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水遥》珥冬居南

3、第三章 男子吐掉嘴

　　人声凄凄的街道，随处散落着零星几张纸钱，昏暗的灯光下，摇晃飘摇的是人影紧贴着地面，夹杂着的虚幻摆动间，是鬼是影，似是招摇间，便从地底冒出，涔涔冷汗自额间溢出，寥寥过往的行人，一个劲的缩着脖子。一阵阴风忽的吹过，夹杂着飞舞的冥钱，素色绢灯飘摇间，暗影散晃，忽长忽短，忽隐忽现，弄得人心惶惶，裹紧尚还单薄的衣裳，低着头仿佛自闭五识般，置身于这世外。
　　一个衣衫褴路，佝偻着背的阿婆，右手柱着个比自身要高出一头的老竹竿子，步履蹒跚，一步一个稳，将大部分_身体重量都依赖在竹竿上，以致于竹竿根部都已经开裂。而臂弯间提着个脏破竹篮子，里头放着几张脏乱的冥纸，长短不一的残香断烛和一个几近风干的馒头。左手撑着腰走几步便是吃力的蹲下将散在地上的冥纸捡起，干枯干巴的手宛若盘曲的枯藤，轻轻的将冥纸上的灰土擦掉，微微叹了口气，放入了竹篮子里。
　　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了一个偏僻而又没落的府院前，停住了自己的脚步，吃力的抬头看着那落满灰尘结上蛛网紧闭的大门。抬袖揉了揉了下干涩发红的眼睛，这些年眼泪都已流尽，悲凉都只能咽在了心。来到路边一株柳树下面对着府院不顾地上灰土缓而吃力的蹲坐下来，一边将冥纸拿出一边有着呜呜咽咽的悲鸣声响自喉内发出，看着一缕缕火苗舔舐着冒起，终还是忍不住连连叹息“我的孙哟，何苦不听我的劝，又怎落的如此下场，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让我这老太婆可怎么活啊…”干枯喑哑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断断续续似是从地底冒出，让人不觉心底一凉，微微发颤。
　　当初大孙女不听劝，跟着个富家公子走了，便是没了音讯。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自小孩子有着怎样的心思她都清楚，想着是许了好人家不愿再认穷亲戚丢脸面，除了寒了心也就过去了。直到两年前小孙女病重，家里情况越发困难，没办法只能来找大孙女救济，可又怎料孙女没找到却是打听到一桩命案，两年前，一对刚搬来的小情侣在新婚夜遭到入室抢劫的劫匪，便是双双失踪了，一开始以为是被掳走了，而坊间传闻那姑娘还是跟着男子从家里逃出来的，也找不到亲属家人，鉴于一直没有线索，官府查不到什么，时间长了也就成了悬案。
　　没料到大半年后的一场大雨，将地上的土都泡软冲刷掉一层，而在院内的树旁，一截破烂褪色的衣袖从土里露了出来，听闻报官而赶来的官差将土挖开一看，哎呦，顿时把在场的人都吓坏了，两具断裂成几截的白骨堆挤在一起。仵作一查两具尸体正好一男一女，估摸着就是当初失踪的那对小夫妻了。
　　听闻这个消息后，又找街坊问了问那对小夫妻的长相后，顿时便哭晕了过去。怎料到啊…
　　踏入人间后，玉玲才发现自己处在一乱坟葬中，四周各自飘散游离着飘摇不真切的幻影，和她一样，除非转世，这人世乃再不能容她，可轮回一说对她这等背负如此罪孽之人，又是何其的奢望。
　　想要入人世的期望本是如此强烈可不知为何，站在清冷寂静的坟场来说，虽然身边挤满了各形奇异的鬼魂，却仍感觉不到如何吵闹，而有着那一丝的茫然。
　　夫君，夫君…四年，为何我在地府却未见的你的身影，莫不是你已经喝下孟婆汤入了轮回。而外婆，自己如今又有何脸面见她，也不知自己已死的消息有没有被其得知。又该是如何…
　　步履蹒跚，一步一顿，有些漫无目的游荡。
　　不知走了有多久，耳边有多少嘈杂隐隐的飘过，仿佛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直到那几声痛彻心扉的抽泣，击中了她的心。不知是何处的一路边，一个身穿浅色米黄裙衫的女子双目红肿，虽容貌清秀别致，但是蓬头盖面十分憔悴难堪。她却是没有知晓一般，呆呆的拿着纸钱往面前的小火堆中送去，嘶哑低沉“沈哥哥，你说过要娶阿莲的，要疼阿莲一辈子的，可是你竟这般撒手离去，留阿莲一人，怎么能狠心留下阿莲一人呢！”空洞的双目失了神采，在火光的照耀下，迷离而恍惚，无助的闭上眼，一行泪终是悄无声息的滑落…
　　玉玲看着她，那番话不知为何触动了她的心，泪水也是落了下来，她缓缓蹲在火盆前，看着火苗忽上忽下忽长忽短，摇曳不止。
　　夫君，你到底在哪，不要留玉玲一个人…
　　“痴人痴人。”一个飘摇粗犷的声音传来，玉玲闻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墨绿麻布宽大衣裳的中年男子一脸可惜而无奈的样子看着那位阿莲姑娘。“人都死了，姑娘在这哭有何用，除了让自己伤心让亡人不安，还能如何。死就死了，人这一生谁都要走这一遭，就连天上的神仙活久了也会想着做几世人死个几回。再说，你在这哭的伤心，那位沈公子可能都已经喝了孟婆汤把你忘得一干二净转世去了，过个十几年，找个美貌体贴的姑娘成个亲生个娃和和乐乐，哪还有你的事。”接着语气又是一软“男女情爱不过水中月镜中花，实不实，虚不虚的，人就这短短数十载，伤段时间就行了，你这一生难道就只有沈公子一人，你的父母家人可都还健在的啊。”阿莲有些怔怔然的看着那男子，眉宇间渐渐有怒气聚集，一扫先前柔弱无神的模样“你这是哪来的话！沈哥哥当初若不是因为帮着忙去追窃匪，又怎会年纪轻轻便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你们这些人，都是冷了血没了心的怪物！”
　　而那中年男子被骂了却是不怒反而乐呵呵的摸了摸鼻子“哟，小姑娘终于是活过来了。”看着他那调笑的目光，阿莲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烧完冥纸便是迅速收拾了下，利落的起身离开。而那男子却是揣着胳膊一脸惬意的摇摆着打算离开，目光似有似无的扫过火盆，而落在了玉玲身上，停下脚步一脸玩味“哟，还不走，要不要本道也来给你开导开导？”玉玲一惊，没料到此人能看见自己，而且自称本道？莫不是撞见道士了…又是四处张望了一下，果然，刚刚还挤满鬼影的街道已是空无一鬼，一阵风吹过街道，带起几点未燃尽的灰烬，萧索寂静的很。
　　可明明怕得很，但却未移动一下，依旧仰着脖子看着那行动间甚是放荡不羁的男子“你说的可是真的，若是喝了孟婆汤，他是不是就真的不记得我了…”最后一句话语轻了下来，仿佛是在问着自己，又是在否定着什么…
　　男子看着她，甚是了解的一笑，理了理衣袍便是席地而坐“小姑娘，我告诉你自欺欺人是没用的。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你难道就能忆起自己前世的事来吗。”玉玲失落的摇了摇头，男子拔了个草顺手剔了剔牙“即使这样，你还敢怀疑孟婆汤的质量保证，你这要是让孟婆知晓了，她非得把你脸摁在汤盆里爽一爽。”
　　玉玲看着他不解“你刚才的话…和孟婆很熟吗？”男子无趣的摆摆手“我？被她摁过而已，唉，我那时不过是想逗逗她，哪知…英雄不论当年勇啊。”玉玲觉得有些诡异“你去过地府？你究竟是谁？”男子吐掉嘴里的草，嘴角勾起一个爽朗的笑来“小道不才，名号清河。在地府当过几年跑腿的，你莫怕我，我也是近几年才转行做了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