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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破鏡 第二章~破 ...

  •   第二章~破鏡
      他們自上次一別,至今便是兩個月。似乎… 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優雅的鋼琴曲再次響起,是杜淼的母親來的電話。
      “ 淼兒,是你嗎?我是媽。”
      “ 媽,怎麼了?”
      “ 淼兒你下班沒?如果沒有,那你看看能不能請半天假過來。”
      “ 媽,您開玩笑呢?我在工作呢,等我下班了我再打車回來東市看您,好嗎?”
      “ 不是回來東市,是去北市。剛剛你妹妹給我來了電話,說你爸在醫院,是肝癌。他想讓你去見他,也許,是最後一面了。”
      “ 爸?我早就沒爸了,他身邊有小沂,還有那個女人,就夠了。他根本不需要我們。”
      “ 淼兒,這麼多年了,你還惦記著…”
      “ 媽,不是我惦記著他,只是你都忘了當年他怎樣對待我們嗎?有些事不是硬要記著,只是永遠忘不了。“
      “ 淼兒,人都已經要走了,你還不願意原諒他嗎?”
      “ 不是我不願意,是他不配!”
      “ 那…好吧,我先掛了。” 杜淼的媽媽話裡略帶失望,掛斷電話。
      杜淼被掛電話後,繼續埋首於她的案上工作,只是她的心裡隱隱約約的浮起點點不安。畢竟是父親,即便沒有感情卻有血緣,是斷不了的關係。她的心裡如六月飛霜般矛盾糾結,去無法安撫自己,大概是…連她自己也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十多年不見的父親。就這樣,她的心浮浮沉沉幾個小時,一直揪痛難耐。內心情緒顛覆之際,她的電話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她的妹妹杜沂。
      “ 姐,是杜沂。”
      “ 小沂啊,是媽給你打的電話吧?”
      “ 是的,她現在在火車上呢,已經在趕來的路上。姐,你也過來吧,爸他真的很想見你。”
      “ 我…”
      “ 姐,無論他以前是怎樣對你,那都是以前,以前的事過去了就算了吧,您又何必這樣執著,死死的把自己束縛在過去的事呢?將自己困在過往並不好受,這一路十多年來是甚麼樣的感覺,你難道還沒受夠嗎?就當是我求你了,好嗎?”
      “ 我…我只是不知該怎樣面對他!我一見到他我就無法冷靜,我一見到他我就想起他當年的模樣!你懂嗎?” 杜淼很是激動,複雜的思緒頃刻爆發,衝著眼眶而出,毫無預兆的缺堤,頓時粉碎她平日冷靜理智的形象,把全辦公室的同事都嚇壞了。辦公室裡突然起鬨,紛紛攘攘的想去安慰杜淼,但見她手上的電話沒掛,不敢前去。杜淼的上司見狀,向她走去。
      “ 杜淼,你沒事吧?是不是出甚麼狀況了?要不要…” 杜淼的上司慰問著。她的上司是一個很體貼的人,對她一直是很關心。
      “ 不好意思主任,我想請幾天假,我…” 杜淼緩緩啟齒,還帶著咽梗,還帶著尚未平復的心情。
      “ 行了不用說,你收拾收拾先走吧,好好冷靜一下,去吧。”
      “ 謝謝主任,我回來再補回請假紙。給您添麻煩了。” 杜淼於是還是心軟了,收拾著東西匆匆離去。她離開公司,打電話去訂了一張最快往北市的火車票,急急忙忙的去了。
      幾個小時過去,她到達北市時已是晚上。一整天的工作,幾小時的舟車勞頓,還有超出心理負荷的情緒壓力,一一呈現在她的臉容上,她身心俱疲、一臉倦容,那無堅不摧的堅強外表早已鬆散的不堪一擊,甚至碎落一地。她掏出電話找杜沂。
      “ 小沂,我到了。你爸在哪家醫院?我過去一下。”
      “ 姐你來啦!” 杜沂的聲線裡透出掩不住的一絲興奮,但很快回復沉重。“ 現在這麼晚了,探病時間也過了。你還在火車站吧?我來接你吧?”
      “ 這麼晚還是不用了,我可以的,你照顧著媽,她坐車過來也累了,讓她先休息吧。然後把地址給我,我打車過來就好了。”
      “ 好吧。你還沒吃飯吧?要不要我給你做點吃的?”
      “ 不要麻煩了,我來的路上買點就行。”
      於是他們掛掉電話。杜淼嘴裡說要買,可是她卻連吃飯的力量都沒了。更何況北市的夜晚與東市和南市不一樣,店鋪很早關門。而另一邊廂,熟悉北市的杜沂知道情況,就在家裡下了面條給杜淼,等她回來。
      半小時過去,杜沂家的門鈴響起,是杜淼到家了。其實也算不上家,只是一個臨時的落腳點。
      “ 姐,進來吧。你想要先洗澡還是先吃飯?”
      “ 我…自己來吧。媽睡了嗎?”
      “ 放心,媽睡了。” 杜淼聽見,稍微安心了。她坐在餐椅上,細細享用著妹妹的心思。
      “ 他…怎麼了?情況還好嗎?” 杜淼沉重的問。其實杜淼一向如此,從來只有面對著妹妹杜沂的時候,才會暢所欲言,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這樣的程度,即便是她最好的閨蜜陳雅媛也做不到。不是她不信任別人,只是年月以來的沉默,她早已習慣。只有面對最親的人,她才能短暫的放下戒備,稍稍淡化自己建立的保護膜。
      “ 爸他是肝癌末期,其實早就確診了,只是他覺得對你們愧疚,不像成為負累才不讓我告訴你們。可我…可我看見他難受的樣子,就算是贖罪,早就夠了!而且,近日他的情況轉差,醫生說他可能時間不多了。我不想他帶著永遠的愧疚離開,也不想你一直糾結於以前的事,所以我自作主張,替他找了你們。” 杜沂外表仍然平靜,但臉上的淚痕卻清晰可見,不斷更新。
      杜淼再次無言以對,垂眼吃著碗裡的麵條,低頭把靦腆藏起。慢慢的,她的筷子停了下來。
      “ 既然愧疚,為何不找我們母女?十多年了,我一直沒有過父親。或者該說…從他決定拋下我們的那一天,我就告訴自己,我沒爸。” 杜淼至今,眼裡還是帶著對父親當年拋下她們一走了之的怨恨。
      “ 他怕…”
      “ 他怕甚麼?他憑甚麼怕?他知道沒有父親的日子我是怎樣走過來的嗎?你知道嗎,平常我學校裡,站在走廊,放眼望去,我就想象到我媽為了我如何辛勞的工作。有時候我真想翻身一躍而下,一了百了,不用當我媽的負累。可是我又想了想,還是好好的唸書,將來養她,回報她。這一路走來,我們活得容易嗎我們?可他呢?拋妻棄女,風流快活。我問你,你這些年跟著他生活,好過嗎?” 杜淼聲淚俱下,按奈不住的傷感,再一次不聽話的走出來。
      杜沂無法辯駁,因為一切都是事實,連一丁點維護父親的空隙和餘地都沒有。她們姐妹倆四目交投,眼裡盡是說不出的苦澀。她們再也不說任何事,餐桌上換上一片沉靜,是死水般的平靜。
      第二天早上,她們早早起來打點,準備往北市公共醫院裡探望他。
      “ 淼兒,等一下看見你父親,不要光生氣,好嗎?” 杜淼的媽用著懇求的語氣,卻也是囑咐。但其實這一天她能來到北市,氣,早就消了,只是心裡的刺拔不去…
      她們走在醫院的走廊裡,一路上沒有說話,迴廊裡的每一寸仿佛都是空蕩,沒有氣息、沒有感情、沒有時間。空曠裡瀰漫著沉郁凝重的感覺,似是時間停頓了,但她們的確在走。不久,她們走到了病房門前,卻都不願伸手開門。杜淼垂眼凝望著門鎖,心裡思想都掙扎糾纏了好一會兒。忽然,杜淼的耳邊出現了一句話:“ 既然到這裡了,你還要怕嗎?往前一步,一切都解決了。” 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挪動了杜淼的手,推開門。
      她們望著躺在病榻上的人,多麼熟悉的臉,多麼悔恨的人… 而那個人,正在熟睡,臉色慘白憔悴。她這才知道,原來十多年的別離,她終究還是捨不得恨他。也許是麻木了、也許是憐憫他、也許是…
      世界上實在有太多的也許,總讓人由不得錯過,或者回心轉意。
      她們悄悄的把他的東西放好,收拾一下床沿的物品,把新買來的蘭花細心的插好於花瓶裡。頃刻蘭花的淡淡幽香充斥著病房,溫婉的蓋過藥水味,瞬間為病房添了點氣息。
      病床上的人似乎也享受著清香撲鼻、芬芳馥郁的感覺,迷迷糊糊的睜開眼。
      “ 你來了小沂。是我看錯了嗎?我居然看見你媽和你姐。”
      “ 是的爸,您沒看錯,我把她們帶來了。”
      “ 從芳、淼兒,你們來了?謝謝…對不起… ” 她的父親努力的想要從病床上動身,卻不成功,但他沒有放棄,直到杜淼開口說話。
      “ 病這麼重就別起來了。” 她冷冷的拋下了一句話,然後在接著說:“ 不要以為我原諒你,媽心軟,我可不。” 她將自己對他的恨以話語化成了一道有一道的冰凌,重重的插在他的身心裡,但他臉上沒有半點難色。 “ 是我對不起你們,我從來就沒有奢求過能得到你的原諒,你能來,就是最大的恩賜了。小沂不說,可我自己心裡明白,我的日子不多了。相隔十多年,我還能看見你們,我死而無憾…”
      “ 爸,您說甚麼呢?怎麼會呢!” 自打父親患病後,杜沂的淚腺就軟弱了許多,為了他不知哭過多少夜、擔心過多少天、失眠了多就,杜沂早就成了淚人。
      “ 淼兒、小沂,我有些話想要跟你們爸單獨說,你們先出去一下好嗎?” 母親劉從芳說。
      “ 那好吧,我們先出去吧。” 於是她們離開了病房。
      人少了,病房也瞬間清靜,靜謐是連呼吸都能清晰聽見。劉從芳心裡百味雜陳,不知從何說起、何從開口。“ 你… ” 她好不容易開了口,卻又不知要怎樣說。她以為孩子不在她就能說出口,原來還是過不了心裡的關口…於是他填上缺陷,問了她:“ 從芳,你這些年來好嗎?你為何能如斯的淡然… ” 他問了糾纏他多年的問題,但問了以後才懂,自己大概是觸礁了,雖說是最真誠的歉意,但無可否認,他的確做錯過。
      從芳沉默不語。良久她才回應:“ 我不是平淡,只是習慣了。” 她緩緩回答,又休止,再次說:“ 其實說真的,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我恨我無法讓淼兒好好過,我恨我無法給予淼兒正常的生活,我恨我無法…”
      “ 夠了,一切都怪我,淼兒恨我也是應該。” 他打斷從芳的話,正確來說是不忍看見從芳自責的樣子。他懺悔的語調於病房裡洋溢,填滿了他們心裡的每一個缺口。於是他們都靜下來,四目交投,眸子裡的悔恨和後悔漸漸褪色,他們仿佛又回到了那時候的時光,美好的時光。
      事過境遷,何必遺憾?
      他忽然連連被咳嗽止住了。“ 咳咳…咳咳…” 從芳見他咳嗽本來不以為然,以為只是嗆到了,沒想到他越咳越凶,似乎沒有平息的蹟象,開始緊張起來。她伸手撫摸他的背,想不到不但沒有止息,反倒咳出血來了。眼看著雪白被子上染上了些許紅雲、愈來愈深,從芳嚇到措手不及、誠惶誠恐,轉身就叫了醫生護士,她站到一旁,深邃的眼眸裡充斥著空洞與不安,提起了顫抖的手撥出杜淼的電話號碼,響了兩聲,很快邊接通。
      “ 喂,媽,甚麼事?”
      “ 淼兒,你…你和小沂趕緊上來病房,快點兒…”
      杜淼聽著話筒另一邊的聲音,很熟悉卻也陌生,是從未有過的惶恐。杜淼的心裡也跟著不安起來,只對杜沂說:“ 小沂,走,趕緊走!要出事了。” 她拉著杜沂,帶著前所未有的紊亂心緒上病房。
      她們迅速上到病房,見到的,卻只是幾位醫護人員的款款欠身慰問:“ 很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請節哀。” 也許在醫院裡他們都見慣了生離死別,但我們不一樣。眼見媽媽無力的倚在床沿,低頭看著白布,安靜的憂傷著… 身旁的小沂處於崩潰的臨界點,欲哭無淚卻滿臉淚痕,她默不作聲,悄悄地走近病床,渾身軟弱無勁,一時便鬆了手,手裡的袋子掉在地上,而她也跌坐在地上…
      而我,此刻的心情不好不壞,不知怎樣形容。如果照一般來說,看見自己痛恨的人死去會很高興,可我卻一絲興奮也沒有,也許,我還有些許人性,眼下的畢竟是我的父親。
      良久,我們才慢慢的接受現實,拖著三副被掏空的軀殼,一步步踏出病房回家。北市公共醫院離杜沂的家有些距離,一路上她們沉默不語,臉上盡是難以言喻的憔悴。回到家裡,她們坐在客廳,不說話也不吃東西。
      此時此刻,她們的世界是靜止的,一潭死水般的無聲無息。
      再續的幾天,是他的喪禮後事,她們在北市完成了他的葬禮,時間倉促所以一切從簡。
      她們坐在家裡,寧靜的空氣裡偶爾有幾句話透出。
      “ 小沂,媽想回東市了,而且你姐也要回南市工作,雖說她主管人很好,但人情也不是這樣使的。他過世了,你在這裡無親無故的,要不你跟我們回去吧?”
      “ 媽,你們先回去吧,我在這兒的學習還沒完結,等我把課程唸完了我再回來,好嗎?”
      “ 也對,那你畢業以後再考慮要不要回來,淼兒你說可以嗎?”
      “ 必須的,小沂,你要是有些甚麼困難就給我打電話,等你,我跟媽就先回了。”
      “ 行,放寬心吧,我可以。那…我給你們訂車票吧,姐你要回南市還是陪媽回東市呢?”
      “ 我…先回東市吧。我想陪陪媽,我怕她受太大刺激了…”
      “ 明白。”
      兩天後,杜沂送她們去火車站離開,臨上車前,杜沂把一封信遞給了杜淼。
      “ 姐,這是我昨天晚上收拾爸的遺物時找到的信,我想大概是很久以前寫的,你…看看吧…” 杜沂手上拿著有點泛黃的信,杜淼接過以後上了火車,頭也不回的離去。
      一切又回到以前,一切又好像沒發生過,只是,她們心裡都添了一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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