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华落》蘑羽

2、第二章 寒塘渡鹤影 他从无情手

　　曾府座落在城东南一条小河上，传说蛟龙曾在此处饮水，自是一片风水宝地。府因依河而建，格局与普通府邸不同，曲折幽深，更似大花园。若非小蟾掌灯在头前带路，这迷宫似的回廊，如何寻得到去处？月光洒在廊边曲水，偶尔咕咚一声，是那锦鲤被人声惊动，跃入池底。

　　这曾家历代均为城中首富，族中不出王侯将相，出的却都是一等一的经商奇才，将那家底赚得盆满钵满。可惜，金玉虽多，人丁不旺，年华不盛。到了这一辈的曾家老爷，不上四十就又一命呜呼，留下唯一独子名叫曾毅。这曾毅，当年当家时才十几岁，却又奇迹般经营地风生水起，比他老几辈又更胜几分。而到了五年前，曾家又多了件城中人皆称奇艳羡的事，曾毅成亲了。

　　这亲事，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据说娶的这位小姐，是曾毅在某次经商途中路见不平救下的。随后两人竟一见钟情，小姐便随曾毅回了家里。成亲那日，举城共贺，城中有点名头的达官贵人几乎都聚到了曾府。拜堂之时，突然一阵狂风大作，掀起了新娘的盖头。盖头掀起，举座皆惊，这哪是世间能有的姿容，莫不是天仙下凡？映得那满堂雕梁画栋、金柱银墙几都没了色彩。自此，这位新曾夫人便成了城中人酒肆茶庄茶余饭后的新贵，辗转反侧梦寐难求的佳人，和惊鸿一瞥、旧居深宅的第一美女。也难怪小蟾会惊疑，原来城中竟有不知我家夫人的人？

　　沿着回廊拐一个弯，豁然开朗见一处临水小榭，靠水一面皆用七彩琉璃镶嵌窗格。关起窗户，在堂中可映出七彩波光，潺潺而动。而推开窗户，便是一汪渊潭，可映日月。厅堂正中摆放着一张高案，案上供着一尊送子观音，观音面前摆放着各色果品，香炉里香火正高烧。案前摆一张楠木小榻，榻上满卷经文、各色法器一应俱全，并又在青瓷盆内水培一株滴水观音，疏而有致。榻前两个棕色蒲团，上绣着锦绣繁花。那七彩琉璃映出的光洒在蒲团上，仿佛花在风中摇曳生姿。

　　小蟾走到这里，用手中绢灯点燃四处蜡烛，指着另一处小榻上放着的文房四宝、各色素点心，笑道：“师父们且就在这里自便，这里一切应用均可自行取用，不必客气。待稍事歇息便请开始功课。等东方发白，小蟾便来伺候。夫人想必等急了，恕奴婢少陪，我这就去禀告我家夫人，贵人已来。”说完回身就要走。

　　“有劳施主，不忙。贫僧且有话问你，不知尊夫人为何漏夜要找出家人为她念经？”无情问道。

　　“大师有所不知，”小蟾笑道，“我们这儿近日常有高僧为夫人祈福诵经，愿夫人早得贵子。”说着，她合十祈愿道，“老爷夫人成亲已经五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夫人是以忧心，发愿要延请高僧，斋戒诵经，并广为布施。夫人深信心诚则灵，只要每月请来九位高僧，诵足九月，九九归一之日必能为曾家继承香火。”

　　“善哉。只是贫僧等乃无用之辈，修行尚浅，并非什么高僧，夫人这次恐怕找错了人。”

　　“大师过谦。”小蟾莞尔向无情道，“此番出门前夫人说了，今夜小蟾我出门找来的，必是高僧中的圣僧，大师不必过谦。”

　　“哦？”无情剑眉一挑，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却不知今日为诵经第几日？”

　　小蟾红色的身影已朝廊外走去，听到这句问话，便站定身形。远远只听她娇俏的声音透过层层水波烛影慢慢传来：“今日……便是……九九归一……之日！”

　　璇玑定定地看着案上送子观音，观音宝相庄严，眼观鼻鼻观心，说不尽的祥和慈善，怀中所抱小儿头大腰圆，却正咧嘴大笑，与肃穆的观音似有些不衬，但也可爱喜庆。或许民间正是希望观音能送这样一个大胖小子吧。他跪在蒲团上，朝案上观音拜了几拜。起身见无情凝神望着黝黑的池底，正要上前仔细端详，突觉胸中一阵闷胀，几欲呕吐。低头一看，怀中僧衣下竟有红光似欲夺魄而出，惊诧之下忙取出一看，正是护佛铃上两条蟠龙周身通红，二龙似在游斗，又似在嬉戏。

　　“师父！”

　　无情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串佛珠，二指相扣，三指相并，向护佛铃拂出。璇玑只觉从铃中一股清气直逼周身，顿时闷胀之感消散。铃上红光也被压制了下去。

　　不知何时，天又开始下起了夜雨。雨打在水面，泛起层层涟漪，隔廊相望，似茫茫间起了一层雾气。就着这薄雾，璇玑看到无情的脸色就像这天色，阴沉冷峻，恍惚地凛然间竟有些狰狞。

　　无情从身后包袱中取出一只手掌大小的铁制香炉，原来两人包袱中藏的竟都是些伏妖法器。只见此炉通体乌黑，除了周身篆刻的经文，与寻常香炉并无二致。无情将香炉放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渐渐地，香炉开始旋转起来，越转越大，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口脸盆大小的铁鼎。他将手一挥，铁鼎越过了窗户径自落入了池中。

　　铁鼎落在池中，便不再旋转，竟静静地飘在水面，仿似一片浮萍。

　　此时无情口诵之声渐急，雨滴打在鼎上，初时只是轻微作响，随着口诵之声越来越急，那叮当之声竟如千万只小虫钻进了耳朵里抓挠。饶是璇玑修行之人，也感觉每一声雨滴都震得一阵阵烦闷，连忙双手合十默默诵经，烦闷之意方稍减。心中默念，侧耳细听，叮当声竟不可闻。

　　而就在此时，湖面上突然飘起了一层紫色的氤氲，如烟如幕，衬得那湖水更加妖冶。突闻当啷几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鼎里。无情口中一叱，拂袖一挥，这东西又从鼎里飞了出来，落在他手中。

　　“阿弥陀佛。”无情手中一握，似乎看也没看，眉头微皱，又似若有所思。璇玑凑近了就他手中一看，只见几枚小而发白的东西裹着黑黢黢的河泥。他从无情手中接过来，用手指拂去河泥，倒吸一口冷气，原来这几颗，竟然都是人的牙齿。

　　“果然……就是这里了，”无情叹道，“几月之内，方圆百里有些道行的僧众突然一下子消失，看来他们……恐怕就在我们面前。”他说着，用手指了指面前这一汪平静而氤氲的池水。

　　而这一池寒潭，此时任凭雨打风吹，兀自默默不语。

　　“师父，现在我们该当如何？”

　　“妖人既不现身，我们静观其变。”

　　璇玑端身坐在蒲团上，将这几枚牙齿恭敬地放在身前，手持佛珠，闭眼念起往生咒来。

　　送子观音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虔诚的小和尚，眼波中流淌过一丝怜惜，这是个多么温柔善良清秀的小和尚啊，谁能想到他即将要跨到鬼门关里去呢，谁能想到呢。观音静静地想着，怀里的娃娃笑得更加开心了，它笑呀笑呀，突然一束白光从它咧开的嘴巴里，径直地朝着跪在地上的璇玑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