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月满西楼 ...
-
一、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当年初见她时,他便吟出这首《鹧鸪天》,笑说找到她这荷花仙子的来处。
楼心月是她的名,他的才思敏捷,打动了她的芳心。
可是他们都忘了,这首词的后半阙是这样的: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胜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如今的他与她,相逢时却真的只能在梦中。
挽月居中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如清风流水,使人闻之顿觉心旷神怡,琴声回旋婉转,熏着香的屋宇里,每一寸空间,都被这琴声染成了素洁。一曲即终,余音袅袅而散。
“姑娘,米大人等久了!”赏月楼的嬷嬷出声提醒,却不敢摧,生怕这摇钱树会使性子。
楼心月不理会她,微叹了口气。
铜镜中一张芙蓉面,眼是水波横,唇是樱颗绽,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披落下来。
纵有万般不愿,她仍是上了妆,一一妥贴了鬓边的珠钗,着一袭淡粉薄纱,缓缓步出房门。
她只是一名舞妓,纵使身价再高,她仍是供人取乐的玩物,如何能拒绝位高权重的洛阳知府。
觥筹交错,红烛辉映,丝带翻飞,八音齐奏。
醉了的眼神,赤裸裸地看着场中翩然起舞的女子。
如今这洛阳城勾栏行院无人不知这赏月楼的花魁。
一舞过后,座中人震天响地的叫好,楼心月翩翩然端坐于米知府身侧,并不露痕迹地躲避知府大人伸过的手。
“米大人,杜某来迟了。”清朗的男音从身后响起。
她转过头,看到了那双眼,那是一双明亮的眼睛,那是一双常在她梦里出现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着虽惊艳却全然陌生的眼神。
“杜老板,你可是错过了一场天人妙舞啊!”米大人笑吟吟地招呼着远道而来的贵客。
虽然杜千里只是一名商人,但却富可敌国,米大人的钱包里可是收了他好些银子。
“杜某虽身在苏州,但也听过洛阳楼心月的芳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杜千里客套地应酬,目光再一次侧向那张绝美的娇颜,莫名的,居然有一种心悸的熟稔。
二、
“心月,你等我,我一定会救你的,你等我!”
声声呼唤犹在耳边,可唤她的人却已不在,尘封的往事再一次侵占她的记忆。
她应该把他放在心底最深处的,纵使天人永隔,她也不会有丝毫的遗忘,更不会对其他人有一丝的妄念。
可为什么她仍止不住纷乱的思绪,只因为那张相同的面孔吗?
可是她知道那不是他,她亲眼看到他身中数刀,坠入万丈悬崖。
两行清泪缓缓滑落,楼心月仰望星空,喃喃自语:
书远,书远,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杜千里知道自己不该来的,虽然生意场中诸多应酬,他也多次涉足烟花之地,但他从未单独来过,他知道他这样做会对不起新颖,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
那声音仿佛在哪里听到过,既熟悉又遥远,一声声撞击着他的心。
他有些痛苦的抱住了头,感觉眉心隐隐作痛,一直痛到了脑髓深处。
他知道那是旧疾发作。二十岁时他受过一次极严重的外伤,昏迷半月,清醒后便记不得过去,只知道自己入赘苏州首富杜家,有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
虽然这些都是别人告诉他的,他却从未怀疑过,新颖是那么善良,她不会骗他的。
可是为何他对这个洛阳名妓会生出如此渴盼一见的感觉,难道他失去二十年的记忆里曾有她的参与。
“杜老板。”轻柔的呼唤自他身侧响起,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是如此亲切,仿佛是从他的记忆深处走出来。
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素净的脸上未施粉脂,一袭白衣皎洁如雪,仿佛出水的荷花一样亭亭玉立。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杜千里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你....”听到那记忆中的词句,仿佛时光又回到了她与江书远初见之时。
那时她是苏州知府的掌珠,书远是父亲贫寒但上进的学生。
幻象一层层涌出。
那年,端午节,她从船舱钻出,走上船头的时刻,两岸的人们那一刹那屏息沉默,众人以为真的见到了凌波仙子,她优雅的站在船头,眼波流转,降下无数眼神。
其间一青衫男子,抚着纸扇,目光似燃烧的火把。
端午次日,武威侯送来丰厚的聘礼,看着爹娘欣喜的脸,她的心一下子空空的。
武威侯贺庭,一些人口中权倾朝野的奸佞,另一些人眼中的护国重臣,更是父亲犹豫要不要结交的人。
如今一切水到渠成,做了武威侯的岳丈,今后的仕途一定会步步高升。
她日益消瘦苍白,每每凭栏听雨,泪如雨滴,不久便卧床不起。
终于爹娘知晓她的心思,虽不愿独生女儿嫁一贫寒学子,但爱女至深的爹娘不忍见她香销玉殒,只得推掉这门亲事。
只是那武威侯本不是良善之辈,所以在退婚不成之时,她便决定与书远私奔。
只是这场私奔的严重后果是她当时无法预料的,书远坠崖身亡,父亲被栽赃污陷,惨死狱中,母亲上吊自杀,而她便被卖到这烟花之地。
如果不是遇到那改变她命运的风云阁副阁主,她的人生早已结束在十七岁的那年夏天。
几次寻死不成之后,紫衣的那番话如醍醐灌顶,燃起了她强烈的复仇欲望。
“我可以救你,但是我只能帮你一次,以后呢?这种世道,一个女人如果想不受欺辱,只能靠自己。”
所以她活了下来,成为洛阳城最红的舞妓。
只是她不愿有朝一日以污秽之身去见书远,所以她求紫衣教她护身之法。
从此每个对她曾起过色心的男子都会在她一曲《清心梵音》下摒除斜念,而且在她的身上还藏有一瓶“血芙蓉”,那是一种极厉害的毒药。
因为感激,她加入风云阁,成为落辰堂的一名探子,也为自己寻了一方保护伞。
楼心月,洛阳城中最美的女人,她的生命从那天起就只为着复仇而活。
三、
楼心月如在海中,飘浮不定,突然记起很多东西,命运如齿轮,在见到相同的容貌时,那些鸿雁传书的山盟海誓,那场惨烈的私奔,都如昨日之事般清晰。
那天杜千里独自来时,她与他相对无言。良久,他默默离开,留下深陷回忆中的她。
倚窗沉思,这几年她身处赏月楼,一直静静地等待,她知道她早晚会遇到武威侯的。
风铃轻轻摇动,又是一个想一见她曼妙舞姿的达官贵人,她掀起珠帘,起身下楼。
又见武威侯,坐于一群美人中间,依然嚣张狂妄。
强压下满腔的怒火,她垂手低眉,盈盈施礼。
“楼小姐,好久不见!”贺庭轻佻地嘲讽,“没想到堂堂知府千金沦落风尘,可惜可怜!”
“侯爷,往事已成云烟,如今心月只是一小小舞妓!”满心的恨在多年的环境影响下,已能控制自如。
“好,我倒要看看你学会了多少!”说罢拉起心月细瘦的皓腕。
心月慵懒地轻笑一下,葱指轻攀上他的脖子,看傻了满屋的女子。
将他迎入挽月居,烛光下,心月眼波流转,妖娆低笑,那一笑,令他失神,燃起他的色欲。
“过去心月无知,得罪侯爷,今日敬侯爷一杯,权当赔罪。”纤纤素手擎起一只酒杯。
贺庭挑眉轻笑:“我怎知这酒里是否有毒?”
心月低吟轻笑,举起酒杯放至薄唇边一饮而尽。
她确有用血芙蓉之念,但她临时改了主意,她不要这个恶魔死的痛快,他要把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通通还来。
“既然侯爷怀有介心,就容心月弹奏一曲,以表寸心。”
房中响起一阵琴声,这琴声不似《清心梵音》般悠扬清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娆奢靡,渐渐的,武威侯的眼神变得狂乱。
这首曲子叫《幻魔曲》,分三章,初听之人会产生幻觉,眼前如群魔乱舞,但仍能解救,三章一过,便是大罗金仙也难将受惑之人从阿鼻地狱中带出。
这是副阁主紫衣一次西域之行带回的,必须具有高超的琴技及强烈的怨念之人才能习成,为了这首《幻魔曲》,心月吃了很多苦。
终于琴声一转,似直入云霄,《幻魔曲》已到尾声,武威侯大叫一声,冲出房门,神智已然错乱。
七日后,洛阳府衙传出消息,权倾朝野的武威侯贺庭在奉旨南巡中突发失心疯,在洛阳府衙中吞剑自杀,死状甚惨,并因此洛阳知府官降三级。
消息传至赏月楼时,众妓还为当天未能服侍武威侯感到遗憾,而楼心月的心却空空的,多年来支撑她的就是这股复仇的欲望,如今仇人已死,她又将何去何从。
“扑棱棱”
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落到她肩上,那是她与阁中互通消息的方式。
看罢纸条,她知道她要去哪儿了,不过在走之前,她还要完成阁中交代的最后一个任务:把阁中最出色的一名杀手带回京城。
四、
他到底是谁?从何处来?有无亲人?
他茫然地走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就连杜千里这个名字也已不再属于他。
半年前意外得知自己的妻子杜新颖与他人有私情,也知道她曾编下的那些谎言,他并不觉得特别难受,也许她从未真正走进他的心,所以他写下休书,放她自由,也放弃了杜家的万贯家财。
他不后悔,他只想知道他是谁,也许那个让他感到特别亲切的洛阳名妓能给他答案,所以他去了洛阳,未曾想她却已远走他乡,辗转打听却只知她去了京城。
可是偌大的京城,要寻一个人谈何容易,但他从未放弃过。
终于他听说西郊城外住了一名天仙般的女子,受京城最大的江湖势力风云阁保护。
站在两扇红漆小门前,他吸了一口气,希望自己找对了地方。
他叩响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出来,打量着他。
“请问府上是否有一位楼心月姑娘?”
老妇吃了一惊:“你找我们小姐?小姐从来不见外客的。”
终于找到她了。
“烦劳老人家通禀,故人杜千里来访。”
坐在花厅中,他的心忐忑不安。
“杜老板,别来无恙。”
依然是那熟悉的语气,依然是那张令他倍感亲切的娇颜。
“楼姑娘,请恕在下冒昧,我有一事相求。”
楼心月挑眉轻笑,不置可否。
“不知楼姑娘可认得在下?”
楼心月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在她快要忘了他时,他会问出如此莫名的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根本就不是杜千里。”他痛苦的低喃。
会是真的吗?书远,是你回来了吗?
楼心月颤抖的葱指抚向他面庞。
老天会待她特别宽容吗?两行清泪缓缓滑下。
“书远,是你吗?书远...可是我亲眼见你坠下悬崖。”
他浑身颤抖,缓缓解开衣袍,露出胸膛。
胸膛上除几道刀疤外,还有很多类似碰撞的伤痕。
“书远。”扑到他怀中,任泪水打湿他残破的胸膛。
良久,她止住泪水,细细端详那久违的眉眼。
“对不起,心月,累你受了那么多苦,而我,却仍不记得!”书远愧疚地望着她。
“没关系,你回来就好,我会帮你的,纵使你永远记不得我,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不离不弃。”
曾经沧海难为水,从此不怨不悔,只求今生今世能与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