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碧荒》大九九

2、附炎洞 秋高气朗，

　　秋高气朗，天气晴和，东海里大片大片的浮游藻将整个水晶宫衬得五彩斑斓，光彩夺目。
　　洛芷一大早便抱着它的那只小海马来邀我我去园子里赏藻。我本来是很不愿意扫她兴的，但我最近烦心事缠身，实在是有些精神不振，便拖了个长长的呵欠拒绝了她。
　　要说我这烦心事，还真不是一两天遇上的，这还是经过几千年的累积，经过时间漫长的过滤后，剩下的尤为伤神事儿。
　　前些日子，云朔浅笑盈盈地跑来硬将一块玉塞到我怀里，还在我耳边神神叨叨：“即是自家人，也别说本殿下没罩着你，这可是龙纹玉，上古绝世宝贝，你且要好生保管，弄丢了，可莫要后悔。”
　　我将那块玉透着光帘子瞧了半晌，色泽和味道虽都是极佳，却怎么也没在里面瞧出个“绝世”二字来，回想以往的种种，便甚是机灵的找了个借口将那玉推了回去。
　　不想云朔竟直接用术法挡了我，还甚是一副我不识大体的模样教训了我一番，说什么本殿下赠玉与你，那是把你当自家人，你这般扭扭捏捏，倒是失了上仙的风范。

　　好吧，我承认，我离珠修了几千年的术法，竟也只能勉强入个仙籍，离那上仙还足足差了十万八千里。小小的虚荣心作祟，竟鬼使神差的觉得他说的有那么点道理。

　　须知我因为个人先天原因，修炼起来，本就比其他水族要慢得多。但不得不说，自从得了云朔那块龙纹玉后，我用它修炼起来，修为竟突飞猛进。是以，我是越来越离不开那宝贝了。
　　想我离珠聪明一世，竟忘记了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么个道理。
　　果然云朔那厮还不出半月，便来同我讲了一堆什么礼尚往来的大道理，完后还不忘顺带一句：“听闻附炎洞内的翡翠木万年才开一次花，现下正是开花时节，本殿下活这么些年，也没瞧见过那翡翠兰一眼，离珠可佛愿意帮本殿下圆了这个心愿？”
　　虽然我心里很明白这厮不愿亲力亲为的事铁定不是什么好事，早听闻这附炎洞是东海的禁地，但权衡之下，为了能靠龙纹玉提高修为，便还是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云朔走后，我眼前还浮现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而我这桩烦心事便是这么开始的。

　　我承认，我离珠此生活得委实窝囊了点。
　　早些年在碧灵渠的时候，每日被那四条尾钩蛇威胁，日不能寝，夜不能寐。好不容易盼到个闲游至此的姑姑将我救下，到了这水晶宫竟又摊上了这么个祸害。
　　那云朔比起那尾钩蛇反倒有过之而无不及，堪堪我离珠前生是造了什么孽呀？
　　诚然，在那之前我离珠眼里世上最可怕的也就是那尾钩蛇。
　　东海之东有一处密林，密林深处有一碧灵渠，万年来荒芜人烟，寸草不生，堪堪一棵梧桐树长得尤为枝繁叶茂。
　　早年，我便是栖息在那树上的一只小小鸟。
　　万年前的那场天火焚烧，我成了那棵树上的唯一幸存者。而与我一样存活下来的还有谷口里那四条赤眼尾钩蛇。
　　在我还是颗蛋的时候，那几条尾钩蛇便每日在树下徘徊，对我垂涎三尺，破壳后，更是恨不得爬上树来将我生吞活剥。那千八年来唯一让我感谢老天感谢得眼泪涕零的便是这梧桐树生来灵气重，任那尾钩蛇虽有那蛇胆，却也没那蛇能耐能靠得进这树身。是以，我算勉强完好的度过了那么些年。
　　但生活的艰难就在于，你是颗蛋的时候还好，每天只需晒晒阳光，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即可，可变成这巴掌大的鸟身后，你不仅得为一日三餐发愁，还得担心在觅食的时候被那四条尾钩蛇给弄死。
　　终归，我这个日子是过得是尤为提心吊胆。

　　犹记得我刚入水晶宫那会儿，因为修为尚浅，每到夜里睡觉便会露了真身，云朔那厮便夜里潜到我房间，一把抓起我的小爪，几番抖落过后，又狠狠将我摔在床上，还笑意盈盈道：“原来你就是娘亲带回来的那只小白鸟呀，看着倒是机灵，就是柔弱了些。”还将脸凑了过来，指着自己的鼻尖道：“看清楚了，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老大，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我心里一只认为自己还是一只比较有骨气的鸟。凭着这点骨气，我自然很理直气壮的抄起家伙跟他干上了。结果就是我被绑在树上倒头望了一夜的星空。
　　我也由此我在心里暗暗发了个誓，终有一天我要将他整哭！
　　至此，我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就要被他提出被窝，去岸上给他打果子，中间还要不断承受他各种惊吓。晚上我便关在房里偷偷苦练术法，日子过得是疲于奔命。

　　我这厢虽勤加修炼，那厢却也没见落下，前后几千年下来，我这术法竟还不及他千分之一。术法不及他，计谋我更是别想玩过他。是以，我这几千年来都屈服在他的武力之下。

　　我尽管在心里不动声色的惆怅了几日，但还是选了个月明星稀，凉风习习的夜晚，去那附炎洞走了一遭。
　　附炎洞在水晶宫极其阴涩的地方，被常年搁置着。
　　我寻了条比较清静的道，路边的青荇草随着水波微微浮动，红艳艳的珊瑚丛也长得十分张扬。宫顶上嵌着大大小小的夜明珠，亮堂堂的，照得人眼睛有些生疼。
　　初进洞时很顺利，到后面微微有些阻碍，但幸得云朔那小子的那两句口诀，一路上使着，也算风平浪静。
　　附炎洞内虽没有外面那么亮堂，但又过于阴暗，乌漆麻黑的，让人浮想联翩。我捂了捂小心肝，恐惧这东西，着实是经历多少次都还是让人无法适应。
　　感觉像是走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我感觉到身边的气流微微有了些变化，须臾间便像是跌入了另一个空间。
　　寂落浩渺的空间，偌大一个翡翠林就这么立在我面前，显得格外耀眼。
　　我敲了敲那翡翠木身，清脆欲滴，通透纯净的质面，一看便是上等古物。
　　我敲下那翡翠兰包起来，便转身离去。
　　如此顺利的一场偷窃，竟让我感觉自己只是在自家的园子里摘朵花一样轻松，这心里终归是有点不踏实。
　　我健步如飞的离去，不过百来步远，一根翡翠木便直挺挺立在我面前，一个没刹住，差点撞了上去。
　　诚然，越是风平浪静便预示着越是波涛汹涌。
　　初进洞时，还尚未来得及考究这里的设计风格，此番一看真真叫我大开眼界。
　　那些翡翠木乍眼一看，摆放得有些凌乱，毫无章法，但凡学过五行的人便能瞧出，那是有人刻意步下的阵法。
　　我瞬间后悔以前自己怎么就对五行这门这么不上心，总统前后几千年下来，只学了个皮毛。可是谁又会这么无聊到，在这里费尽周章的步此大阵来护一朵花？
　　我捏着诀，亦步亦趋的前行。饶了半天下来，我有些挫败感，本来凭着我勤奋苦修几千年的道行硬闯兴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动静大，会暴露自己的行迹，盗窃这种事，委实不耻，为了这张本就不太大的面子，我只能是硬着头皮撑下去。
　　翡翠木很顺时势的开始不间断移动，晃得我有些头晕，太阳穴在此时也很不顺时势的暴跳起来，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似要从我的眉间挣脱出来，遂一个趔趄。
　　那一个趔趄竟将我摔出一丝觉悟来。
　　临行前，云朔极为低调地塞给我一枚符，还在我耳边叮嘱道：“觉得不行的时候就用用，别死撑。”
　　我有种屈辱感，遂偷偷给了他一记白眼，大步开弓地离去。
　　我诚然没想到，今天就差点被自己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自尊心给误了事。
　　我抹了把眼泪，将那枚符倒腾出来，捏了个诀启动。炽热的光弧将整个附炎洞照得通亮，然后我感到了一阵地动山摇；然后我看到了翡翠木全爆成碎渣；然后我就很顺时势的晕了过去。
　　也由得我底子好，还能凭着所剩不多的清明撑到看到一条火龙破地而出这一幕，我甚感欣慰。
　　那时候我尚不知道，那条火龙其实是云朔的姑姑，曾经龙族的二公主姒和的遗子魔族的太子姜离。

　　朦胧中，我感觉到一只手抱紧了我。我感受了一下，觉得似乎不是幻觉，但又实在睁不开眼看清是谁，便嘟囔了几句“快，走小道，别让人瞧见了”之后，便彻底的昏了过去。
　　我睁开眼的时候，洛芷的那只小海马正在舔我的手心。我感到史无前例的疲惫，便又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洛芷抱着她的小海马坐在我身边，愤愤不平道：“离珠，你这病生得也忒会挑时辰，整个龙宫忙得焦头烂额，也就你还能在这睡个安稳觉。”
　　我颤巍巍的爬起来，扯着脸皮干笑道：“这几天，龙宫的人都在忙些什么呀？”
　　洛芷长叹了声，道：“南边的龙吟山山脉断了，碎石滚进东海砸伤了大量水族，整个龙宫上下都忙着照顾伤患呢。”
　　我顺了口气，继续问：“那龙吟山山脉好好的，怎么就断了呢？”
　　洛芷朝我倾了倾身，低语道：“听说是让一条火龙给撞的。”
　　我如一个鸡血浇了全身，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