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之歌》shawchat

1、Chapter 1

　　塔外响起那巨大的物体重重砸到地上发出的声响时，伊西多握着试剂管的手非常轻微的抖了一下。
　　作为一个长期生活在混乱之地的法师，噪音早已无法对伊西多造成影响。曾经有只愚蠢的蝙蝠为了求偶而发出的，尖锐而无形的声音都没有能够使伊西多皱一下眉头。然而这次有些不一样，伴随着那巨大声响，大地似乎都微微颤抖起来。尽管伊西多对塔布下了防震的法阵，但这几天频繁的实验失败爆炸令法阵损坏大半，沉迷于实验的伊西多没有分心去修补，于是这次颤抖最终给正在进行的实验带来了无法挽回的后果——一滴预计外的液体掉进了那团本就十分不稳定的溶液里。
　　这次实验看起来似乎也只有和之前的几次一样，以巨大的爆炸声响宣告失败的结果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在多出来的一滴液体融入那看上去马上就会沸腾爆炸的溶液时，在短暂的一瞬停滞后，原本五颜六色的液体从最外层开始，迅速的变成了灿烂的金色。
　　那团体积比原先小了一半的液体在伊西多的轻微摇晃下出现了一些银色的气泡，它们从液体里冒出来，慢悠悠的飘到半空，在轻轻的劈啪声后碎裂，一股甜美令人沉醉的味道弥散开。
　　那漂亮而充满生机的金色倒映在伊西多灰色的眼眸里，仿佛他那常年毫无波动的脸上也有了活泼的生气。他眉头不易察觉的舒展开，那些金色的液体被装入一个瓶子里，接着他把瓶子随意的丢进口袋。
　　做完这一切后，伊西多仍然坐在桌子前。他一只手搭在桌子上轻轻的敲着，灰色的眼眸茫然的看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那个声音……”伊西多短暂的啊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笔记本，在上面记下“灵魂药剂在制作时会有能使人短暂忘记记忆的副作用”。写下这一条笔记后，他这才关心起先前那个响声。
　　“格雷。”他说。
　　杂乱的房间里响起轻微的响动声，然后是“嘭！”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落的声音。
　　伊西多顺着声源望去，一个骷髅头正滚到他的面前。
　　那骷髅头本该空洞的眼窝中跳动着绿色的火焰，它黝黑的牙齿开合，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嘿，主人，晚上好。”
　　伊西多说：“晚上好，戈里，格雷呢？”
　　骷髅头欢快的回答：“哦，那家伙被压住了，主人你有什么事吗？我可以代替他。”
　　伊西多说：“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好的！”骷髅头说，“请踢我一脚吧！”
　　伊西多轻轻地碰了碰骷髅头，骷髅头立刻发出欢快的尖叫，“主人，回见！”它一副被巨力击中的样子撞开房间的门，滚下了楼梯，没多久一阵什么东西被撞碎的声音和它的大笑一起响了起来。
　　伊西多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厚重的书，看了起来。
　　当塔外的两轮月亮重叠在一起之时，伊西多的目光从书上收回，他问：“格雷，过去多久了？”
　　角落里响起微小的声音，伊西多看了看，那唯一堆有几乎垒到天花板的杂物之下，一只机械手臂正艰难的伸出来。
　　伊西多灰色冷淡的眼眸凝视着那堆垃圾，片刻后那些垃圾被无形的力量抬了起来，露出趴在最下面的魔法傀儡。
　　魔法傀儡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并艰难向前走了两步，在它身后，那些垃圾又重重的落了回去。
　　这只魔法傀儡的情况看上去并不怎么好，它缺少了腰部的轴承，正滑稽的用手提着自己的两条腿，然而它的手也断裂得不成样子，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它红色的眼睛闪了闪，却发不出声音——它的脑袋和上半身的连接似乎不怎么牢靠——事实上这可怜的傀儡的脑袋确实也快掉了。
　　伊西多将目光重新落回书上，他说：“把你自己修好，告诉我过去多久了。”
　　魔法傀儡沉默着点了头。
　　当伊西多成功的在脑海里搭建出一个程式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主人，离戈里出去已经有十天了。”
　　伊西多看向魔法傀儡，它现在看上去好多了，就连外壳都是一致的颜色，“去看看发生什么了。”伊西多说，“顺便把它带回来。”
　　魔法傀儡点头，接着它以与它那笨重身体完全不符的轻巧走到窗边，铁灰色的羽翼在它背后展开。他飞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当伊西多放下书时，格雷和戈里都没有回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装着灵魂药剂的瓶子，里面灿金色的液体比起最开始差不多少了一半，那金色也更加的浓郁了。
　　伊西多把瓶子放回去，他看了看剩下的法术材料，发觉已经不太够了，于是他决定出去找点材料。
　　然而混乱之地的生物不知为何少了很多，平时很容易就能发现的彩蜥蜴、羊角魔、牛头人啊什么的都没有看见，就连那些应该生长茂盛的毒草都非常的少。
　　伊西多的疑惑一直维持到见到沙提莲的时候。
　　沙提莲是居住在混乱之地的另一个法师，和伊西多勉强能算得上邻居，但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很好。沙提莲每次见到伊西多，总会瞪大她本就十分外凸的眼睛，声音嘶哑语气尖锐的嘲讽他，好像不这样做她就活不下去似的。
　　今天也不例外。
　　但今天她的心情似乎很好，她发出尖利的笑声，“啊，这不是灰袍阁下吗，你是来找回你无用的宠物的吗？”
　　一阵虚弱的惨叫适时的响了起来，“主人……”
　　伊西多这才注意到骷髅头正被沙提莲旁边的一只三头犬大嚼着，那骷髅头并不能被嚼碎，三头犬龇了龇牙，开始把骷髅头在三个头间抛来抛去。被扔得晕头转向的骷髅头惨叫着，“主人，救命啊！”
　　沙提莲得意的瞪着伊西多，一脸“你快说我立刻就把你的宠物还给你”的表情。
　　伊西多却并不如她预料的那样恳求，他说：“沙提莲阁下，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羊角魔、牛头人的数量似乎少了很多。”
　　沙提莲冷哼了一声，“这不是当然的吗？它们躲着你，你看见的当然就不多了！”她看着伊西多忽然又尖声大笑起来，“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啊，它们都去看那个稀奇的小东西了，你看见的当然就少了呀。”
　　伊西多问：“稀奇的东西？”
　　沙提莲又沉下脸，“我可没有向你解说的义务！阿塔，把那玩意儿丢了，走！”
　　三头犬恋恋不舍的在骷髅头上舔了一下，这才把它扔下，跟着沙提莲离开了。
　　骷髅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它惊魂未定的说着：“天啊，主人，那玩意儿实在是太吓人了……”
　　伊西多没说话，他闭上眼。
　　灰白的烟雾在远方升起，尖利邪恶的笑声同样聚集在那一处，那里还有着不该属于混乱之地的纯净、光明的色彩……
　　然而那已经正在虚弱下去了。
　　伊西多转身，他的灰色袍子在沙砾的地面上带出一条弧线，骷髅头在他身后蹦跳着尖叫，“主人！主人你要去哪！带上我啊！”一边尖叫着，它一边飞快的滚动着跟了上去。
　　一路上骷髅头都在吵闹个不停，当那一堆欢叫着的魔物们进入他们的视线时，骷髅头尖利而喜悦的叫了起来，“哦，主人，我的骨头！我的骨头在那儿！”
　　那一群魔物被惊动了，他们齐齐转过头来，在看到伊西多后他们的丑陋面容先是扭曲，接着一阵猛烈而惊恐的叫声爆发了。
　　“那个穿灰色袍子的家伙，他来了！！”
　　伊西多沉默的站在原地，几个眨眼后原本围得严严实实的魔物已经全部消失，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东西毫无遮挡的显露出来。
　　灿烂的金发，无力的半闭上的眼眸中能看见那湛蓝的色彩，他穿着银色的铠甲，即便那铠甲被一柄黑色的长枪刺穿，也不能抹去它的美。纯洁的白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这一切如此的符合对那事物的描述。
　　——英灵。
　　骷髅头滚来滚去，在旁边发出噪音，“主人！我的骨头！”
　　灰色的人骨在英灵的下方堆在一起，毒草被放置上面，绿色的火焰点燃它们，那灰白的烟雾似乎熏得英灵很不好受。他优美的眉毛几乎纠结在一起，削薄的唇也紧抿着。
　　伊西多轻轻抬手，再放下，那火焰与烟雾便都消散了。骷髅头迫不及待的冲上去，那些散落的骨头蹦蹦跳跳的向它聚拢，很快它们就搭成了一个巨大的骨架。
　　骷髅头——不，现在应该叫骷髅了，它在一阵几乎要散架的骨头碰撞声中蹦跳着走了两步，接着它低头看了看那被黑色长枪穿过，挑在半空的英灵，伸出手去触碰他，然而还没碰到，它的指骨便被那白光融化了。
　　骷髅若无其事的收回手，它走回伊西多身边，仍是声音清脆的说：“主人，这是个英灵呢！”
　　伊西多的目光注视在英灵被长枪穿过的伤口处，正不断蔓延的黑色，他说：“他还是个人类。”
　　“啊，人类？您说真的吗？”骷髅说，“我可没感觉到他像是个活着的东西啊。”
　　“他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伊西多深深的凝视着英灵，“他不死，却也并不活着。”
　　“啊……太高深了！我不明白啊！”骷髅摇头。
　　伊西多却不再说话，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金色粘稠的液体缓慢的从瓶口落下，滴在英灵的伤口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瞬间，凄厉的惨叫爆发，英灵猛地睁开眼，俊美的脸上满是痛苦，他的神色近乎扭曲，仿佛无法承受的苦难正在他身上蔓延，黑色的藤蔓条纹覆盖了他的身体，烧灼的气味散发出来。英灵身上的白光正飞快的微弱下去。
　　骷髅被吓得向后一跳，它张大了嘴，看了他的主人一眼，又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般飞快的闭上了。
　　英灵的惨叫并未停歇，远处躲藏着看着这一幕的魔物都颤抖了一下，接着他们赞叹起来，“果然还是这灰袍的家伙最邪恶，看他轻而易举的就把那光明的走狗折磨成这个样子！”他们一边赞叹着，一边转身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