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尘》深衣.

26、第十五章 一梦五百载

　　卜忘心被留在了天辰军中，我，归心，菡蔬还有白马流云沿着南江一路西行，据归心说，东洛附近有一个暗影寮的秘密基地。
　　想到东洛，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何府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严肃的何进，善良的王秋芷，黏人的何瑞言，甚至惹人厌的何瑞茗。无论我讨厌还是喜欢，不得不承认的是，那里的每一处景致，每一个人都已经以自己独有的方式深深地扎根在了我的脑海之中。
　　无法回避，无法忘却。
　　无论我走到天涯海角，能够和“家”这个字联系在一起的地方，永远就只有何府一处而已。
　　那里有着我从拥有自己的意识开始全部的爱与恨，喜与悲。在那里，我遇到了颠覆我全部的世界观的天命；同样在那里我失去了如母亲般疼我爱我的云姨……
　　突然无比想念凝春阁前那棵被嫁接过的苹果树。按照时令，现在，也该是它结果的时候了吧。

　　还以为这一路可以平平安安，无病无灾。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虽然一直被小心翼翼，如临大敌般地对待着，我身上的箭伤还是发炎了。伤口肿得老高，浑身上下烫得仿佛被置于火炉之中一般。
　　我无力地趴在流云的背上，嘴唇干裂，脑袋里仿佛被塞了一团棉花，周遭的事物朦朦胧胧，连近在耳边的声音也渐渐开始变得遥远而缥缈。
　　据归心说我的体温已经从最初的三十八度一路飙升到了四十二度。归心的小手被冻得通红，只因为他要替我拿着马背上颠簸的冰袋。菡蔬遍体鳞伤，却只能步行跟在流云身旁。
　　我想要说话，喉咙却涩涩地发不出一丝声音。
　　“……坚持下去，到基地就没事了……”耳畔响起不知是属于谁的，已经高度失真了的声音。
　　迷迷糊糊中，我的脑海里开始浮起一些残破的记忆片段。

　　……不知何时，我已站在一片漫无边际的茫茫密林的边缘。渺渺的云气缭绕在树木与树木之间。
　　我抬头望天。密林的上空突然闪烁起一道耀眼的火红色光芒，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光球重重地从天际坠落到了密林之中……

　　……“你是谁？”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九岁时的声音。
　　“我是谁？”一个浑身焦痕的男子扶着自己的脑袋，懵懂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色。明明身上的衣服已经破得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然而，他的身体却似乎没有受到丝毫的损伤。
　　在看清那张脸的一刹那，我愣在了当场。
　　天命……
　　“流云。我叫流云。你呢？”天命脸上迷茫的表情转瞬即逝，随即露出一个我所熟悉的优雅的微笑。
　　“我叫慕野。大哥哥，你受伤了。还能走吗？我的家就在那边。”耳畔响小女孩脆生生的嗓音，视线中出现一只指向远处炊烟袅袅之处的小手。
　　我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后面的情况，却发现自己已经渐渐坠入了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

　　我叫慕野。
　　一直以来不愿面对的猜测得到完全的证实。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心突然间莫名地疼了起来。
　　我不是慕野！八年前从黑暗中醒来的我，已经跟那个人毫无任何的关系，就算拥有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容貌。我也绝对不是慕野。
　　圣心女皇慕野对于我来说，不过是存在于遥远过去的一个离奇神话而已。除此之外，别无任何瓜葛。
　　然而，我却不得不痛苦地承认，如果我不是慕野，天命他绝对不会出现在我的身旁。如果我不是慕野，天命，说不定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忆起九岁那年天命喊着“小野”亲吻我额头的场景，我忽然间心痛得无以复加。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明白我和她从来就是同一个人。虽然她已经是湮灭在历史烟尘和记忆海洋之中的一个缥缈的符号，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压抑和酸楚。
　　天命所有的宠溺和爱怜全部都是属于她的，全部都是属于慕野的。天命留在我身边那么多年，仅仅只是因为我长得像慕野而已。
　　脑海中霎时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与虚无……

　　“尘……”
　　混沌的世界中忽然一阵颤动。似乎，有人在叫我。
　　谁……
　　“尘……你醒醒……”
　　“尘……你不要再离开我……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那个声音是谁？我分辨不出来。
　　我挣扎着想睁开眼睛，然而眼皮却仿佛重若千钧。我想动动手，却发现浑身的肌肉都已不再受我自己的控制。
　　“尘……为什么，每次等我下定决心的时候，你都会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去？五百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我是跟你说过我拥有无限的时间……”
　　“可是，你知不知道，一次次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去，再一次次看着你从小小的婴儿一点点慢慢地长大成人，我的心有多痛。如果这是作为当时我放弃你的惩罚，那么五百年的时间也应该足够了吧……”
　　虽然那个人说话凄然的音调完全不像我所认识的天命，但是，毫无疑问，那的确是他的声音。
　　一直以来困扰着我的疑问豁然开朗。水镜之链中那个女婴沉若深潭的眼神，刚醒来时云姨那畏惧而不忍的眼神，第一次见面时天命那局促而眷恋的眼神，还有刚醒来时对孩子的身体的强烈不适应感……
　　所有的疑问都解开了。
　　天命拥有可以让死去的人重生的方法，慕野每次重生都会保留着前世的记忆，然而，到我这里的时候却由于不知名的原因而丧失了全部的记忆。
　　天命心中的那个人已经消失了，他其实一早就应该知道的吧。那么，他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尘……不要……不要再离开我了……”
　　天命，我明明从来都没有先离开过你，先离开的那个人明明一直都是你啊。
　　笨蛋……
　　他口中叫着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
　　我忽然很想笑。却莫名地感觉有湿湿凉凉的液体顺着眼角一路滑向耳根。

　　当我能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半夜，透过残破的窗户纸可以看到一轮弯弯的下弦月正低低地挂在西天的树梢之上。
　　我躺在一个雕工精美的卧榻之上，这似乎是一座被大水冲刷过的宅子，墙上家具上还带着明显的洪水肆虐过的痕迹，地上零星地散着些倾倒的家具和破碎的瓷片，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一盏如豆的小灯在风中不安地摇曳着，似乎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
　　“尘……”
　　我的手被一双温暖的手紧紧握住。黑暗中，我只看到一双目光灼灼的漆黑眼眸。
　　我浑身绵软无力，感觉整个身体仿佛刚刚从火中爬出来一般又燥又热，喉咙更是像被塞了一丛荆棘，干刺难当。
　　“水……”我皱了皱眉，发出一声无力的低吟。
　　天命立刻手忙脚乱地冲了出去。
　　我感觉腿上似乎压着什么东西，微微探了探头，才发现那竟是菡蔬和归心。两人趴着卧榻，睡得正香。摇曳的灯火下，菡蔬脸上的伤痕依然触目惊心。我的心再次被抽紧。

　　“尘……”
　　天命急匆匆地闪入屋内，手中拿着一个我只在暗影寮琰山总部内见过的杯子。琰山总部已经被我炸毁，那个这个杯子只可来来自另外的基地。
　　我不解地盯着天命手中的杯子。他既然有能力大老远去拿水过来，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们几个送到基地去？
　　“水。”
　　天命小心地将我扶起，让我靠在他的肩头，我贪婪地痛饮着杯子里温热的水。一阵阵暖流从胃里缓缓流向全身，身体燥热的感觉立刻缓解了许多。正当我喝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杯子忽然被天命无情地抽走了。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天命身上熟悉的气息瞬间将我淹没，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天命铁钳般的双手紧紧地搂在了怀里。无法呼吸，无法动弹，我的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
　　“不要动，一下下就好。”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在我的眼中，天命一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无论遇到多么可怕的事情都能够保持绝对的镇定和绝对的理智。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天命。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从来没有如此希望时间可以就此暂停……

　　“我明天送你和菡蔬回何府。理由就说是和爷爷回去的路上遭遇天辰军的袭击，不幸和爷爷走散，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回何府。”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暗哑。
　　天命低下头，静静地望着我，“归心我带走了。和菡蔬一起回何府，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我无力地牵起一抹苦笑，“你以为遇见过神的人还能够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就算不行也要回去！”天命的语气丝毫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
　　“因为那里是对你来说最安全的地方。”
　　“喂，天命。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抓紧了卧榻之上的被褥，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层淤泥。
　　“归心到底是什么人？”
　　天命微愣，半晌才幽幽地开口。
　　“归心，他是我的孩子。”
　　我突然感觉有些窒息，“那他为什么叫我妈妈？”
　　“你记错了。”天命的眼神游移着。
　　“别开玩笑！你知道我不可能记错的，你难道忘记了你第一次出现在何府是因为什么？”
　　“可是，这并不重要。”
　　“这很重要！非常重要！”我咬紧了嘴唇，眼泪突然无法抑制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我……我想知道对于你来说，我到底算是什么？”
　　我下定了决心，抬起泪眼，死死地盯着他。
　　天命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我，柔软如丝的长发轻轻地拂过我的脸。仿佛有一个世纪般漫长，我终于看到他紧闭的嘴唇缓缓地张开了。
　　“你对于我来说，就像个可爱的小女儿。”那个声音冰冷僵硬，不带一丝感情。
　　一阵冰冷的风从残破的窗口处吹来，如豆般的灯火闪烁了几下，终于完全熄灭了。
　　世界瞬间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