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壹』 夏鸢从来 ...
-
夏鸢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29岁那年就去世,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她死后父母带着10岁的妹妹搬了新家,烧掉了她生前所有的东西。唯独遗漏了她藏在柜角的,厚厚的日记本。
想必她不会知道,这本她生前一直打游击战似藏着的日记,竟成为了唯一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
房子的新住户是个带着16岁女儿的单亲父亲,女儿在家无聊时翻出了这本硬质封面的日记,划为了自己的所有物,乘着每日父亲不在家时当作故事书来看。
2015年5月26日晴星期二
我叫夏鸢。我很懒,所以从来不写日记,因为我知道自己坚持不下来。可既然这是从妹妹手里抢来的东西,那么还是应该用起来才对得起母亲那一巴掌。
或许,我以为值得纪念的,该是今天的巴掌居然比以前的轻。
是愧疚么?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可却对妹妹喜欢得紧。我一度以为自己真的如母亲所说是捡来的,偷偷地去做了DNA鉴定。
母亲和父亲的头发拿不到,我就偷妹妹的,反正她只会对着我翻白眼。为了维持好妹妹的形象,她不会为这个去告状的。
可是结果很令我失望,我相信如果他们知道鉴定结果一定也很失望。
虽然在外人面前会和其他父母一样,开玩笑似的说着我家孩子怎么怎么不如你家孩子,别人也只当是在自谦。
可是。
只有我知道。
他们是真的这么想的。
当然,我没有资格责怪他们什么,因为我也一样。
我们一家人都是戏子,人前假扮着温馨和睦的一家,背里到底有多少的矛盾不合,只有我们自己清楚。
曾多少次期待过父母的温情,可是,没有过,从来都没有过。父母从没对我有过任何的期望,所以,我渐渐地学会,不再对他们有任何期待。
若是连夏衿也只能得到父母的冷脸,那么或许我肯定不会有那么多的不平。
但很不幸的,夏衿就像是家里唯一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
也许,真的是唯一的。
有的时候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连我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
然而,却又很多次地反复揣着恶毒的心思。
假如没有夏衿的话,是不是受尽父母宠爱的人就是我了;假如没有夏衿的话,是不是我也可以那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假如没有夏衿的话……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思考,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假如没有夏衿的出生,夏鸢,你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
甚至渐渐魔障似的,开始一遍遍地在心里问着,夏衿,你当初,为什么不死在母亲的肚子里?!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面对着夏衿神采飞扬的笑脸,一遍遍地在心里问着。
那些不能让人知道的小心思,在幽暗的角落滋生成长,在心底渐渐漫延开来,尔后铺天盖地。
没有人知道,曾经,我多希望自己有个兄弟姐妹。我们会在无聊时相互消遣,会在困苦时相互鼓励,会在挨打之后相互扶持。
但是,夏衿,你不曾出现。
在那些我独自一人在家时的日子里;在那些我哭泣需要安慰的角落里;在那些我尚且懵懂渴望的岁月里。
夏衿,你不曾出现。
又究竟为了什么,在我渐渐习惯一个人生活后;在我开始不再畏惧黑暗,不再害怕孤单时;在我终于学会不再抱有希冀甚至希望你永远不要出现之后。
你却以这样突兀的方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夏衿,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的出现居然会给我带来那么多的痛苦与不安。
我不知道自己的小时候是不是也如同夏衿一般被众星捧月地对待,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待我必然不如待夏衿好的。
在我的记忆里,我4岁就开始挨打了。
在我的记忆里,夏衿从来没有被说过一次重话。
倘若我只比夏衿大1、2岁,我定然是不会想,也想不了那么多的。
可我比夏衿大了整整19岁。
19年,在那些漫长而不被期待的日子里,我学会了一个人思考,思考得比别人多,揣测得比别人多。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和别人一样多的注意,一样多的感情,除了父母之外。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
无论我多么努力得伪装,无论我多么努力得表示善意与亲近,他们都是以那样冰冷而疏离的目光看着我,或许说,打量我。
于是,我不再同他们表示亲近。
也不知是哪一个说过,这孩子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那时候,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异样。
是啊,我就是一头白眼狼。连我自己,在照镜子的时候,都不敢多看几眼。每一次盯着镜子仔细打量,都会被镜子里那张脸吓到。
说起来也就是一张大众脸罢了,可为什么,我能明明白白地从那张脸上看到比之父母更甚的冷漠、疏离,还有自私。
我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而对我来说,“别人”的定义,是除了我自己之外的所有人,包括生养我的父母,还有那个同我DNA相似度99.9%的妹妹。
但在这个家里,我是没有自由的。
洗碗、扫地、晒衣服……每天都有一堆的家务等着我。这些都是我要做,并且必须要做的。我相信没有人知道我有多么痛恨做这些事情,他们只当我最多是懒得做罢了,正当他们不知道,多少次洗碗的时候,我盯着厨房里的菜刀,思索着故意杀人罪的后果。
想必他们也不会明白我的想法:为什么明明这些都是别人的事情,我却要帮他们做?
我讨厌管闲事,更讨厌别人管我的闲事。我不能明白,为什么他们明明那么不愿意理会我,却不能连管我这一点都全部放弃掉。
不能睡太晚,不能不听话,连隐私都不能有,甚至说出了最“正大光明”的理由:如果你没做什么坏事,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知道?
你们可知道,你们有多理直气壮,我就有多想离开这个家,它对我来说,就像一个牢笼,缚锁了我所有的自由和隐私,让我透不过气来。
既然已经决定放弃我,为什么不干脆放弃彻底?
我不明白。
“我回来了。”
房间门被打开,洛鸢动作迅速地一把阖上日记,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洛父。
“爸,你怎么都不敲门就进来了,我都说过多少次了,要敲门!”
“我是你爸,又不会害你。”男人眼尖地瞥到女孩压在手下日记,“看什么呢?”
“这个?”洛鸢拿起日记摇了摇,洛父点了点头,“故事书,看封面有点意思,今天刚买的。”
男人打量了两眼,硬质封面,有些繁琐的复古花纹。
“那快别看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听着走远的脚步声,洛鸢轻松一口气,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把日记本压在一堆笔记本的最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