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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秋不负——永昌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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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尊贵如帝王,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残月时分,屠戮兄弟,手刃先皇,飞雪绯雪,火光之夜——这是史书对永昌帝当年长安兵变的二十字评价;
山河永固,千秋不负——这是永昌帝临死前念念不止的一句话;
当年的那句誓言还在耳边回荡,可一切,却都变了样子……
谁又能想到,绝情的永昌帝还有这一面?谁能想到,当年那个一纸废后、不准其迁入主陵的永昌帝对于庄后这个曾经的妻子是这样的念念不忘?
或许,人,都是矛盾的。
或许,大凡是个人,心底总有一块柔弱的地方。
或许,任何一个人心底总是藏着另一个人吧?
——总
还记得,那是我十岁的时候吧?
“安大将军,按照皇上的旨意,五殿下就有劳您教诲了。按照皇上的原意,我一平与安黎、沉荒对峙多年,虽然我一平国力较安黎、沉荒强上不少,可沉荒、安黎民风彪悍,兵员是比不上了,只能从将领这一途上寻些突破。安大将军德高望重,如今更是交五殿下由您教诲,皇上对您可是器重的很啊。”
“皇上的意思老夫自然知道。周公公,回去还望您回禀皇上:为将者,军中威望固然重要,可自身对谋略、兵法也需极为了解。所以,老夫的意思是想让五殿下在我这将军府中学几年的诸子百家,随后再入军历练。”
“将军做事自然有将军的道理,杂家回去向皇上如实禀报就是了。”
“如此有劳。”
那时我心中还怀着对父皇的不满:军中苦寒是谁都知道的,既然大哥雄信才是未来的皇上,为什么不让大哥去军中历练,反而让我去?
坐在马车内,隔着帘子,冷冷听着他们的交谈,我似乎看到了我即将面临的一切;可大将军提出让我先习几年的书面东西却是让我多了些念想:这几年的时间里,或许我能做些什么,让父皇收回旨意,让我回去?
待周公公与安大将军话说完,我静静的等着轿帘被掀开。
这便是大将军府吗?果然和皇宫不一样,明明外面还热的要命,可一进这大将军府,却感到一种莫名的阴冷。明明都在一平,为何其他王公和皇宫都是一个样子,这大将军府却是例外?皇宫的红是喜庆,让我感到厌倦的红,可这大将军府的红却让我感到害怕。这简简单单的院子,甚至连青色都少见;偌大的院子中只有左右两道兵镧,上面放了很多我不认识的兵器。
院子中除了安大将军还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除了男人,只有一个女孩,那便是你的母亲,安静枫了。
你母亲虽是性子柔弱,可自幼在大将军府长大,柔弱?那或许只是她善良的天性使然吧。
大将军府的守卫并不多,或许是大将军觉得自己身为大将军,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守卫吧。不管怎么样,我走进将军府的时候第一个注意到了便是你的母亲。
在宫中住的多了,遇到的尽是对自己低眉顺首的宫女,我甚至还带着一份优越感,那是身为一平皇子而天生带有的优越感——即便来到这大将军府也是一样。
事实上很快我就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了,而给我那迎头一击的便是你的母亲。
从其他人脸上都看不出丝毫的敬畏……我甚至还看出了一分嘲弄,我有怒火,可是我不敢发泄出来,我甚至不敢表现出来……因为这没有御林军,我甚至不知道我皇子的身份到了这里还有几分价值。
或许是觉得女孩子都好欺负的吧?其他人的忽视让我将全部的不满都发泄到了你母亲的身上,我向着你母亲走去,你母亲善意的笑了……可我开口的第一句就是,“见了本王,你为何不拜见?”
本是微笑的脸在一瞬间消失不见,“我为什么要拜你?”
我一愣,正想说什么,你母亲却接着开口了,“哥哥,有人欺负我!”
事实证明,我的第一课就是你母亲教我的……我的皇子身份在她看来一文不值。若说大将军教导我多少还会顾及我的身份,那么你母亲以及你的几个舅父就没那些顾及了……我挨揍了。
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挨揍,而给我这一切的就是你的母亲。
这就是我和你母亲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吧?是了……现在想起来,我依旧能清楚的想起她的每一个表情,没错,每一个表情。
第一个见面就给我如此特别的际遇,我如何能忘得了?忘不了啦……我当时挨打的时候,你母亲还在一旁偷笑,当时我是一直恶狠狠的盯着你母亲,谁知道,这一看,就想看一辈子了。
第二次挨打是什么时候?
身为皇子,虽是到了这大将军府,终究还是有不少束缚的。
长安的繁华令我眼花缭乱,你的七位舅父自幼在大将军府中,没有宫中的那些规矩,自然是没有那么多束缚。对于我来说异常陌生且神奇的长安,在你舅父眼中,大抵和皇宫在我眼中是一样的吧?唯独你的母亲……我一平与安黎、沉荒民风诧异颇大,女子不宜随意出门,所以,我每次溜出去都不是一个人。
那也是丰收节……何其的相似啊……
丰收节自是热闹,街头混迹的人自然也多了不少。大将军为了防止意外,严禁我外出,连同这禁足的还有你的母亲和舅父。我看得出来,你的那几位舅父也想出去玩的,可碍于大将军的命令,他们不敢。
可最终我还是溜出来了,当然,我是有同伙的——你母亲假传了大将军的话,将你那几个舅父引开了。直到现在我依旧好奇,你那几个舅父到底是真的被你母亲骗开了,还是你母亲给了他们溜出去的借口,他们只是顺水推舟?
呵……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出来了,而那次的丰收节,却改写了我一生的轨迹。
丰收节……自然什么稀罕的东西都摆出来了。不光是我,就连你母亲都是稀罕的紧。我本就对‘钱’这种东西没什么概念,更何况人家看我和你母亲都是孩子,出手阔绰,虽是不敢拐骗,却也不介意敲诈一笔。
很快……我们带的钱都用完了,当然,都是我掏的钱,可实实在在花在我自己身上的恐怕只有一碗馄炖了。
你母亲买了很多东西,很多很多,多到最后我们都拿不动了。拿着那么多东西我们甚至不好回去,可你母亲终究还有遗憾……因为她想吃采桂糕,但我们没钱了。
采桂糕……那东西皇宫外被叫做桂花糖……那是你母亲最喜欢的糕点,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瞧你母亲的模样,我也只是笑话:女孩子终究是麻烦,什么都想要,哪怕到了最后自己都拿不动了,还想要。
回府之后,虽未受到责罚,心底却也有个疙瘩:毕竟是你母亲的缘故我才能出去快活的,不过要个桂花糖,我有什么理由不给他?我可是皇子!
现在想想,我可真是被那当初的优越感折腾的够呛。
第二天虽是有先生讲课,可我一大早就摸出将军府了,为的,是给你母亲买桂花糖。
虽是摸出去不少次,可长安街哪里摸得熟?最后虽然买到了,最后也回去了,可我还是误了先生的课,也就是……迟到。
如今想来,我到底是该谢谢先生还是该怨恨?先生哪里管我的身份?直接取了戒尺,狠狠的打了我十个手心。
先生打的很用力,我感觉得到。掌心火辣辣的疼,可我只是倔强。当我被先生打手心的时候,你母亲和在一边抿着嘴笑。
好奇怪的感觉,我为了给你母亲买桂花糖而被先生打手心,你母亲却在一旁偷笑,可我心底却没有一丝的不高兴。现在想想,或许当初我就有些喜欢你母亲了吧。
那应该是我记忆中的第二次挨打吧?
第一次挨打,因为你的母亲,我很不高兴;我第二次挨打竟是因为给你母亲买桂花糖,可我很高兴。
我长这么大,两次挨打都是因为你的母亲……现在想起来真是不敢相信啊。
下课之后,我将桂花糖给你母亲的时候,你母亲甚至忘记了我给她的是什么,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啊。
将军府的日子还真是短呐……将军府虽然宽松,却也容不得我们随意外出,我们闲暇玩的最多的就是捉迷藏吧?地点当然是在将军府了。
你那几个舅父和你母亲都是自幼在将军府长大的,哪里他们不是摸得透透的?尤其是你母亲,看起来虽然文静,可捉迷藏躲得却是谁也找不到。现在想起来,和他们玩捉迷藏,真是有些自寻短处。我当时还在好奇,为什么他们每次都能找到我……
那次课下,我们又在捉迷藏,我记得清楚,那是我第一次捉迷藏找到你母亲。
捉迷藏……你母亲若是躲起来,我和你几个舅父可是谁都找不到。记得有一次捉迷藏,你母亲躲起来竟然睡着了,最后可是让我们急的厉害。
那是我第一次找到你母亲,因为你母亲露出衣角了。
“我终于抓到你啦。”
“要不是怕你找不到我着急,我会故意露出破绽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你母亲脸上满是甜甜的笑。
以往时候,每次都是你那几个舅父躲起来,我来找;可自那之后,都是我和你母亲躲起来,让你舅父来找了。
多少次?我和你母亲躲在一起,在角落里偷笑,看你那几个舅父着急的到处找我们。
我真的好想再和你母亲做一次迷藏……可你母亲躲到了天上,我再也找不到了啊……
我与你母亲的感情,应该就是因为那一块桂花糖,就因为那一次捉迷藏吧。说到底,若不是因为你母亲的善良,故意露出那个衣角……后来……结果如何我不敢想。我不敢想,若是连那些记忆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
说到吃,不得不说另一样东西了……青梅。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说起来,我与你母亲也算吧?
这时候,青梅还没开吧?竹马……也许多年没有玩过了。青色的梅子最是酸涩,你母亲是大将军的女儿,自然是不会吃到什么酸梅子了,她这辈子恐怕只吃过一次酸梅吧?还是我到将军府的第一年,为了捉弄你母亲,特意去寻的青梅。我还记得,你母亲被那梅子酸得叫唤了半天。这件事过的太久了,记不清了……
自那次丰收节后,我与你母亲就有了说不清的感情,当时还小,哪里懂那么多?青梅竹马,竹马……因为你那几个舅父的缘故,我可是为你母亲做了不少竹马啊……
我这一生只为一个女人描过眉,只为你母亲描过眉;同样的,你母亲这辈子这为一个男人扮过鬼脸。
那张鬼脸,哪怕是技艺最精湛的画师都画不出来了……那张让我由衷感到开心、确实能让我忘记一切、世上独一无二的鬼脸……即便是照着模子画出来的,就算再像,我又怎么有当初的心境?
按照时间来算,我在将军府足足呆了六年的光景……六年,不算短了。
可从心底想,六年,太短了,短到我还没来得及懂得珍惜;
六年,太快了,快到我还没来得急做完全部我想做的事……
第一为你母亲描眉是我十六岁的时候,那是秋天。
我还记得:那是你母亲住的地方,相比于将军府其他地方,总是多些生机的,可秋天,那些草木也是枯黄。一早起来我就与你母亲道别。
“我就要和大将军去边境了。”
“你会忘了我吗?”
“当然不会。怎么?你不转过来看看我吗?我这一走,可要很久才能回来。”
“我眉还没描好,就这么转过来,我怕……”
“没事,我来帮你。”
那是我第一次描眉,哪里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管我画的怎么样,你母亲只是静静的坐着,事实上,哪里还要你母亲说?平日瞧她的模样,也知道画好是什么样子了,一看便知自己画错了。
第一描眉花了多长时间?我不知道了,我也不想知道。
“殿下,大将军要您立刻赶往军营。”
“知道了,你们先等着。”
又是多久?第二波人也来了。
“殿下,大将军要你立刻前往军营,否则以贻误军令处置。”
“知道了,你们先等着。”
我不知道多久,只是越到后面,我手便下的越慢……我哪里是描眉?只是看着镜子中你母亲的模样,痴痴的看着。
“看够了吗?”
“看不够,怎么会看得够。”
“你再不走,只怕父亲要责罚你了。”
禁不住你母亲督促,我才出了房门,这时我才发现,院子中竟然已经站了几十个人,都是来催我的。萧萧秋意,院内数十兵甲林立,我却在屋内为你母亲描眉,那情形可真是……当年昭烈帝为了一个舞姬,拱手江山、万人阵前一杯酒、坑杀七十万降兵……小时还觉得这是何等豪气万千,可如今想来……他所做的,与我为你母亲做的,不是一样吗?
院中兵甲立,屋内黛眉描……
“为何这么多人?我不记得有这么多人来过。”
“大将军有令:五殿下罔顾将令,贻误军纪,当杖责二十以儆效尤,而后由我等押解殿下前往前营。”
“静枫啊……我这辈子可都是因为你才挨得打呀。可我为什么希望你还是像当初那样在旁边抿着嘴偷笑,看着我挨这打呢?等我,回来我会向父皇要求赐婚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是能等你,可你能等我吗?这院子中的树一年到头都是不同的模样……可说到底,这树干一直不曾变过,这变的,一直都是叶子。”
“你怕我像那叶子吗……放心,千秋不负。”
那是我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表达对你母亲的心意。
军中历练不过三年,按理说,可比将军府中的六年短得多了,可我为什么感觉那三年那么难捱?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名为相思的东西,以往在书中看些文人写相思的文章,心想那些不过是文人的无病呻吟,可我到了边境,三年不见你母亲,我终于知道了,那些文人写的,都是真的。
多么残酷的现实,若还是要说那些文人的不是,心底大概只能怨恨那些文人表露的太少了……区区几个字,怎么能写得出那种感觉?
三年之后,我回来了。当时我以为我再也不用饱受那种相思之苦,可现在看来,当初的三年算什么?自你母亲去世之后,我又一次体会到了,而这次,却是十一年!
想当初,区区二十军棍便能换得为你母亲安安静静描眉的时间……如今,我愿意承受两百军棍以换得须臾的光景……可我该向谁换?我换不到了。
那次回来,是冬天。
“可惜这次回来的晚了,误了去枫山看枫树的时间。”
“何必去那枫山,你刚从边境回来,还是多歇息吧。”
“我哪里是要看什么枫树,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和你在一起,看什么都一样。”
“那就去梅园吧?”
那是莫愁湖边的新建的梅园吧?你母亲小时候虽然与我溜出去不少次,可自从你母亲长大之后,便是很少出门了。在我记忆中,你母亲自从十五岁后便没有出过门了,更别说和我一个男子出门了。
边关三年,我坚信我还是我,但我害怕过,我怕你母亲变成叶子,可她愿意和我出去,我知道答案了:三年,她,还是以前的她。
她答应我的那一刻,我惭愧,我竟然怀疑过她……我竟然不相信她。
你母亲本想第二天清晨再去的,可禁不住我的要求,当夜便和我去了。
梅园不小,却也不大,方圆不过百步。戌时时候,月光虽有,可哪里能看得清楚?说话时,赏梅这种事情大概对我着实有些不适合吧,
“回去吧,这夜里着实没什么可看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快二更天了吧?”
“那便快了。”
那夜的长安是躁动的,在我的命令下,烟花整整放了一个时辰,若不是先皇因为扰民而下令停了,我真想为你母亲燃一夜的烟火……不过,也燃不了一夜,烟花虽是好看,你母亲却也不是个只图一人高兴的人,事实上,在先皇下令停放烟火之前的一刻,在你母亲要求之下,我已经派人去叫停了。
整整一个时辰……长安的天边都是多彩的,本是空寂的梅园最后也来了不少恋人,同许多恋人一样,我们对着那漫天的烟火许下了誓言。
无论什么时候,做着与大多数人一样的事情,似乎都会给人以勇气。
烟火长安夜……
山河永固,天地皆春;千秋不负,此生随君。
山河永固,千秋不负……那夜是我第一次对你母亲说出这一句话。
青梅还开,竹马依旧……这是你母亲第一次对我许下的誓言。
其后的几年,有你的母亲,那记忆的美的,美得我不想用任何词汇去描述。在我看来,任何词汇都是苍白的,描述的不够好都是一种亵渎。除了江山,我仅仅只有那段记忆了,我没有胆量去亵渎。
二十一年前,我发现了先皇剿灭安家的计划,
我害怕!
在边境的三年,我不止一次的想到我会失去你的母亲,如今,我最害怕的事情似乎就要成为了现实!
你能想象?
若是没有你母亲,我毫不怀疑,在大将军的时间将是我最无聊的时候!可我遇到了你母亲……因为你母亲,一切变得不一样。就像冬天快要冻死的时候,你得到了一件棉衣。这棉衣本身不热,可你穿上,你就不冷!你知道那感觉吗?润物无声,可一旦要你放弃,不会同意,你决不允许。如果任何人想要夺走,你就会拼命!我就是这种感觉。我和你母亲之间虽是平淡……可就是那样的平淡,对我来说却显得格外的珍贵。
你知道在这皇家最难得的是什么?
在你九叔帮助下,我逃脱了先皇的囚禁,我去了前线。从我逃脱,到我赶往前线、在回到长安发动兵变,前后不过十三日的时间。
我的腿疾便是那时候留下的……长安一去散南边关数千里,日夜不眠,来回一趟便需话费十日功夫。如今我骑上一天的马便感觉全身酸痛,当时,我连续骑了十日的马……但我知道我是如何坚持的:我无法想象没有你母亲的日子!
曾经饱受了三年的孤独,我不想再次体会……不是不想,更多的,是我害怕。
如今我只感觉到万分的庆幸,因为那时候不是我一个人在抗争,与我站在一起的,还有你的九叔,我与你九叔一起策划了长安兵变。
残月时分,屠戮兄弟,手刃先皇,飞雪绯雪,火光之夜……好一个二十字评价,当初你九叔看见史官竟是如此说我的时候还想要修改,可我没有同意。相反的,我当初看到这二十字评价的时候,甚至还有一丝兴奋。
那二十个字让我似乎回到了那一夜。
半夜发动的那次长安兵变的确如此……三更天时,宫内宫外大军相交,那一次兵变,死伤两万。鹅毛大雪都被那禁军将士的鲜血染红了,我一把火烧了中正殿、那座他们密谋拆散我和你母亲的时候所在的宫殿!
熊熊烈火直冲天际,我的眼眶中都是鲜红色,那是鲜血的红、是烈焰的红……我的眼睛红了,以至于我看那夜的大雪都是红色。
红色,没什么不好。
踏着这红色,我得到了你的母亲,你九叔得到了你的舅母。
你九叔是幸运的,他的那一次抗争为他得到的是一世的幸福——他得到了他的两个爱人,虽然其中一人在不久之后便去世了,但还有一个;可我呢?我曾经以为我和你九叔一样幸福,可我错了……我错的离谱,我的抗争:我杀了父皇、杀了我除了你九叔之外全部的兄弟,我换得的是什么?仅仅是与你母亲十年的记忆……
尽管那份记忆并不是那么好。可那代价……无所谓了。自我十岁被送到将军府,关于先皇的记忆便逐渐淡薄,相比之下,大将军反倒更像是我的父亲了,所以……我无需对先皇有什么愧疚。
如今,若是能再选一次,我宁愿在我得知父皇决定的时候就和你母亲一起去死;或者,兵变之后将皇位直接给你九叔。
我抗争的成果是与你母亲十年的婚姻,可事实证明,那十年对你母亲来说却是一生的悲剧。
我登上皇位的第二年,你母亲诞下了你,并给你取名为‘瑾’。我从没多想你母亲为何要给你取这个名字,现在想想,瑾,美玉……一如你母亲的名字,静枫……这名字本就不该是一个皇帝该用的名字,或许你母亲是想通过这点委婉的表达她那平凡的希望?
无论如何,当时,我没有想到。
也怪我,我当初登上皇位的手段或许太软弱了些。太子虽死,可太子旧臣不少,我当初竟然以为太子既死,那些旧臣没了选择,只能效忠于我,我竟然没有接受你九叔的建议斩草除根!
为了谋求你九叔的帮助,我惹怒了安黎,一平、安黎烽火不止。川南大旱,太子旧臣纠结那些对你九叔不满的群臣一齐进谏,说你母亲是不祥之人。
那一次,我害怕了,任何关系到你母亲的事,我都不会迟疑。我没有丝毫的犹豫,我甚至没找你九叔商量便直接将进谏之人全部斩首!尽管如此,你母亲还是知道了。我害怕,哪怕她有一丝的不悦,都不是我希望看见的。
可你母亲什么都没说。
她是没说,因为她选择一个人承受了全部的后果。我与你母亲有的隔阂……不再无话不说,我们之间有了间隙,我们有了彼此沉默的时候……可我那时候竟然荒唐的选择了躲避,我以为你母亲只是需要时间来想清楚。
我自负的以为,从来没有一个皇帝的只有一个女人,而我为了你母亲做到了,我无愧于她!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到底是不是你母亲想要的。
因为我的自负,我与你母亲在一起;而后来,同样因为自负,我最终酿造了你母亲一生的悲剧。
与安黎持续了数年的征战有了结束的可能:烈武帝答应,只要我娶他的妹妹为后,两国便可停战。
我至今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烈武帝的阴谋。
因为我的缘故,我让烈武帝没有得到林家二女,而我却得到了你的母亲,所以我在他眼中是幸福的;他让我迎娶他的妹妹为妻……这样便能破坏我的幸福。
我不知道我的揣测对不对,但他显然彻底破坏了我的一切。
最初听到这个条件,我没有想到天下,我只想到了你母亲,我怕你母亲受到委屈,我没有答应……可不知是谁,将这件事告诉了你母亲。
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你母亲第一次跪在我的面前,求我废了她皇后的位置!
为了她,我杀兄弑父……她也为此承受了莫大的压力。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承受不了这皇后的位置的压力,受不了这后宫的束缚,还是……我为了她而杀了我的父母兄弟,我所做的,让她承受不起……毕竟,你母亲是那么的善良。我心底更多的是倾向于后者:她感觉愧疚,她感觉愧对死去的先皇。
十年的郁郁寡欢、一生的悲剧是由于身份的改变?或许我起初这么说,你们会认同?可我细想,我更多的认为那一切仅仅是因为你母亲的愧疚……如今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就在第二年,你母亲便去世了。
我怀疑过是李平萱下的手,我想了一切可能……可我唯独没有想到,那毒,是你母亲自己下的。
你母亲承受不住了……
即便知道你母亲的死与李平萱无关,可我还是杀了李平萱……若不是李平萱的缘故,静枫……或许不会走的那么早。这么想,我或许很自私,可我心底确实这么想。
当我得知你母亲死讯的时候,我的世界都灰暗了,我那时候差彻彻底底的明白过来,我一直都错的离谱!当我知道你母亲临死前还望着乾坤宫,口中却是说着:青梅还开,竹马依旧的时候,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
十二年前她跪着求我废了她的后位,我曾经以为她是为堵住群臣的口,是为了我,也因为她承受不住那后位带来的一切;十一年前你母亲临终前的话让我明白,她想要的不过是青梅、竹马……她不是害怕后位带来的一切,而是我为了给她后卫造成的杀戮。她愧疚,她本不需要这些,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千秋不负……她想要的,只是平平淡淡。
我对你母亲的誓言是山河永固,千秋不负;而你母亲对我的誓言是青梅还开,竹马依旧。我们之间的誓言本从根本上就不是一样的。
我还带着那种霸道,带着那种想当然的心态,带着那愚蠢的自负,我以为我知道你母亲!我以为我给了你母亲一个女人想要的一切。
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错得彻彻底底!
也对,静枫若是一般的女人,她,还是她吗?
我将你母亲埋葬在枫山,我知道,皇陵不适合她,枫山才是适合她的……这觉悟来的太迟,以至于我只能用这种无用的方式来弥补,这,是我无能为力的悲哀。
可笑的是我为了我这迟来的觉悟做出补偿的时候,另一方面,我却要防着你母亲的兄弟……
你要我如何和你说?说我的种种做法是顺着静枫的心思?我若这么说,你相信吗?你不会信!换做任何人都不会相信。
对,我是理解,我懂你的母亲了,可你母亲的兄弟懂吗?将你母亲的衣冠冢葬在皇陵偏处,是为了皇家的颜面;将你母亲葬在枫山,是顺了你母亲的希望……可你母亲的兄弟不知道。
将军府的六年,边关的三年让我清楚的知道你舅父对于你母亲的感情,尤其是安家几近凋零,只留下两人!我知道,你舅父会为了你母亲而不顾一切!
我将你舅父困在天水关,这一困就是十余年……如今的一切正验证了我当初的猜想:你舅父果真是不顾一切了……
二十一年前我发动了长安兵变,杀兄弑父,为的,是你的母亲;如今,我的儿子又一次的发动了长安兵变来杀我,为的,同样是你的母亲……或许这并不是你全部的原因。
都说皇帝可以为所欲为,殊不知,皇帝同样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正因为我身上背负着皇帝两个字,我承受了十一年的孤独!当初不过分别三年我便感觉如此难挨,可如今十一年我却是挨过来了,为的,就是我这个皇帝的位置、我的姓氏!
我造了那座梅园,每次梅园花开,我都会去那里;一去梅园,我就想到那烟火长安夜,那夜我们一起许下的誓言。皇陵中的那座偏陵我不敢去,我知道她不在那里,她,在枫山。至于皇陵中的那座衣冠冢,石碑上的短短五个字……我不敢去看,我甚至想任凭风沙掩埋那五个字。看了又有什么用?不过让那石碑多几分思念的青苔。
青梅还开,竹马依旧……我懂的太迟了。
山河永固,千秋不负……也罢,说什么千秋不负,不过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