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妖 PAR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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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这世上已无妖。
妖是魑魅魍魉，妖是迷人心智的鬼物。它们曾经无孔不入，无缝不钻，它们将丑陋赤裸地剥开，像刽子手一样。残酷，血腥，恶心，这些都是它们的形容词。
它们终于湮没于历史的饕餮之口，我不知道是人为的消失，还是它们自身的优胜劣汰的自然选择的结果。历史已不可考。
我没见过一只妖，据说它们有美丽的外表，就像人的衣服一样，它们的外表也可以随时脱去变换。它们用外表迷惑心志不坚的人。它们是黑暗与堕落的使者。
它们像是一阵卷杂着丁香花瓣的风，泼洒泥泞，浇灌罪恶。
PART 2
罹是我的朋友，他曾说过他有一丝妖的血统，他祖上的某一辈曾经嫁过妖。然后妖失踪，祖上传承下来。
他笑我的诧异，说：“不是每一只妖都是狐狸精，也不是每一只妖都是女人。”
我对妖确实不甚了解，偶尔从残存的书籍寻到几缕妖的痕迹，不过寥寥几笔，堪堪能让人们对妖有几笔勾勒罢了。人们对于超脱控制的事物总抱有极强的排斥。
罹确实不负他模糊的妖祖血统，不至于“从者如云”，但是他的追求者向来不缺，而他也是男女不忌放荡不羁。世人总是对美好的事物拥有较高的包容心，美好的罹自然不会被苛刻。
我想远古时期，妖时代的妖大概也是这样吧，但是纲常礼教的约束，让这群妖最终流离失所不知所终。
总之，罹就像一朵罂粟，我无数次听过他身边的男女这样形容他，带着深深的恋慕。
妖冶了自己，扰乱了浮生。
PART 3
罹很喜欢跳舞和演戏，确实，他那样的人除了舞台没有更适合他了。他是最明亮的发光体。
罹的演艺生涯不长，只是属于玩票性质的罢了。他曾经得益于当时身边的女人——一个娱乐公司老总的女儿——拍过一部文艺电影，饰演情深缘浅的男二号，深邃的眼眸迷惑了很大一批少男少女。
但是也仅于此，他没有再正式接一部剧本，偶尔友情客串一下不重要的路人甲角色，但确实让人惊艳。
他说：“我不喜欢生活被爱好搅得一团乱。”
这就是罹，让人包容又让人无可奈何。
PART 4
作为罹身边为数不多的朋友，我经常被邀请去他家喝茶。
这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可思议，罹那样醉生梦死的人其实从来不喝酒，也不爱喝酒。他家里有一整套的优质茶具，甚至有一间是专门的茶室，闲来无事便会坐在里面一个人泡茶饮茶，描摹落地窗外的风景，美的就像一幅画。
我们默不作声地品茶，静静地想自己的心事，互不干涉互不影响，如同世外高人一般。这也是我们一直保持朋友关系的原因之一。
哪怕世界再喧嚣，心如止水。
我暂且还做不到这些，我的宁静其实依托于我迷恋的书籍，书籍给了我宁静的底蕴。
罹不一样，他的眼睛最深处是一片死水，死水那头连接着心的死海。我能想到罹玩世不恭的外表下包裹着怎样一颗宁静的心脏。
所以宁静百毒不侵。
PART 5
我和罹做朋友大概是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事情，毕竟我们大概在旁人眼里是泾渭分明的两种人，没有交集才是人之常情。
我现在在市立图书馆作图书管理员工作，生活清闲，我的履历如同一张白纸，一路小学中学大学到如今的图书管理员，一气呵成的简洁明了。
但我确实与罹相交甚密。
我记得那是一个雨夜，公交车已经停运，我从图书馆回家，没有带伞，夹着几本书，小心翼翼地将书本用外衣包裹住冲进雨里。而罹从另一边撑伞过来，默默看了我几眼，然后过来为我撑伞。
这是我们的相遇，什么特殊的都没有，所以那些罹身边的男女们忌惮我与罹的交情其实毫无必要。
我感激与罹的相识，我感觉我像是经历了另一种人生，寂寞又荒唐，安静又喧嚣。
PART 6
罹好像对什么东西都没有过分的爱或者过分的恨，从他对恋人的从不留恋就可以看出来。他就像一只壁虎，必要时便可以斩断尾巴逃之夭夭，叫人抓不住他一丝弱点。
其实这样很奇怪，甚至是诡异，毕竟我们知道人活于世，总是要有一些信仰或者一些盼望，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动力。而与罹相识多年，你要让我道出罹的性格爱好，我竟无法说出一二三四。
不是不了解，而是他根本便不存在这种情感。
我有时候也会惶惶于罹的友谊，随之又哑然失笑，什么时候连友情也会患得患失了，罹确实是一个很难让人产生安全感的人哪。
不过我想，如果罹真的的确是一个爱恶分明，又或者优柔寡断的人，也不会是教人欲罢不能的罹了。
PART 7
总之，我们都生活于世，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没有对错，没有好坏。生活本来就是无性质的多面体。
罹继续游走于各色人群之中，闲来无事也会边品茶边站在落地窗前看他的风景，阳光穿透密密的云层，穿透防紫外线的厚玻璃，斜斜地打在他的脸上，反射出一层透明柔和的颜色。
寂寞丛生。
罹很寂寞，可是这世界上谁又不寂寞。我们呆在城市化后果的小方格里，如同小时候写在田字格里的方块字，越界等于冒犯，冒犯等于侵权。越是渴望温暖，就越是小心翼翼固步自封。
也许，当寂寞开满整个城市的话，我们便不会寂寞了。因为已经没有更寂寞了。
量身定做的枷锁，被我们自己亲手戴上。
我不太懂罹的寂寞，但我懂得我的寂寞，以此及彼，以己推人。
罹一口一口地抿着茶水，小小的茶杯飘散了淡淡的醇香，像极了一朵汲水的罂粟。
PART 8
青子是一个很安静的女孩，是罹的前女友之一。
所以当青子敲我的门询问我罹去哪里的时候，我很诧异。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诧异的是青子以什么身份来询问关于罹的事情还是诧异青子居然找到了我。
仔细想想我确实很久没见过罹了。这是很平常的事情。
我请青子进门，并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坐在沙发上试图理清思路，但是慌张显而易见。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我已经三个多月没见过他了，圈子里的人也都同时失去了他的消息，我去过所有他可能会去的地方，但是都没有，”她顿了顿，然后接着说，“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这么询问，但是我只是爱他，只要可以看着他就好。”
她的态度很从容，“爱”这个字好像就流连于嘴边，只要遇到与罹有关的事情就会情不自禁脱离她嘴巴的禁锢。
女性似乎较于男性来说更加感性，她们习惯了用情感汲取世界的营养，所以她们活得简单又不顾一切。你可以说她们没有大脑，但是我觉得这才是女士最可贵的优点。
PART 9
罹在家，他从不透露给任何情人他的住址信息。
他穿着浅褐色的家居服，趿着人字拖，头发是刚睡醒的凌乱。
他说：“等我一下，你去茶室。”
罹换过衣服整理好自己，然后走进茶室捣鼓他的茶具。
他笑着说：“我要走了，临走之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清朗磁性的声音随着他手中的茶泛起的茶香席卷着舒缓地飘进我的两只耳朵，如同在听一场安逸的音乐会。
话毕，我还在消化他说的内容，他起身从屋外拿进来装裱过的一幅画递给我说：“没什么好留给你的，就把这幅画送给你吧。”
我接过画，不大但是挺沉的，画也很简单，墨笔勾勒的人物画，面部五官都是省略的，但总体却意外地给人一种惊艳之感，如同美丽的东方天神从画中走来。右上角题着两个极为飘逸的字——“相妖”，然后是款——“伯颉书印”。
我惊愕地望着他，他笑着说：“对，就是你想的那个妖，真正的妖。”
PART 10
相妖，因为长得太过艳丽无双竟举国上下的画师无一敢动笔画他的容貌——那是对他的亵渎。
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罹，如同水珠一样突然蒸发，所有他曾存在过的痕迹都像是被全部抹去一般，除了还有那么一些人心里惦记他之外——心里的东西总是抹不掉的。
一滴水珠，只有融入海里才会永存。罹是去找属于他的海了吧。
我和每一个询问他去处的男女这样说。
久而久之，我便相信这样一个人是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每一个解释都能让自己确信。
除了那幅《相妖》的画。
我仍旧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看书，就如同罹还在的时候，或许更早一点，没有遇见罹的时候那样，平淡又知足。
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意外地从两书架的缝隙掏出一本薄薄的泛黄的书本，只有三页纸，而且大部分是模糊涂改过的。由于是毛笔字，如果打印出来的话大概也只有一段字罢了，而这本子虽是毛笔字，但用的却是现代汉语的叙述方式。
“……（字迹模糊了，下同）所以，妖这种生物盖属于人类的一支分支，我们亦可以称其为妖族，与今日的苗族、壮族是一样的，但……得天独厚、天运之子，因……不生不死不灭不亡，唯……（被墨水销迹），此等方法，妖亡。”
从那以后，我不再去探索妖的历史以及踪迹，我将那薄薄的三页纸烧了，小小的一抹灰烬无人能想到曾经叙写的一个大秘密，而秘密永远都是秘密。
以后，世间即使还有关于妖的故事，那也仅是已故之事了。
PART 11
我小的时候便知道我与别人是不同的，具体怎样的不同，我又说不清楚，只是一种很模糊的想法——这不是我的族群，我是孤独的一个人。
我的养父养母——不要问我是如何知道的，即使他们没同我说过。我说了我有直觉，而且是实际化的——他们待我很好，但是我仍旧没有归属感。
后来，我脑袋里多了很多东西——人们把它称为记忆传承，我知道了我是妖，或者说我的先祖是妖，而我只是传承了妖的一丝血脉——妖的血脉极其强大，妖族后人的人类血脉会被压制百代以上，所以妖族被人类抵制——被同化是可怕的。而妖族自身的天性压制也让妖族血脉越来越少。
关于妖族我给你介绍得足够多了，剩下的是一些不能说而你又不需要知道的。
我将要去找我的族类，我不知道我的先祖是如何与人类相爱的——妖无爱而不得繁衍——但我不可以，我无法拥有情感，我的记忆传承没有关于这一点的内容，大概只有回到族群才能解决，或许这也是族群召唤散落的妖的一种途径。我也想爱，也想有感情，因为很美好。
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好奇为什么我会与你做朋友吗，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很像，但你不是妖。
【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