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远山连绵轻如黛 ...
-
漫天的冥钱飘飘洒洒,两山排闼,青松伫立,缱绻的归云向晚,遥远的钟声似从天边断断续续传来。
火凤在几座新立的墓碑前长跪不起,墨黑的衣衫衬得肤色更加苍白,黄昏时候的风渐渐大了,偶尔卷起散落在地的几片纸钱,又忽上忽下地飘远。
叶孤桐手中酒壶一斜,壶中的液体便尽数倒在了墓前的泥土中。他把空壶随手一丢,也跪在了旁边,双手合十闭目念叨着什么。
火凤被他这动作吸引了目光,不由问道:“你在干嘛?”
叶孤桐念念有词了半晌,放下手道:“我在同你父母讲,你们的爱子以后就交给我了,让他们放心。”
火凤语塞,面上飞起一抹若隐若现的红晕,扭过头不理他。
叶孤桐念了一会儿便站起身走开,将这一方静谧留给了他。之后便一直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叼着根草默默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人,抬头看了看天。
一阵细碎马蹄声和车轮碾动泥土的声音传来,温如晦牵着辆马车缓缓走近,看了看两人,对叶孤桐道:“天色也要黑下来了,及早动身罢。”
叶孤桐点了点头,向着墓地走去,解下外袍披在了火凤身上。
“要走了吗?”火凤如梦初醒地抬起头。
叶孤桐微微颔首,又道:“不急。”
火凤缓缓起身,抓住了他的手:“走罢。”
叶孤桐反握住他,又掸了掸他衣衫下摆的尘土,两人便向马车走去了。
温如晦目送着两人跳上了马车,微微欠了欠身:“二位路上小心。”
火凤站在车上回身看着他,依样回礼:“温老板,你的恩情火凤铭记在心了。”
温如晦朗声笑道:“什么火凤?我这戏楼下次再开业,可就要比以往热闹千百倍地唱上三天三夜了,到时谁还能记得哪个叫火凤的!”
火凤愣了一下,缓缓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正是,谁还能记得。温老板,韩某祝您生意兴隆。”
叶孤桐举着马鞭坐在一侧,扬眉道:“世间之大,人生之长,难保不会有下一次见面,我们还是后会有期罢。”
温如晦哈哈大笑,拱手抱拳:“自然。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温某随时在此恭候!”
马车吱呀呀地启动了,随着几声骏马嘶鸣,速度渐渐快了起来,伴着一点点沉下来的幽暗夜色化为了地平线上一个小点。
温如晦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有些遗憾的笑意摇了摇头,迈步走上了回城的道路。
这京城之中,或许还会有许多令人拍案叫绝的唱腔,但,从此再无火凤了。
尽管天色幽暗,普通人的眼力也能隐约辨出车行沿路已是绿意葱茏,黑夜还掺杂着些独属于春季的凉薄,天地间却多的是不畏寒的花草迎风招展。
火凤执意不肯待在车舆中,坐在叶孤桐身畔低头看着脚下滚滚而过的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京城出来已经走了很远,叶孤桐见前路平坦宽阔,也不见什么人影,便放下马鞭让马随性向前走着,伸出一只手搂住了旁边人的肩膀。
“不问我去哪里么?”他支着下巴问。
火凤依然低着头,道:“哪里都一样。”
“哦?”叶孤桐挑了挑眉。
“若寻到你师父,他也真有逆天之能,我便万幸又能见到娘亲。”火凤淡淡道,“若是最终不行,最后的日子能在你身边度过,也无憾了。”
叶孤桐一时无语,靠过去俯身搂住他,将头抵在他肩上。
火凤转过头来默默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我的确是个自私的人。只不过为了痴心错付,便狠心要舍了命去,却丝毫不考虑旁人的感受,等到想起娘亲知道了此事该有多么伤心失望,倒又怕了,瞒着怎样都不敢说。”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倒不必担心这个了。反而是……对不起你。”
“没有对不起我啊。”叶孤桐闷声道,一面收紧了手臂。
当然有。
若是早知我会遇见你,我绝无可能对人生丧失信心,甚至要好好爱护自己。
火凤将手搭在他的手上,抬起头看着朗朗星空,垂在马车边的两条腿随着地势颠簸轻轻晃动着。他看着星空,好像看着一场幕天席地的美梦,轻声道:“叶孤桐,我有哪里好?”
“嗯?”叶孤桐抬起头来,不知他何出此言,“当然……哪里都很好。”
“胡说。”火凤道,“众人皆知我是极难相处的人,脾气不好又难亲近,颐指气使为所欲为,除了会念念书唱唱戏,便也身无所长了,偏你还是个胸无点墨又不懂赏戏的人,到底是哪里想不通偏要喜欢我?”
叶孤桐立刻直起身,双手捧起他的脸仔细看看:“方才那些形容词是用在你身上的?我怎么半点没看出来。打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温柔可亲,又知书达理懂得进退之道,简直是我望尘所及的高度。若非如此,怎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你。”
“当我不知?”火凤冷哼一声:“大多不过是为了皮肉之相。”
“噫……那你怎知我不是。”叶孤桐笑道,“鄙人打从第一次见火凤公子戏楼献唱,便被公子姿容绝色迷得神魂颠倒。”
火凤毫不客气地挥开他的双手,一掌拍过去。
“好罢,不同你闹。”叶孤桐驾轻就熟地躲过,双臂从背后绕过去握住了他的双手,仔细想了想道,“真要问起来,我自己也不知道。以前师门众人里,我跟四师兄是最合不来的,因为他总是喜欢支使人做这做那,也不管对方是何等身份,谁的情面都不给,大多数人偏又奈何不得他。为这个,我们可没少打过架。”
火凤咋舌:“你跟他?打架?”
叶孤桐想起轻狂往事来也忍不住眉间笑意:“可不是,你别看他如今这样,已经是收敛了很多了。虽然我向来讨厌不相熟的人对我指手画脚,但却从一开始就下意识地对你言听计从,好像习惯了一般,你说这岂非怪哉?”
火凤神色有些别扭道:“怎被你一说我便成了恶霸,若不是我一开始以为……我哪会同你那样说话!”
叶孤桐指尖轻轻滑过他衣领,摸到那玉石挂坠在衣服里的水滴形状,嘴角微微上扬:“那我倒要感谢它。哎,你是怎么梦见同我并肩作战的,不如讲讲?”
“什么梦见。”火凤没好气道,“都说是记错了。”
“当然不是记错了,我觉得说不定——”叶孤桐忽然翻身一用力将恋人压倒在马车上,火凤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
“——是前世的记忆呢。”叶孤桐两手撑在身侧,笑眯眯地俯视着他。
火凤一时恍了神,也忘记了挣扎,看着他眼下那道淡淡疤痕移不开眼。
奇怪,真是奇怪。
明明跟记忆里是一模一样的。
无论是长相,性格,爱好,说话的腔调,习惯的小动作,还是对自己的百般体贴,偶然兴起的恶作剧,乃至那之后脸上露出的带着点坏坏的笑容,都是毫发无差的。
他恍惚地伸出手去,就像幼时躺在午后的草坪上想要伸手去触摸头顶上光芒四射的太阳一样,含着满满的好奇与些许的敬畏——不同的是,这次却未落空。
叶孤桐索性又压低了身子,任由他的手在脸颊边逡巡,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能够清晰地看到他双眼里倒映着神采奕奕的自己。
“你说……”叶孤桐慢慢开口,“若是有来生的话,你还愿意做伶人么?”
火凤脱口而出:“当然,我还没唱够呢。”
“这样啊。”叶孤桐摸摸下巴,“我想如果有来生的话,我除了杀手做什么都好,上京赶考的书生,奋勇杀敌的武将,吟诗作词的文人,流浪江湖的侠客……总之,有一天我还会路过你的戏楼,到时候,你可还要将它赠我。”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小木牌来,在火凤眼前晃了晃。
木牌被雕刻得形状很奇怪,能辨出中央刻着一个“凤”字。正是在戏楼初见时,火凤扔给他的那一枚。
火凤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塞住了口舌,竟然没说出话来,过了半天才道:“……你还留着啊。”
叶孤桐似是奇怪他为何有所一问:“这不是当然的么。”
火凤笑笑,道:“我再多给你唱几句罢,兴许下辈子,你还能留下些记忆,凭着它来寻我。”
“好。”叶孤桐点头应允,想了想,又道,“你不唱我也能寻到,我又不是凭着你唱戏好听来寻你的!”
“那你是凭什么?”火凤眼神如清澈池水,波光粼粼地望着他。
“嗯,凭我……”叶孤桐放慢了语速,边想边道,“凭我第一次见你,便想保护你。虽然那时候你看上去高不可侵,却总让人觉得是因为害怕什么似的,非要把自己藏起来。我就老是想着,到底是什么事搞得你这样畏首畏尾,连句真心话都不敢说?”
火凤不躲不闪地直视他的目光,眼睛里微光闪了闪。
叶孤桐沉吟了一下,又道:“我觉着,他们都不知道你有多好,就算是天天给你扔银子丢鲜花的,追着你大街小巷只求一亲芳泽的,他们哪一个都不知道你有多好。后来么,就总是想把欺负你的人都教育一顿。我虽然不说,但是……哎!我可真是讨厌那个欺骗你的家伙,我平生也没讨厌过什么人,只是一想到若不是他,你本可以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和我相遇,心里就恼火得不行。”
“这说起来……”火凤喉咙里哽了一下,道:“说起来也怪我。”
叶孤桐道:“师兄说,人在爱情里,都是不讲道理的。我便也体会过这意思了……这怎么能怪你呢,只能怪他一个。”
火凤半晌不语,用力一拽叶孤桐的肩膀,便把他抱了个满怀。
叶孤桐生怕自己压着他,连忙翻了个身,两人便侧躺了过来。
“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要恨他呢。”火凤低声道。
叶孤桐想了想,承认道:“好像确实如此。”
火凤便无声地勾起了嘴角,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安心地闭上了眼。
世上最难,寻到这一人,能对自己温柔相待。
其次能温柔以待。
春是柔软的积雪,一点点化开去,如同万里江山的水墨画,在纸上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