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动江湖》徐小七

56、压寨夫人

　　晨风徐徐，旭日初升，我御风而行，看乡野村邻营营役役，炊烟四起，居然也感到莫名的舒心和安逸。若是像叶离一样，携神仙眷侣同归山林，也算上是一种幸福。
　　心里没由头的又浮出来一个小人，我竭力的往下压，那小茉莉一样的清新的容颜却愈发清晰。那是秦欢，分别已月余，那模样却被思念不断洗礼，已是刻骨铭心。
　　或许我真的做错了什么，可是我又能怎么做呢？

　　翠微山绵延数十里，山势险要，怪石林立。山上草木茂盛，青翠欲滴。听闻林间常有野兽出没，但碍于这是七侠镇前往州府的近道，所以不少商贩脚夫也会以身试险。最近山匪横行，倒是清净了不少。山路狭窄静谧，四处鸟语花香，莫名就想到与秦欢同去进香那日，她又许了什么愿呢？

　　一时入迷，就失了防备，待到脚下一空，方知入了陷阱。慌忙蹑云向前闪避，下方土石陷落，乃是一个五尺见方的陷阱，深不可测。心里暗道一声侥幸，此地危机四伏，还是赶紧逃离为妙。这时林中又传来破空之声，似是四面八方有箭矢如雨般射来，惊慌失措，提气运力跃起，头上却撒下一张大网，将我罩的结结实实。就听一声唿哨，原本静寂的山林突然就翻腾了起来，四周涌出来许多衣衫褴褛的汉子，虽然手持着刀叉剑戟各种武器，但一看那姿态和架势就知道都不是练家子，心里不由松了口气。草头班子的流寇而已，怎么会让四师姐夫为难成这样。偷偷用靴子里藏的匕首划拉那张网，来回隔了几下，那网纹丝不破，却像是用乌金丝编成的，暗道一声不好，寻常匪类怎可能有这样的神器。
　　迟疑间网口已收，几个大汉用长长的竹竿将我连网抬起，远远地并不靠近我，似乎很是忌惮的样子。山路幽幽，一群喽啰打着唿哨开心的往山上涌去。我此生都没有如此狼狈过，兜在网里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虎落平阳被犬欺，我决定改变策略，用近乎谄媚的声音叫着旁边的一个年纪娇弱的少年。“小兄弟，小兄弟！”那少年白了我一眼，得意的扬起了乱蓬蓬的鸡窝头。看样子却有几分熟悉，酷似清风镇头大槐树底下行乞的陆小六。
　　山风习习，绿树成荫，眼下是福是祸都躲不过去了，我索性放下心来，老老实实窝在网里，任由这些人抬着朝山林深处钻去。山坳处被人烧木毁林，平出一大块敞亮的场地。两面扎营安寨，几处高挑的望楼，手腕粗细的木桩整整齐齐的做成围墙，看起来倒有些气势。不由好奇寨主是哪路英雄，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了气候。
　　喽啰们欢呼着将我押回的寨子，一路传唤着要大寨主来处置，还雀跃的嚷着是个女的女的，心里不由一紧。这做山贼劫匪的，无非为了个财字。我为了剿匪而来，匆忙期间身上并无任何财物。眼下有的，怕就是手里的这把红叶剑，还有就是算得上有的几分姿色了。心生警觉，待放我出来，大杀四方，给这群不长眼的狗腿们一点厉害尝尝！
　　外面紧呼慢唤，似乎是簇拥着什么大人物过来，我睁大了眼睛想看看这寨主是何方神圣，却闻到一阵异香，依稀还有点熟悉。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四周安静的出奇，晨光里万千尘屑舞动着，一时有点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清风山上。看看身上的衣物，都还完好。红叶剑妥帖的缠在腰上，让人格外的放心。环顾四周，好似是一个简陋的客房，一床一椅。这匪徒倒是出奇的客气，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我撑起手臂意欲坐起，却觉四肢瘫软，浑身无力，原来是着了道了。

　　门“吱呀”响了一声，一个小僮端着水盆进来，似乎是看到我醒了，欢呼雀跃着奔了出去。不多时就听到人声鼎沸，外面礼乐齐鸣，一个老妈子背着个大箱子，后面还跟着一溜的丫鬟托着托盘鱼贯而入，把一个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她们有条不紊的立起了铜镜，树起了妆台，打开了一排的胭脂水粉发油口脂，排上了一溜的发簪步摇凤冠耳环。我的心一个劲儿的往下掉，完了完了，八成要被打扮好了做压寨夫人了。我连山寨王的面都还没见上，我连他是人是鬼都不知道。我憧憬的未来呀，我那武艺高强、温文尔雅的夫君呀，就这么化为泡影了嘛。想到将来要在山上生一窝的小野猴子，还不如让我死了呢。此刻我无比无比的想念那个人，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娶了她呢，现在也算是一对神仙眷侣。一个天下第一的侠少，一个天下第一的美女，多般配呀！
　　可这世上终究是没有后悔药的。我努力想抽出红叶，来个鱼死网破，却发现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两个丫鬟搀起了我，放在竹条编成的大椅上，我看着铜镜里如花似玉的自己，颇有些悲壮的感觉。那老妈子一脸谄媚的凑上来，“哎呀，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今晚就是你的大喜之日了！”闻言我更是难过，悄声说道：“嬷嬷，我乃是清风山上的侠客，此次前来降服山匪的，还请嬷嬷救我！”
　　那老妈子笑的更深了，像是脸上开出了多菊花：“哎呀！小姐你说的是什么话呀，王妈可听不明白。这寨主呀，也是一等一的出色人物，跟小姐可真是天生一对。你就安心做你的新娘子吧！哈哈哈哈！”
　　我连忙又说道：“王妈妈，我乃是江北叶家的大小姐，十几里外清风镇上就有我家的钱庄。只要妈妈这次帮我逃出去，定有重酬！”
　　这王妈置若罔闻，脸上的笑意却又深了几许。招呼着下面的小丫鬟们一溜的端着水盆，托着巾帕上来。“小姐你该梳妆了，等下误了吉时怕就不好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任由着丫鬟们在我脸上涂抹擦拭，眼看着长发挽成了高髻，戴上了凤冠，眼看着眉眼涂成娇艳的颜色，眼看着自己变成了镜子里陌生的模样。我从来没有这般的绝望过。麻木的换上了大红的嫁衣，上好的绸缎上锦织的祥云牡丹，竟也是苏杭最好的凤翔绣坊出品，开来寨主对这场荒谬的亲事出奇的上心。
　　待我打扮停当，被一面大红的锦帕盖上了头，眼前更是一片漆黑。任由着丫鬟们搀着我出了门，塞进了一顶软轿。被抬起，往前走了不久又被放下。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刺耳的喇叭唢呐呜呜的吹着，喽啰们欢呼着，乱成一团糟。这整个闹剧就似一场噩梦，却又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
　　一条长长的锦缎被塞到手里，两个丫鬟搀起了我，锦缎的那头似乎被人牵引着，一步步挪进了前厅。一位长者热情洋溢的招呼着大家安静下来，欢快的唢呐吹了起来，渐渐金石丝竹汇入，礼乐班子居然还不错，奏的不用说就是百鸟朝凤了，只是今天这只凤有点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手无缚鸡之力，腿无奔命之能，在别人地盘上大声呼救怕也是无济于事。人为刀俎，我只能走一步是一步，见机行事了。
　　礼者高声咏唱着：“吉时已到，礼乐已起，新郎新娘齐登花堂！”
　　两个丫鬟连拖带拉把我搀了上去，我就如同一个傀儡，此刻晕过去怕都无济于事。爹呀、娘呀、姑姑呀，去儿我对不住你们呀~~就这么稀里糊涂把自己交代出去了呀~~
　　恍惚间对面站了个人，怕就是我那未来的山匪头子夫君了，想到他也可能年迈古稀，或者野人版粗犷满脸的胡须，或者丑如猢狲夜叉，再或者他娶了七八房的娘子姨太，顿时觉得活着实在是太艰难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礼者显然是听不到我内心的哀嚎，依旧不徐不疾的高唱：“一拜天地！”两个丫鬟象征性的按了一下我的头。“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看来高堂不在，直接就对拜了。这一拜可不得了呀，我死硬着脖子不肯底下我高贵的头，可是后面两个丫头拼命的往下按，就这么僵持了许久，只觉得颈后掌风如山倒，眼看脑袋就不要不保，我连忙乖乖低下我高贵的头。从盖头下就瞄到对面一双小羊羔皮靴，精致奢华，我瞬间就为我的未来夫君勾勒出一个崭新的形象：个子不高，有钱，有品，然而这丝毫不能给我这荒谬的婚礼带来一丝喜色。
　　随着“礼成，送入洞房！”的吟唱，大厅内的气氛到了顶点，嘈杂的吆喝声和祝酒声吵得屋顶都要被掀开，两个丫鬟又硬搀着我来到了一间精致的卧房内，红木大床，大红幔帐，连地上的兽皮毯子都映出喜庆的颜色。我恍恍惚惚的坐在床边，发现自己连掀开喜帕的力气都没有了。苍天呀，大地呀，我叶去一世英名，就这么给毁了嘛！我尝试着用好言好语，荣华富贵，凛然大义去利诱身边的这两个姑娘，可她们都跟聋子一样置若罔闻。这么守规矩的下人，那真是比真金还珍贵呀。
　　良久，外面传来了轻轻的扣门声，两个丫鬟嘻嘻的笑道：“终于来了~~”欣欣然去开了门，原来真不是哑巴。一个底底的声音吩咐她们先退下，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进了，一步一步就像是踏在我的心上。
　　心如死灰，与其被歹人玷污，不如自行了断，我暗自咬住舌尖，庆幸还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眼前走马灯似的掠过无数场景，幼时父母的疼爱，和叶离争宠，山上姐妹们嬉戏玩耍，姑姑细心的教导，还有，跟秦欢在一起那些曲折离奇却又新鲜快活的日子，如今都要成为泯灭的回忆。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对那个人说。。。

作者有话说

　　I Miss 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