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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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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下课了,文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压抑,压抑的紧,然而这样的压抑却仍未能为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实现,白白的被人称为“X大最具魅力教师”。文政是X大的本科生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做了讲师,并于最近拥有了新身份——X大在读博士。文政不是帅气的男人,五官平庸不具特色,身材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在一干男教师中很容易就被新来的学生和老师混淆。然而文政任教多年是受学生们肯定的。文政不像古板的老教师讲义、PPT加上地震来袭依然不扬不缓的音调,被学生暗地里讽刺上课像是念经;文政亦不像喝过洋墨水的新派教师,和学生称兄道弟课堂四十五分钟拿来交流兴趣爱好全不够用,更别提完成教学进度。文政是松弛有度的人,不会太疏远也不至让学生牵了鼻子走,上课气氛要轻松活泼,学生面前要有师长的威严。文政的教学能力在院里和校里都是闻名的,甚至获得过校里一次大型师生互动评选的头名——X大最具魅力教师,每年新生入学总要被提上一提,久而久之竟成了X大的颇具代表性的人物。然而这样的认可并不是文政要的。不,应该说是,不全面。一个教师能被学生和同事认可固然是可喜的,但,如若这认可不能体现在实际一些的地方就像空头支票,数值再大也是仅限周公银行兑换。文政在X大任教已逾十年,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现在年近不惑,未来的再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如无意外文政将会继续任教于X大,并且终至退休成为受人尊敬的老教授。
也许人一辈子的运气就那么三斤六两,先苦后甜,先甜后苦又或喜忧参半。
文政的父母都在文政老家的政府做事,家境富裕衣食无虞,年届六十身体硬朗,丰厚的退休金足够支付生活所需,完全不给独生子增添生活负担。文政从小成绩优异,性格谦和有礼,无论师长同侪都相与良好。高考时多少同学发挥失常,文政却是超常发挥上榜X大。接下来,保送研究生留校任教,顺利的羡煞旁人。文政的妻子是他的大学同学,很漂亮的女子,家境又很好,免不了有些心高气傲大小姐脾气,这样一朵娇艳带刺的玫瑰却对文政一见倾心温柔讨好悉心照顾,直至共结连理甘心在丈夫背后相夫教子洗手做汤羹。文政从没对过去做过如这般的思考,毕竟,他的年纪离执杖倚窗凭栏回忆还差太远。然而如今想来,他这上半生当真是顺风顺水的紧,是不是他过早地用尽了这三斤六两的运气呢?文政有些愤懑地想,既是自己的运气怎么由不得他来安排呢?继而又沮丧,若是由他安排又能如何,现在自己拥有的难道就能轻易舍弃吗?苦笑一声,继续埋头整理周五院里开会的内容。
佩怡回娘家了,这一周已经是第三次了,所幸儿子读的是寄宿学校,他一个人也就能随便打发。文政并不是愚钝,妻子的不满由来已久。本来就是骄傲的女子,嫁与他已算委屈身份,说不是真心爱他这十几年不会如此美满,但是爱情亦是有库存和保质期的,也许,她的爱已消耗殆尽抑或久了,变了滋味。她不满他的,文政都知道。文政在X大任教已逾十年,同期进校的老师最不济也已是副教授了,就只有文政十几年仍是不咸不淡的做个庸碌的讲师。前年,院长外调,院里的大小领导顺次升官,眼看着文政所在的科系资历和口碑最佳的当属自己,似乎是理所应当的,系上的同事都调侃他一声“于主任”,文政嘴上说着“还没准的事呢”心里却安慰,自己这十几年的辛劳总算得了个实质性的肯定。过半个月人事调令下来了,空缺下来的职缺却不是文政的。
午休的时候文政没去吃饭,一个人在A教北面的梁山抽烟。他有烟瘾,不大,心烦的时候爱抽上两颗,平时佩怡管着他,这几天佩怡回娘家他便抽得凶些。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有人朝这边过来迎着光看不清样貌。“于老师”对方轻点下头,“咳咳,李主任……”话未竟来人已走远了。李品薇,空降系主任,不过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文政看着李品薇的背影,婀娜身形摇曳生姿,大波浪的卷发真真的风情万种。文政从来不是个小人,可是,这样的女人,凭什么一句“年轻有为”就空降任职系主任,没人反对并不是没有微词。
文政感冒了。前几天有点咳嗽还以为是烟抽得紧,停了几天烟咳嗽却越发严重了,这才发现是赶了流行——流行性感冒。平时佩怡总把他安排的好好的,冷丁的自己打发自己倒显得格外漫不经心,文政想着过几天佩怡气顺了要趁早接她回家,家里没老婆真是不行。文政拿着医生开的冲剂和感冒药片到茶水间,不意听到这样的对话。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哪有什么资历,还不是靠一张脸,这个年头,真是放得开什么都不愁啊”
“就是,就说这系主任谁不认定了于文政,没想到苦行僧难敌狐狸精啊”
咳咳……“哎,张老师、杜老师”文政打了招呼,似乎刚刚进门的样子。
“哦,于老师接水啊”
“恩,流行性感冒该吃药了”文政说“这茶水间来来往往的人多,这闲话我听过也就忘了,可莫叫别人听去污了李老师的名,也不和两位的身份”
“啊……这……”两个人支吾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文政不是圣人,也不是正义超人,对李品薇也并不是心悦诚服,然而背后污蔑别人没有事实根据的臆测是不应当的,所以他开了口。
第二天一早文政刚进办公室就发现不对劲,原本整齐空旷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保温餐盒,普通的不锈钢材质没什么特别,可是并不是他的。文政打开盖子,眼见的是炖的熟烂的鸡汤,扑鼻的却是浓浓的姜味。有同事过来打趣“于老师,很不错哦!爱心鸡汤呢,不愧是咱们校最有魅力的老师!”这调侃是有缘由的。文政虽不是帅哥但却极文雅,加之平时对学生温和悉心,每年情人节总有学生匿名送花送巧克力,甚至曾被大胆的女学生当面告白。文政不好责罚学生只好撤了办公桌上的名牌,女学生无处献殷勤久了自然就不了了之。如今看着自己办公桌上的保温餐盒,文政实在不知该不该佩服这送汤人的手段高明,因为竟没人知道这送汤的是何人,最早到的小刘也说刚进门鸡汤就在那了。文政自然是没喝这来路不明的鸡汤的,若真是爱慕自己的女学生送的难免被误会接受心意,还是不喝的好。下午文政没课,打算回办公室整理些材料就回家休息,感冒药广告标榜的再好吃多了也还是犯困,也许回家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意外的看见李品薇坐在位子上,她的课本就不多如果他没记错今天她是没课的。文政见她抬起头与自己目光相接,不自在的别开眼,又转回来,敷衍似的打声招呼“李主任还忙着啊”,心里只想快速的整理好材料离开。文政很怕和李品薇单独相处,到底是自己属意的位置被人抢了,说心里没刺是假的,然而又不能小人行径地诋毁她或反对她,却也没法向普通同事一样自然地相处,总之是让自己很尴尬的人。手刚接触到门把还没得及转动,李品薇便从各色材料中抬起头,淡声问道“鸡汤怎么没喝?”文政快速地转过头,盯着李品薇几乎是用瞪似的,眼睛撑到最大仍不能代表他全部的惊讶。李品薇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怎么了,用得着这么吃惊吗?况且我怎么觉得你这表情透着惊悚呢?放心,我不是恶毒的容嬷嬷会在鸡汤里下毒,再说你也不是夏紫薇啊!”容嬷嬷没给夏紫薇喝过毒鸡汤,她是用针扎的!文政的脑子一瞬间的混乱能想到的就是这么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电视剧情,花了两秒钟找回自己的思考能力,文政第一句问“为什么?”李品薇笑说“我关心同事呗”文政皱眉,很明显的讨厌被人耍。李品薇开口道“得得,不逗你。”握着签字笔的手指向茶水间“那天,我就在门口,忘了向你说声谢谢。”原来,如此。拨开云雾见青天,竟是因为那天。李品薇问“这下可以喝鸡汤了吧,就当我谢你替我保住名声。”说着把保温盒递给文政,文政没接,僵持着气氛有些冷,文政看着李品薇依旧笑着,笑容真诚,丝毫没因他的“不识抬举”有一丝不悦。文政退开一步,笑容真诚地对李品薇说“我不吃姜”,李品薇同样笑容可掬地向前一步,把餐盒放在文政手上,离开了办公室,她说“感冒要多吃姜,怎么学小孩子挑食!”
人和人的交流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并不是磁场不合只是缺少了一个友谊开端的交点。开始是为了缓解莫名其妙的尴尬,他调侃她丰姿措约怕会迷倒一众情窦初开的青年学子,她打趣他不知是谁摘落小女生们的芳心,害的青年学子只能对着她这个老太婆流口水,渐渐地再无最初防御似的顾忌,上下课路上碰到了也要亏他一句:研究证明抽烟影响性能力。言毕,往他下腹看去,状似惋惜的摇摇头,文政的脸当下便热起来。李品薇是那种亲疏好恶不掩于行的人,对熟悉的人什么不入流的玩笑都开得,在办公室却是不苟言笑,冷淡的让人难以靠近分毫。文政不是那种八卦的男人,也从不扒人隐私,和李品薇交往久了深知她是个有能力的女人,也断不会如最初他们臆测的那般靠美色牟取利益。前些天,和几个学生时代的老友在紫苑吃饭时,李品薇也在,和傅中昌——省教育局的大人物,X大前任校长。几乎是面对面的遇上了,李品薇却没有和他打招呼。说不出缘由地,他等她澄清,说她和傅中昌只是普通朋友,他信她。然而,就像是紫苑只是学校食堂,傅中昌只是办公室的老李老赵一样,没有一个字的说明,文政不能接受。早听说过的,李品薇的后台是X大原来的领导,而傅中昌早年风评似有不良,真相仿似赤裸裸地呈在文政面前,由不得他半点怀疑。紧接着,人事调令下来了:李品薇调任Y大经济院副院长,于文政任职系主任。Y大远不如X大名气师资雄厚,然而副院长到底是副厅级,李品薇升迁了。
于文政的升职宴和李品薇的欢送会是一起办的,明天李品薇就出发到Y大就职了。文政从包厢出来正好撞上从洗手间回来的李品薇,她脸上带着欢乐的笑,眼里却是同他一样的疲惫。毕业的时候觉得社会复杂,不如留在学校里干净单纯,如今才明白,有人的地方总有追名逐利。
文政问:你和傅中昌认识?状是疑问其实心中已有答案。
李品薇点头。
文政又问:是他把你调来X大的吧?人有时候明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却不愿相信,就提问当事人,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
李品薇靠着墙壁和文政一左一右的站着,
她说,嗯。那时候我不清楚形势,以为只是来当一名讲师,到了,才知道自己是系主任。
那这次呢?
是我主动提出的。
沉默在文政和李品薇之间蔓延。久久,文政开口:其实,以你的能力再过几年想到更高的位子不是难事,这样……在单位并不好过。
李品薇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有人开门他俩默契地转到安静的走道尽头,李品薇把玩着发财树叶子,自言自语似地,我从小就是个没什么志向的人,我希望一家人住在小房子里,每天放学能看见爸爸妈妈,家长会的时候有人参加,得到奖状有人表扬,考试不及格有人骂我,可是,不行。我爸是市教育局的干部,他,有美满的家庭,只有偶尔,他到妈这来,关上门他才是我爸爸。
她说的是……你,文政什么也说不出,从没人注意过,李品薇和那个人的长相,那么相似。
我读初中的时候我妈死了,自杀。说出来也许别人会觉得可笑,一个第三者竟然因为承受不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结束生命,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要开始呢?
文政清楚地看到李品薇眼里流出的透明的液体,直直地滑落到她嘲讽的嘴角。他拥住他,胸口一片湿濡。
李品薇最终没有去Y大述职,她出了国,据说是日本,也有说是欧洲,更甚者说是在中东见到过她。有人来问文政,文政摇头表示不知。李品薇说,她这辈子不想成为什么伟大的人,她只想爱着一个男人,而不对任何旁的人感到愧疚。文政想,她是聪明果决的女人,这样的女人终有一天会遇上幸福吧。而如自己这般庸俗的男人,为生存疲于奔命,也许,也许,也许,这就是属于他和她不同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