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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凭什么?他殷元逸也想过,身份卑微如何?只要他心中有自己,哪怕一辈子都不回正院不见沈妃也罢。可偏偏,傅不愁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将自己捧上了天,公诸身份,他是大周国都唯一公知的贵族内嬖,不是男宠,是妾侍。

      这是何等荣耀,可偏偏此刻的傅不愁却是一副风轻云淡样子,他本来就是如此。

      “你怎敢如此待我?那是我亲妹妹,秉宁三十八年,我初侍旁人,你将我送到人床去,我可曾说过什么?秉宁四十年,你中箭垂危,沈妃不让我见,我在陆神医房前跪了三天四夜,昏死过去。”

      殷元逸剥开衣裳,胸口似长蛇般狰狞的疤痕傅不愁不曾侧目分毫“秉宁四十一年,我分明知道节御存心不良,仍将他拢在身旁,他一柄长剑袭来我可曾躲过分毫。傅不愁,你不愁,你可曾愁过?这世间的一切美好你都能轻易坐拥,可我真心真意待你又有何错!你对我真好啊,真好啊!!”殷元逸面上眼底满是质问哀切,可却是咆哮般的颤抖着不足以安慰心里似针穿过一样的凌迟。傅不愁的漠然,好似这一切都无关一般。

      “如今我给你的,已经够了。玉奴,我原本以为,你会谅我,体察我。”傅不愁轻轻说

      殷元逸冷笑连连“谅你,体察你。难不成如此我便要事事依你,将我弃如敝屣吗!”他失笑“傅不愁,我究竟那里错了?是,我何止错了,我本就是个痴子傻子,竟会信你如此。灵犀又有何错,她不过是个孩子,岂是我一力依你,才以为我家全都好欺负。早知如此,我就该一头撞死在草汀里,也绝不委身与你!”

      心非死却不会痛,他还是会痛的。

      尤其是他如此百般委蛇求全,不过换来殷家与傅不愁百般凌辱罢了。高座上的男人冷眼看着他。
      傅不愁轻轻哼了一声,殷元逸便被带了下去。下半月,是太子不悔的生辰,殷元逸又给打昏了,这一回,送到了傅不悔的东宫。

      殷元逸几乎要忘了,上一回自己被打昏丢到别人床上是什么时候。似乎,谁家看上了他,傅不愁都会视度作用,将他送去。每一回,他也却都觅死觅活,傅不愁一哄,便算完了。其实,他到底也不过是傅不愁的一个玩意儿罢了。可笑他将毒蛇视作菩萨,地狱视作温柔乡,曾不惜用命护着他,这便是结果,这便是下场。

      半年,只半年。傅不悔不似傅不愁,是脚铐手镣带着绑着,拿刀子鞭子将他驯服的。他二十一
      岁,除了脸,大大小小伤痕几十道。殷元逸几欲寻死,都被救了回来。傅不悔听说,玉奴一笑甚美,就裂帛哄他笑,殷元逸不笑;傅不悔听说,玉奴一舞极妙,便以打了整墙的白玉明镜求舞,殷元逸不跳;傅不悔听说,玉奴琴声玄妙堪称大家,遂刻了鎏金嵌宝的望君归在他房前,殷元逸不弹。

      只可惜,傅不愁笑了,听闻这事,傅不愁跳了,他弹了,欣喜若狂。即刻上表,述太子庸昏无能,醉情声色。

      这一年,殷家,柳家,段家,孙家统统归了秦王麾下,这一年,太子逼宫,皇帝驾崩。段氏康宁王擒贼,将太子斩于马下。大周口耳相传的,是那个惑乱了傅不悔的男人,祸水妖孽。傅不愁为帝,第一件事就是将素日的男宠内臣,不得不交往的小人弄臣,统统下马。因为他的恐惧,不敢将昔日的亲信留下,印证他篡位的历史。第二件,他救下了东宫险被五马分尸的殷元逸。送到了秦王府,殷元逸尚记得,他穿着玄色细锦罩鲛绡的团龙密纹朝服,居高临下,神色平静的迫视着他

      “待你织锦可铺遍大周宫,便饶你死罪”一句话,判了他的死刑。他是要自己,在长久不能自救的寂寞和怨恨中死去。

      如今的殷元逸,容色已经渐渐开始褪却,却仍旧抵不住盼籁的美丽。后来,傅不愁不愿听到关于他容貌的赞美,便再不许人去见他。殷元逸的舌头被剪下,双足被砍去,又时还会煞有其事的逗一逗他,就像一个无法逃离的玩具一样,惩罚着他的傲气和背叛。傅不愁就是这样一个人,自私独断,可怕。

      秦王府里留了人,有时他的囚笼里会扔上一两捆淋上香油的稻草,一把篝火烧来。他们有手段,只让他烧瞎了眼,烧伤了肉。有时他的伤口好容易结痂,又有人将他的伤口在夜里偷偷揭开。傅不愁好手段,他把这装虎豹的铁笼嵌在假山里,正好对着原本自己最喜欢的花园,如今已经枯死。

      他们无趣,将假山凿开,在铁笼下烧红了火,殷元逸正睡觉时,昏然跳起。没了双脚,便只能匍匐着尽量靠在栏杆上,由着精肉汆熟了一层皮。他哭不出来,叫不出来,喊不出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只凭多年春霜秋叶,撑着这一口气。

      他心道,纵不要我死,我殷元逸也不死。我活着看你,看你傅不愁,看殷家一个一个死去。
      殷元逸没有等来,纵然他的愤恨使他日夜难眠。因而透过这清苑所有惨绝人寰的一切在黑暗支撑着他活到如今。那个人的决绝和冷清,还是使他害怕,心痛。殷元逸说过,他爱看春日繁华如锦,傅不愁便一匙热水烫死了所有他们种下的牡丹。殷元逸说,他爱听戏子唱别姬,傅不愁便将哑药下在他吃的里,种种手段,百般凌辱,不过为了他的不听话。后来傅不愁似乎倦了,也不理他了。

      他便在那个清苑里,待了十二年。

      山峦重叠,从半个曝露在阳光下的栅栏后,他笑容仍然倾城美丽,却是半边的狰狞如鬼,让人恐惧。殷元逸稍稍挪了挪身子,清苑的门吱呀一开,那棵孤零零的柿子树被镇下了几片落叶。
      殷元逸一惊,立时懵了。不是因为终是有人来了,那是因为,门后的五色绫缎熠熠生辉刺痛了殷元逸的眼睛,而这面色肃然如仪的男子赫然就是傅不愁。

      他老了许多,自己已经三十三岁了,傅不愁也该有近四十了。他的容貌衰败了,可那一阵威仪的天成气势,却是愈发沉稳。一时之间,殷元逸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怨恨,他恨不得生生吞下傅不愁的血肉,以报他折磨杀妹之仇。他却害怕,窘迫,如今的样子,实在可悲。

      傅不愁却疾步到了他的眼前,命人将牢中的他放了下来。殷元逸笑,刚好是完好的那半张脸对着傅不愁笑,他只能缓缓蠕动,眼睛却像毒箭一般只欲将他生吞活剥,殷元逸狂笑不止,却因失声,嘶吼如兽一般。

      傅不愁越发震惊,但看着眼前的男人,若是他的容色不损,是不会与十二年前有半分分别的。可如今呢?厌恶,恐惧,接踵袭来。一脚踹在殷元逸心口,傅不愁恶毒看了他一眼,离去。
      传口谕的是小裴,他露出半分不忍,又正色道“玉奴,陛下日夜难以安寝,方士说,是秦王府中怨气太深,陛下已经下旨,要你自尽,你上路吧。”

      殷元逸又笑,自尽,自尽啊。他三十三岁,将最好的年华都尽数奉给了傅不愁,看他呢!他是如何待自己的,他只不过将自己当作身旁的装饰罢了。美丽时供人观赏,有用时随人处置,傅不悔何其聪明,竟半分没有看出这豺狼的真面目。

      他一辈子,只为了他傅不愁而活。原来,只是活在了他自己的梦里。

      殷元逸被人拖下,他不肯服毒,泼了毒酒。傅不愁要他殉刀,他不肯,扔了匕首。咬破手指,写道“弑傅贼”

      傅不愁大怒,命人挑断殷元逸手筋,扔到了荷花谭里。他不是要在来杀我,好,我就让你永远爬不到宫里来。

      殷元逸啊殷元逸,你枉然做了一辈子的人,却到死也没有看透你的枕边人。何其可笑?殷元逸啊

      殷元逸,你枉然成为殷家的男儿,却护不了任何人,何其嘲讽。

      是怆,是喜?当灵犀断气,你是何种心绪?你终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却再不能与唯一妹妹相见?宫廷之中,他殷元逸到死也不过是个美丽的牺牲品罢了。怎会有他原逸之时,玉奴,傅不愁!他的一句话,便决定他的名字。

      玉奴,玉奴!傅不愁说,他这一辈子都是个如若玉雕的奴嬖。

      他哭吼,唯自己听得懂“我必食你血肉,断你子嗣,让你傅不愁如我一般活在泥土之中!”而渐渐的终究泪水与潭水交融,他沉在了潭底

      忽然,潭底红光一闪,转瞬而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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