午后，小女孩含泪的眼？我轻轻抚摸着林若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如果你记得，一定是恨我了。”

　　②伤口

　　八月的午后尤其炙热难捱，尤其是从前的日子。
　　爸爸妈妈都已经去了公司，家里只剩下我跟林若两个人。
　　我对保姆说让她先回去，今天有我跟林若在家里就行。因为爸爸吩咐过我在家里和林若是一样的，所以她很开心的收拾东西就回家了。
　　我从冰箱里端了酸梅汤，悄悄接近他的房间，却在离他房间不远的地方听到歌声，停住脚步。歌词里淡淡的唱着：
　　我想起你描述梦想天堂的样子
　　手指著远方画出一栋一栋房子
　　你傻笑的表情又那么诚实
　　所有的信任是从那一刻开始
　　你给我一个到那片天空的地址
　　只因为太高摔得我血流不止
　　带著伤口回到当初背叛的城市
　　唯一收容我的却是自己的影子
　　想跟著你一辈子
　　至少这样的世界没有现实
　　想赖著你一辈子
　　做你感情里最後一个天使
　　如果梦醒时还在一起
　　请容许我们相依为命
　　绚烂也许一时平淡走完一世
　　是我选择你这样的男子
　　就怕梦醒时已分两地
　　谁也挽不回这场分离
　　……
　　歌声停止，我一手端着酸梅汤，一手去开门，窗边男生的坐在轮椅上，在书桌前看书，我不经意的瞥了一眼，书名是简.奥斯丁 的《理智与情感》。午后的阳光打在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竟然是让我觉得惊艳。
　　我轻轻喊他，“哥哥。”
　　他回过头，眼眸中是一闪而过的困惑，然后又是漠然，“什么事？”
　　“喏，喝酸梅汤。”我敏锐的发觉，他在看到我怯怯的小心翼翼的举起精致的金粉描边白瓷碗时，有一丝心疼。
　　可是，我亲爱的少年呀，你又在心疼我什么呢？若你知晓我心里的阴暗，你还会不会心疼？心软，从来就是个最无用的东西。
　　林若接过瓷碗，几不可闻的道出一声谢。
　　我看他喝下，取回碗，静静的等待他出糗。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我在楼下客厅，他在楼上书房，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杨嫂，麻烦上来一下。”听到林若唤保姆，我坏心的笑了笑，好哥哥，我来帮你好了。
　　我进去的时候他皱了皱眉，“你来干嘛？”
　　我笑的无辜且单纯，“哥哥，你要做什么？我来帮你。”
　　“杨嫂呢？不用你帮忙，你让杨嫂过来一下。”
　　“可是……杨嫂有事我就让她提前回家了呀！”
　　“你！”林若气结，“自作主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我们家的一员么？什么事你都敢做决定！现在我要上厕所难道你帮我吗？！”
　　而我的脸色，也从一开始的故作疑惑，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苍白。如果原本只是讨厌他，那这一刻，他说出这些话，我简直觉得他不共戴天。
　　“对不起尘尘……我刚刚有点冲动，对不起对不起。”他像是反应过来，仰起头牵着我的手拉着让我弯下腰，“尘尘，我不该那么说话，你可以生我的气，但请你不要难过好吗？”
　　薄荷味道的怀抱，让我不知怎的卸下心防，眼泪猝不及防的大滴大滴落下。
　　他轻拍着我的背，像诱哄着不知事的小孩，“不哭了，尘尘，不哭了。”
　　脆弱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我抬起头时泪痕已干。不做声的将他推到卫生间，双臂穿过他腋下搂住想要把他抱起来扶到抽水马桶前。
　　林若有些尴尬，“算了，尘尘，我自己来吧。”
　　我不满的嘟囔：“别逞能，我是女的怎么了，杨嫂也是女的啊！”
　　后来我们的关系渐渐变好，我问他为什么对我有敌意，他说，因为看着我伪装，他心疼。
　　那是第一次，有人看清我刻意的伪装，更是第一次，有人说替我心疼。

　　“林若，你知不知道，当时如果你没有抱住我，我一定会恨你的。可是，如果你不抱住我，也许现在，我就不会这样深陷，更不会这样内疚于你的结局。”

　　③蜜糖

　　2004年五月份，我十七岁，林若二十三岁。
　　五月十三日，我的生日。林若答应，那天他会提前把公司里的事情处理完，然后晚上早点回来陪我过生日。
　　但我却没有想到，我满心欢喜的准备好一切，等到的却是他和刘谖一起到来。
　　我对这个长相漂亮家世优秀的女人充满厌恶，因为她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强势的插入林若的生活，把我推的更远，不留一丝余地。
　　我的生日party，林若却带了刘谖来。
　　她动作优雅的递过礼物，给我一个拥抱，“尘尘，生日快乐，这是我跟你哥哥给你准备的礼物。”
　　俨然像是一个女主人。
　　我冷冷的笑，一把推开杵在我面前的她，狠狠地，用力的，将精致的礼物盒抛进party场地的喷泉。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一个个惊讶的瞪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任性不懂事的小女生。
　　我只是觉得嘲讽，将摆好的香槟塔全部掀翻，然后勾起唇角，“对不起各位，爸爸妈妈，不好意思，这个生日我不想过了。”
　　转身，回屋。却在林若终于出声时停住脚步。
　　“尘尘，过来，到我这儿来。”他坐在轮椅上，柔柔的出声。
　　“我不！”冷哼一声，却也不再往屋子里走。
　　“尘尘，你那儿有台阶，我过不去。那你别进屋，就待在这儿，我从喷泉边绕过去好吗？”林若无奈的纵容我胡闹。
　　爸爸皱了皱眉，“若若，别闹，喷泉边滑。”
　　听到爸爸这样说我猛然回头，就看到林若正在艰难的移动轮椅，不能开电动，怕刹不住车进到喷泉，只能用手一点点移动。
　　我委屈的吸了吸鼻子冲上前，将他的轮椅从喷泉边推开，“就知道吓我！”
　　“傻瓜，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叹息一声，他拉下我的身子，在我耳边轻轻说：“刘谖是自己跟过来的。”
　　后来，那天晚上，我跟林若一起出去过生日。他带着我到了一个湖边，放烟花。并且很抱歉的跟我说：“对不起，因为我腿不方便，没办法陪你去游乐园了。可是尘尘，你要知道……我爱你。”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我曾说过，终有一天要跟心爱的人一起在游乐园过生日。
　　心爱之人。

　　“林若，你看你总是这样，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成全我的天堂或地狱。”

　　④曲终

　　“2006年十二月二十五号号，你的生日，也是你劫难的第一天。
　　我的林若，我亲爱的少年。
　　明明是打算给你生日惊喜的，为什么却变成了那样的结局？”

　　窗外的雪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没了，已经好多年没有看到这么大的雪了，坐在落地窗边，视线范围内，一片银装素裹。我捧着热气氤氲的茶杯，安静的看着正在处理文件的林若。
　　看到他低头认真的侧脸，我莫名生出一种想要抱紧他的冲动。“阿若……”从背后拥住他，蹭蹭他的脸。
　　“怎么了？累吗？”他侧过头回吻我，温柔遣倦。
　　“唔，今天你生日，不要工作了，我们去给你过生日好不好？”
　　我既然问出来，就确信他一定会答应。他从来都是纵容我的。
　　那一晚，我开车带他转遍了这个城市的所有角落，然后在一个小小的旅馆一夜缠绵。
　　第二天阳光很好，前一天的积雪已经融化，林若吻着我的脸颊，眼睑，唇瓣。一点一点，仿佛要将我的弧度永远刻在心里。
　　我们去了我十七岁生日时他带我去的湖边，他坐在轮椅上，我坐在地上，靠在他身边，谁都没有察觉幸福的短暂。
　　湖水真的好冷，冰凉彻骨，我拼命挣扎，却隐约感觉到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托上来。我下意识的想要抓住那双臂膀，却只能感觉着气息离我越来越远。
　　如果不是妈妈试图摘掉我的氧气罩，我或许永远不会醒，也许是潜意识不想醒来面对令人作呕的现实。
　　我睁开眼，那个面容精致的女人吓得后退，我自己摘掉氧气罩，冷冷看她。
　　“为什么？”
　　她惊恐的瞪着我，我能做的还剩下什么呢？只有笑，徒劳的微笑。
　　“为什么呢？妈妈。”我微笑着看她，“您不回答吗？我来替你回答好不好？”
　　“如果我没有猜错，爸爸每天喝的牛奶里加的是亚硝酸盐对吗？过不了一个月，爸爸就会去世。你想要杀掉阿若，这样法定继承人就只有你了对吗？”我的笑意不变，依旧直直的看着她：“妈妈，我没有想告发你呀，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你，可是你怎么这么狠呢？”
　　她摇头，“尘尘，妈妈是为了你好，林若和林正杰死了，公司和家产就全是你的了！你要理解妈妈啊！”
　　真是可笑。她明知，我不会游泳。
　　我没有告发她，只是让她离开了这座城市。
　　爸爸因为摄入太多亚硝酸盐变成了痴呆，阿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靠呼吸系统维持生命。
　　我看了爸爸提前拟好的文件，突然发觉天意弄人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他将他拥有股份的百分之四十九给了阿若，百分之五十一给了我。所有房产和存款妈妈有百分之四十，我跟阿若各有百分之三十。
　　宁茹一定没有想到，她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
　　爸爸爱她，早已胜过一切。

　　⑤落幕

　　阳光透过窗子洒落一地，我替林若一点点的按摩着身子，柔柔的笑。阿若，你看，我们的故事这么长，你为什么不愿意醒来？
　　是恨吗？不，我知晓的，我的阿若啊，从不会恨。就像最初我强硬闯进你的世界，你也是温柔的接纳。
　　我是一颗卑微的尘埃，而你是温暖的阳光，为我洗尽铅华。
　　你曾对我说过，心中有太多仇恨，一切都会不尽人意。所以，你不愿意恨谁。所以，我也学会放下仇恨。
　　是谁说，若爱，请深爱；放弃，请彻底。
　　无谓等待，伤人亦伤己。
　　然，我从来就不是安于现状的女子。无谓的等待又如何，我的世界，只愿迎合于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