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Gherkin

3、他的背不够直。

　　谢晓虹放下笔的时候已经早上六点五十了。

　　她七点二十上课。

　　到达学校时，校歌已经到了高潮。童声高音使谢晓虹的心里发怵。

　　今天早读是英语老师的课。她五天前开学考英语成绩出来了，不及格。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她还有一张数学卷子没写。

　　她眨着浮肿的双眼，加快双腿迈动的频率。

　　学校后门的坡很长，可是门卫从不让学生骑上去，谢晓虹只得推车。

　　谢晓虹停完车，校歌已经停了。车库是满的，她只好把车停在车蓬外，挨着一辆越野自行车。锁车的时候，钥匙卡了一下，谢晓虹拔它用了狠劲。好歹是出来了，谢晓虹的脸上蒙了一层阴霾。

　　她走出位于坡的上部的车库，接着爬剩下一段坡。然后看到了她的同桌从另一条岔道走来。

　　她把头扭回来，接着走。

　　“哎，红儿！”她的同桌杨宝娇笑道。

　　她的脚步加快了。

　　“红儿，你今个儿不开心吗？”杨宝的眼睛弯弯的。

　　她小跑起来。于是杨宝被她甩掉了。

　　上楼梯的时候，谢晓虹用余光瞟到英语老师庞大的身躯。于是她长腿一跨就是三级楼梯。

　　惯犯就是惯犯，三楼爬完都不带喘的。

　　谢晓虹的步子生风，她路过隔壁班，看见玻璃窗内已经开始讲课的隔壁班老师。

　　“嘭。”

　　一脚踹开教室后门，门板撞击在墙壁上的声音淹没在教室的嘈杂中。

　　“嘭。”

　　这下全班奇妙地静了。英语课代表的声音终于浮了出来。

　　“把英语书拿出来翻到第一百三十八面……”

　　谢晓虹拉开刚才砸下的书包的拉链，拿出一张数学卷子，和一只没套笔盖的黑笔。一手放在课桌上，一手支着下巴，进入沉思。

　　同学们散散地读起单词来。

　　一阵清风从教室里刮过，钻入一个燕子般轻灵的人。是杨宝。

　　“哎，红儿，你都不等我的！”

　　“红儿，我跟你说，”杨宝一边软软的呼气，一边仓促地掏英语书，“我上楼时看到李老师了，把我吓的。”

　　说完她看看谢晓虹的脸，过后将目光移开。

　　谢晓虹被她期盼的小眼神幌到了，无奈的回应：“哦。”

　　杨宝撇撇嘴，但脸还是微笑。谢晓虹知道她感到无趣。

　　要是其他女生在，可能会吐槽一下，吧。

　　谢晓虹继续埋头苦干数学题。

　　杨宝似乎无心读书，又探身看谢晓虹的桌子。

　　“你才写半张卷子啊，我还以为我这次要惨了，后面两个大题还没写，结果红儿你比我更惨啊。突然放心-”

　　杨宝的话戛然而止。谢晓虹才发现是英语老师姗姗来迟。她庞大的身躯映在谢晓虹和杨宝一桌斜前方的玻璃窗上。

　　窗子光鉴可人，是同学们一周前假期返校的大扫除成果。

　　谢晓虹接着写数学。

　　同学们突然振奋起来的，腰板像葱葱茏茏的小杨树。

　　谢晓虹例外。她不打算读单词，也不打算坐得直一些。

　　李老师在教室里踱步。大红色的裙摆扫过昨日的轻尘，高跟鞋撞击地面，声音浑浊。

　　读完英语书差不多是五分钟后的事了。

　　“好，现在把书翻到Unit One，Page……”

　　李老师坐在讲台前的一把木椅子上，她的头发较上学期有了变化，由黄色小波变成了棕红小小波。

　　她要开始抽查了。

　　教室里明显静了下来，大家都很严肃，教室里的空气凝滞。

　　杨宝很紧张。她翻看着英语书上的词组，小声地念。

　　她把英语书朝谢晓虹拉近一些，低着头说：“这个单词是……怎么读？”

　　李老师还在翻书，她马上就要翻到了。

　　谢晓虹蹙了蹙眉。杨宝一直低着头。

　　谢晓虹轻轻吐出一个音。杨宝套上辅音，生硬地重复了一遍。

　　“嗯。”谢晓虹点头，肯定道。

　　“这次请哪位同学好呢……让我看看，陈瑾，”她提高“瑾”字的尾调，好似能往上拽着同学们的心，“昨天好像点过她了。”

　　“点没点过？”李老师一时没想起来。

　　“点了。”

　　“没点。”

　　班上像是一锅汤里投进了沸石，稍稍炸开。

　　“陈瑾，你说？”李老师问当事人。

　　“点、点了。”陈瑾回答。

　　“好像是啊，黄熙霜你说是吧。”李老师问她的课代表。

　　“老师，陈瑾是您上周六叫起来回答单词的。您昨天没点她。”黄熙霜正经地答道。

　　“是啊。”“就是上周六没错。”
　　零零碎碎的声音掺进有些缓和的气氛。

　　“好，那么陈瑾同学-”李老师笑吟吟的，脸上两团肉鼓起来。

　　杨宝迅速将书往后翻。

　　陈瑾和她同桌管垠小声说着什么，然后站起来。

　　等李老师抽查完单词、词组、句子、语法，谢晓虹的数学卷子还差最后一问的第三小题没写。

　　她把黑笔泄气一般扔到课桌上，笔滚到笔槽前沿，又躺了回去。谢晓虹这时已把头埋进臂弯里。

　　……

　　“谢晓虹！”李老师说。

　　“红儿、红儿！”杨宝在课桌底下推着谢晓虹。

　　“谢晓虹你……”

　　“A。”

　　“……你。”李老师哽了一下，“下次不要趴着，你趴着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听讲。听到了没有！接下去，第二小题。”

　　“B。”谢晓虹站着，练习册平放在课桌上，她并没有弯腰去看，她只是低头。

　　谢晓虹讲完十个选择题，毫无例外的没什么错误。李老师让她坐下了。

　　“谢晓虹啊，”李老师沉默了片刻，语重心长地说，“响鼓不用重锤，可这才刚开学，下学期就初三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为什么不能向程馨同学看齐？”

　　李老师灼灼地盯着谢晓虹。

　　被提及的程馨静静地坐着，垂下的发丝遮住她的眼。她好像并没有听到李老师刚才的一席话。

　　其他同学们都转头看坐在教室后方的谢晓虹，而后又去看李老师。

　　“还有赵暮云，黄熙霜，管垠，李岷……班上这么多优秀同学，你怎么就不能虚心学学呢？”

　　班上有些静了。

　　“说句不好听的，你的分有他们高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不能和郭嘉，吴斌他们比啊!他们是什么人，考个二三十是家常便饭。你行，”李老师越说越气，把手砸在讲台上，“哼！不及格！你说，答题卡填错，答案对有什么用？”

　　铁质讲台震动着，翁鸣回荡在教室里。

　　“说白了不就是一态度的问题？”

　　李老师的怒吼转向嘲讽。

　　“我还就不相信你谢晓虹是个马大哈了。”

　　谢晓虹没有说话，松垮垮地陷在椅子上。

　　她已经有了数学卷子最后一题的解题思路。

　　余下的时间不多了，李老师跳过了稍简单的阅读，叫程馨起来讲最后一篇阅读。

　　程馨的声音细细的，没什么起伏，翻译的意思很准确，语句之间十分连贯，像是在朗读一篇中文文章。

　　下课了，班上乱成一团。

　　谢晓虹把桌面上昨晚的英语作业和英语书收进抽屉，从书包里找到语文练习册，起身离开座位。

　　杨宝的身板细长，背部离椅子靠板有很宽的距离，谢晓虹一脚跨了出去。

　　谢晓虹交完作业回来，杨宝正伏在课桌上奋笔疾书。

　　“临摹啊。”谢晓虹调侃道。

　　“我只是在借鉴，只是借鉴而已啊，哈、哈。”杨宝干笑两声，继续埋头苦干。

　　谢晓虹捞起笔槽里的黑笔，慢悠悠写起数学卷子最后一问。

　　“姐姐我终于补完了。”杨宝把笔往桌上一拍，课桌呻吟着，“唉，天不亡我啊！”杨宝说完，看了看谢晓虹。

　　“天不忘我”这个词是杨宝从谢晓虹那听来的。

　　谢晓虹没在意杨宝的话，她静静地写题，周围的喧闹似乎与她毫无干系。

　　她像是与世隔绝了，杨宝想。

　　谢晓虹和杨宝所在的初二七班，开学按身高重新排了座位。班主任尹老师称其人性化教育。

　　杨宝看着谢晓虹的右脸隐匿在阴影里，突然觉得自己不懂这个新同桌。

　　“谢谢你啊，管垠。”杨宝笑眯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