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李黑

1、大河 大河是大河

　　大河是大河村的第一个大学生，不过，他也会成为最后一个。一个大学生混得现在这个屎样，三十多岁还是老光棍，住着土屋，好吃懒做，也不愿去城里打工，可不遭嫌弃。大河以前可是村里的榜样呢，人见人夸，成绩好，也懂事。别人说是上了大学变了样，村里人都不敢把自己孩子送进大学了，好点的读个高中，差点的小学没毕业，会数几个钱识几个字就行。
　　大河也算的是命途多舛了，考个大学挺不容易，是他养母靠做农务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说到他养母，是个苦命人，由于不孕不育，和前夫离了，而且时常多病，有天准备去跳河，在河边发现了大河，她说是他是河神赐给她的，于是断了自杀的念头，这也是他名字的由来。大河争气的很，小学到高中每每成绩名列前茅，高考也不出意外考上名牌大学，村里都说寡妇要过商品粮的生活了。可是大河领了通知书没几天，她养母死了，死前她的唯一一句话是:存折上有4万块钱。大河花了两万帮养母做了个豪华的墓，亲戚朋友都劝大河别冲动，两万块，他们好几年的积蓄呢，他们说人都死了，也享受不了。大河说万一能享受到呢？于是，大河做了个豪华的墓。
　　大学四年里，大河从未回大河村，清明鬼节都是。村里人都说大河是个忘本的人，搞个好墓不过是为了不用回来扫墓，这寡妇，活死了都一样，糟命。有天，大河回了大河村，一身狼狈样，衣衫褴褛的，胡子也不知道几年没刮了，都可以做扫帚了，头发也是蓬乱不堪，大家做梦也没想得到，当年这个震惊村里乡里的大学生，混成了流浪汉。
　　回来之后，大河总是会做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大河每个星期都会都有一天到河边睡觉，那河深得很，溺死不少人，在那睡觉，骇死人。大河喜欢买彩票，自己瘦的皮包骨，把彩票当三餐从不间断，买的彩票摞起来比新华字典还厚，他还说他买彩票不图钱。有天，大河走了狗屎运，中了特等奖，他却把彩票当众烧了，看得别人眼红得像得了红眼病，亲戚朋友也都气得和他断绝来往，大河却不以为然。大河有时会半夜三更起来，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回来，回来的时候垂着大熊猫眼，却满脸兴奋，笑个不停，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村里人说:大河有精神病，要么就是间接性精神病。
　　如果说大河以前做的事已经让你觉得匪夷所思了，那么他现在做的足够让你认为他有精神病了。
　　大河把家搬到了大山里，不知什么时候他在大山的半山腰上盖了一间木头房，这房不过三十来平方，牢固的很，里面卧室厨房卫生间样样俱全，他在大学里学的可是室内设计，这点东西，不在话下。
　　自从大河搬到山上之后，几月都不下山，村里有好奇心重的人特意去山上看了这个精神错乱的家伙如何生活的，那看的人说，那家伙过得可悠闲呢，躺在摇椅上睡大觉，门前种了一块小菜地，看起来好像还比以前胖了呢。村里的人不信，说难道这大山的水养人啊？于是又有人上山去看大河，那人回来道，说大河变得越发精神了，说没胖，还是皮包骨，不过两眼好像灵光一样呢。又有人不信了，你说的神乎其神的，这精神病难道还辟谷修道成仙了。于是又有人上山去了，看到大河不在外面，他就私自推门进去了，里面干净的很，还有一盆兰花，香气扑鼻，桌上碗筷子不过没洗，这大河，蛮会享受。这人回来却说，你们别吹牛，大河和从前一样，糟。
　　大河在山上过得的确是自在，早起看看日出，傍晚欣赏黄昏，大河觉得好像他觉得他现在就算活着，有时又觉得他好像早就已经死了。大河每天一顿把三顿的饭煮了，有时干脆煮了两天的，偶尔逮几只野鸡野兔子，也不吃，还养着。
　　下雨天也许对于大河来说是个难熬的日子，特别还是雷雨天，屋里漆黑一片，雨像子弹一样好像随时会射穿这片木顶，不过他不怕，这可是他设计的，他在大学可是拿过全额奖学金的呢。在这样的天气里，大河时常会想:如果他是大山顶上的一颗树多好，就这样站在，不吃不喝，每天准时看日出日落，不用走动，不怕累，哦，不必思考，那就什么都不怕了。每当大河这样想，他总能在这夜里安静地睡着了，然后，一醒来，都会看到温柔的阳光，它们好像在对他说:你看，我就是为你而来的。
　　之后，也有人隔几月来看大河，看过的人说大河一次比一次老了，有人说山上的时间比山下的过得快呢，有次有人问:大河你知道你几岁了吗？大河说:50岁了。那人说:你才35岁呢。大河坚决说他五十岁了，他说他有证据，拿出了自己在桌子上画的密密麻麻的刻痕。从此，再也没人敢上那座大山了。
　　大河才不在乎有没有人来看他呢，何况他们来也不是看他的，不过是闲的的无聊，为无聊的生活找点谈资。他不寂寞，因为他没有什么能牵挂的；有时他又觉得自己寂寞，因为她没有牵挂。于是，他开始和圈养的野鸡野兔子说话，聊他糟命的寡妇老妈，谈他在大学时的生活，第一次看毛片，第一次谈恋爱被室友挖墙脚了，大河说这个呵呵直笑，那野鸡也咯咯附和，野兔却爬在地上睡大觉。大河说，你看，我不孤独。
　　去年下了十年难遇的大雪，齐膝的积雪，封住了大山，牛羊在圈里都冻死了好些，大家说，大河肯定要冻死了。
　　令人惊讶的是，大河没冻死，开春的时候，大河下了山，人瘦得像竹竿，走起路来像游魂飘。大河到救济处领了袋大米，背上大山。大家都问:大河，在大雪封山的时候咋活过来的？大河半天回句，说:山上的雪好看。山上的雪景的确很美，到处都是皑皑白雪，整个世界都披上了婚纱，等待春天来迎娶。大河从来都没有看到如此美丽的景色，到底有多美呢？在这美丽的景色中，让他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他想在这样的美景下死亡，他并不怕死，他只是不想死亡的时候处于一个不美的场景，比如医院，比如大街上，于大河来说，他觉得这样好像自己死后被奸尸样恶心。可是大河还是大雪封山下活了下来，他想也许他还能遇到更美丽的死亡圣地。
　　当余雪融尽，世界又显本色的时候，清明到了。这是唯一一个无雨的清明，大河村清明可是年年下雨的。大河很高兴，因为天空好像知道他不喜欢雨天。大河养母的墓距离他的小木屋不远，这是他第一次去扫墓，除了枯叶很多，还是很干净的，毕竟可花了两万块呢！扫完墓，大河想他应该要下山不？他想如果他娶妻生子后该会是一种怎么样的场景，大河这样想，下山的欲望越强，回到木屋后，他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天，大山灰黑乎乎的一片，说是昨天有人祭祖烧纸放鞭炮把山烧了，大河的小木屋只剩下黑框架。
　　黄昏的时候，天就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