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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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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霜寒。
现在的兴云庄,曾经的李园。
昔日的欢声笑语,淹没在如今的寂静中。
荷塘里散落着枯叶,梅树上悬挂着枯梅。这些昔日的良伴如今已变了模样。
李寻欢和谢晓峰走在小桥上。
越往深处走,李寻欢眼中的痛苦越多。走到冷香小筑时,他已紧闭上双眼。
他这里曾是他从小和林诗音长大的家,他记得林诗音总拉着他坐到梅林前的亭子里,石桌上摆着他爱吃的点心。
他和林诗音经历的一切,他仍记得清楚。
谢晓峰站在他身后,他的眼里同样充满痛苦。
因为冷香小筑里,有一个他想见,又不愿见的人。
这些年,那个人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他的思绪已飘得很远,等回来时,他已站在冷香小筑的门前。
他们就那样站在门前,没有一个人去叩门,因为他们不敢。
有什么事是当世两大高手,都不敢做的?
一定是女人,而且是深爱的女人。
他们没有敲门,但门已开了。
冷香小筑里果然坐着两个女人。
坐在左边的女人,虽不算世上最美的女人,但没有人会不承认她是一个美人。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身子太嫌单薄。但她是那样温婉,那样幽愁。她的眉微颦,仿佛眉间已容不下她的愁绪。她盈盈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
风起,微风。
坐在右边的女人,伸手将吹乱的发丝绾到耳后。她同样是一个美人,她清清淡淡的坐在那里,冷冷清清的看着门外的两个人。仿佛世间已没有任何一件事能让她的心绪产生任何波动。
李寻欢的眼里已有泪水,他想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心在刺痛。
过了很久,坐在左侧的女人开口道:“进来坐吧。”
李寻欢看着她,缓缓开口道:“诗音……”
李寻欢的话一出口,林诗音已落下泪。
十二年,李寻欢只见过林诗音三次。
林诗音这个名字,仿佛已成为遥远的过去。
李寻欢用尽全力,才能阻止自己走进屋里。他不愿走进去,他不愿对不起龙啸云。
林诗音悄悄拭去泪水,道:“十二年,你只见过我三次,不愿进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李寻欢道:“你有疼爱你的丈夫,孝顺你的儿子,怎么会过得不好?”
李寻欢的声音已颤抖,林诗音过得好不好,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林诗音道:“是、是。我过得的确很好,很好。”
她的声音凄楚,充满极深的悲苦。
林诗音突然看着李寻欢,幽怨道:“你若以为你只要不进来,就对得起龙啸云,那你就错了!从我嫁给龙啸云那天起,你就对不起他,就对不起我。我们现在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你既然离开,为什么要回来?你既然回来,为什么不敢面对我?”
李寻欢底下头,他已不敢再看林诗音。
他又咳嗽起来,他的脸已发红。他看上去那么衰老,那么虚弱。
这难道不正是因为他在折磨自己?
只要他活着,就要一直忍受痛苦、折磨。
林诗音本想说一些狠毒的话,可现在无论如何也是说不出来的。
慕容秋荻握了握林诗音的手,慕容秋荻的手,也像她的人一样,是冰凉的。
慕容秋荻开口道:“你总该明白,在男人的心里,兄弟、名声、义气比女人重要得多。”
林诗音点点头,她已落下泪,看起来那么柔弱,那么无助。但她仍看着李寻欢。
她轻声问道:“你虽然做了这样的事,可我从没恨过你。”
李寻欢仍在咳嗽,他已咳得弯下腰,他掩嘴的袖口已染血。
他知道林诗音仍有半句话没有说,他当然知道她要说什么。
慕容秋荻仍坐在那里,看着门外的谢晓峰。
慕容秋荻没有出去,谢晓峰也没有进来。他们只是静静的看着彼此。
就像他们的关系一样,若即若离,捉摸不定。
慕容秋荻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她很少笑。
她的笑就像她的人,美丽,高雅,缥缈,像春夜里的微风一样飘忽。
她的声音也像春风一样温柔,道:“我们有多少年没见?十五年,还是十六年?”
谢晓峰没有回答,因为她一定记得比他更清楚!
她的声音更柔,道:“看样子你还是没有变,还是不爱说话。”
他冷冷看着她,过了很久,冷冷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已收起笑容,垂下头道:“我们的确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们之间,是不是真的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突然抬起头,道:“我难得见你一面,就不能去梅林里走一走吗?”
慕容秋荻已起身,她已走出冷香小筑,走过谢晓峰的身边,她没看他一眼。
谢晓峰看了一眼李寻欢,跟了出去。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他爱的女人的邀请。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人在屋里,一个人在门外。
林诗音仍看着李寻欢,过了很久,开口道:“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但她也很坚强,她独自将孩子抚养长大。”
李寻欢在听。
她道:“你看她的样子就能知道,她出身在很好的世家,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她的确很厉害,甚至比很多男人还要厉害。她虽然被男人抛弃过,但却没有嫁人,反而自己将孩子养大,她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林诗音继续道:“若一个女人爱上一个连名声、权利、甚至自己都可以不要的男人,那她的一生,只能是一场悲剧。”
若一个女人,爱上一个将兄弟、义气看得极重的男人,那她的一生,岂非也是一场悲剧?
李寻欢眼里的痛苦,仿佛又加深了几分。
林诗音透过李寻欢去门外的夜色。“我从小住在这里,小时候的事,我总不能忘记。可现在,我却连梅林里一共有多少枝条,多少朵花都记得清。”
李寻欢的心已沉下,一个人若连树上的花都数得清,那她一定是寂寞的,她的寂寞也一定无从排解。
林诗音又看着他,道:“你还是不愿进来?你若一直站在门外,总会被人看到的。你若进来,却没有人会知道你今晚来过李园。”
李寻欢听到李园两字时,已停止咳嗽,他紧攥的双手已松开。但他的脸仍是红的,红得滴血。
他走进冷香小筑,站在林诗音的面前。
此刻他才能仔细看着林诗音。她的脸上已有了细小的皱纹,但不可否认,她仍是一位美人,她的风韵淡雅,已融进她的骨子里。这就如同一坛好酒,越久越香醇。
女人如酒。
林诗音也看着李寻欢,她的眼里有泪,泪已模糊她的眼睛。这个曾让她伤心绝望的男人,让她痛苦半生的男人已站在她面前。她本有很多话要说,很多话要问,可她已说不出口。他已不是十二年前那个英姿勃发的探花郎,如今的他那样憔悴、衰弱。但他的眼睛依然保持当年的光彩。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只要看到他的眼睛,没有人会认不出他的。
他们对望彼此,久久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