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红差 一场生死纠 ...

  •   县衙的牢房总是这么阴暗、潮湿,透着一股子霉味,不时传来一阵老鼠打闹声,小窗子不足一尺宽,此时外面月色正当空,有斜斜的一缕月光透过窗棱投射在这最肮脏的屋内,仿佛带来这世间唯一的光亮。

      一个身着囚衣,披发的青年靠着墙坐在阴冷的地上,他微仰着光洁的额头,茫然地看着对面的墙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传来一阵开门的锁链窸窣声,有几个人说着话走步进来。

      “白七,从前无论如何相劝,你都从来不接这红差,今儿是怎么转性的,难不成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特意跟李屠夫换了班。”牢头说。

      白七答道:“哦,小人今年年纪也不小了,寻思着出几个红差多赚点钱好讨房媳妇。”

      牢头笑说:“你这个傻小子,现在竟然也知道要赚钱娶媳妇了,唉,你一个人这么多年生活不容易,是要娶个媳妇洗衣做饭。”

      朱先县是个小县衙,很少有判斩刑的犯人,因此并无固定的刽子手,每次出红差就是县上几个屠夫轮值,虽是个刀起人头落、送魂入黄泉的勾当,由于酬劳丰厚,推辞还需另出二百文钱补贴给愿意替班的屠夫,倒也极少有人推辞。唯有这白七是个怪人,他自幼丧了父母吃百家饭长大,后跟师傅学了杀猪的手艺,总说自己成长不易,不得已做了屠夫这行,想着少造些杀业积些阴德,现下当了好几年屠夫,竟然是一次红差也没有出过。

      二人说着话就走到牢门前,牢头端着一个食盘,上面有一只鸡腿,一碗酒,一碗白米饭。

      青年听到声音慢慢把头转了过来,看到牢头手里的食盘,唇角勾了勾。是了,这么快就到这个地步,那人可真是等不及了。

      “牢头,我第一次出红差,麻烦您能不能让我跟这小哥聊几句,劝劝他,黄泉路上他也别怪我,您说是不是。”白七一边说着,一边塞给牢头几串钱。

      牢头说:“你小子就是太心软,这红差啊,出惯了就好了,那我先出去,你可说几句话就出来,别让哥哥我难做。”一边说着,一边把食盘递给白七,自行打开了牢门。

      白七接过食盘,踏过地上散落的那些稀疏稻草,径自走到青年身前,双手递过食盘,然后与那青年对面盘膝而坐。

      这青年人名唤玉琅,本是青楼的小倌,以清倌之身结识了县里富绅家的公子,两人热恋情缠,公子一心为他赎身,父母拗不过自己儿子折腾,只好顺着娶回家做了男妾,此事几年前在县里闹的沸沸洋洋,人尽皆知。好在玉琅也是个知道自己身份的,入门后本本份份,并无媚视烟行之性,加上主母体弱不管家,一时倒也风平浪静。

      可惜玉琅年龄渐长失了宠爱,近两年公子在外考学,玉琅竟然落到与小厮一般每日挑水、劈柴,买菜,做饭换点月例钱渡日的地步。

      前阵子公子应考秋闱,竟然一举夺中解元,谁知公子返回家中不几日,便传出玉琅下毒害死主母的事情,县衙出的告示上写道玉琅因公子不在家中,与主母勾搭成奸,后因主母反悔,玉琅便将下毒在主母每日服用的药中将其毒死。坊间传言却道公子在乡试期间结交了上面的御史大人,大人欲将小姐许配给他,可惜家中有元配与男妾,小姐嫁过来须不好听,为了前程大道,他便设计让玉琅毒死主母,这一石二鸟之计倒是甚妙。

      二话不表,且说道白七与这玉琅相对而坐,两人低头默默无言。

      约过了一盏茶时间,玉琅道:“白七哥,我日常买菜多亏你照拂,明日由你行刑也是你我缘份一场,你莫要担心惊慌,这都是个人缘法,我不会怪你,只盼你刀磨得快些,让我少些苦楚。”

      白七猛的抬头,瞪大了眼睛,说:“你……可怨他。”

      玉琅倏尔一笑“你倒是个明白的,没被那些官样文章迷糊了眼睛,我只怪自己瞎了眼,还连累了主母,她是个温柔的好女子。”

      是呀,连这个屠夫都知道,从那个人出门求学,自己就在家里盼呀盼的,总想着早一日他能回来每日相对,无论有没有功名,有没有富贵,两个人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可怎么偏忘了……他之前就很久没来房里,早就是色衰爱驰,他对自己也早已没有往日情份,否则这几年何需每日打扫庭院、担水劈柴换得一日三餐。本就是变着法折腾人,早盼着自己走呢。可惜满腔痴情,没遂了他的意,曾以为自己拥有无尽的生命去等待,蓦然回首,这却成为被抛弃的借口。现下他等不得了,竟然想出了这个法子。

      那日他来房里,对自己是许久没见到的温柔态度,心中又甜又喜,他拿着一碗药让我给主母送去,本来身为男妾,极少入内堂,不宜与主母过多来往,那日竟然昏了头失了体统将药送去,更奇怪的是一路竟无人拦我,想来也是他特意安排,真是好慎密的心思。

      想到这里玉琅呵呵一笑,瞳仁漆黑如墨,虽然穿着囚衣,身处脏乱的死牢,却仍是一身洁净光华。

      主母是那么温婉毫无戒心的女子,虽然有些怪我走进内宅,因为平日相处知道我秉性纯良,却也接过药毫无查觉的喝了下去,我眼睁睁的看她在我眼前痛苦挣扎、低声婉转哀诉,我惊慌失措,大声喊人来却没人应我,直到她七窍流血断了气,我转过头看见他满面寒霜和家丁才站在屋门外,我被捉了个正着,真是满身罪孽,洗也洗不净。我和她,俱是苦命人。

      当日我看着站在屋外的他,哑口无言,那些流言,那些下人们的窃窃私语,还有他回来好几日了,明知道我那么盼他、想他却不来看我,那日突然到我的房内待我那样温存,再加上他亲手递给我的那碗药,我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难道我能说我唯一的罪就是对他怀有痴心,以为只要我还在这里等着,他早晚会念起我的好,还会象以前那样叫我玉琅儿,回到我们那段欢乐的时光,曾经君心似我心,可这颗心,怎么就这么慢慢变了……而且变的这么狠毒呢。

      玉琅举起手,看着自己上堂受刑后不自然的手指,甚至有指骨从皮肉中突出,那人为让自己招认,不惜买通官爷用重刑,十指连心,可为什么这样的痛苦仍比不上心里痛苦之万一,这双手曾弹琴给他听,彻香茶给他饮,为他打扇,为他梳发,也怀着一颗真心劈柴,洗衣痴等他回来,那些粗活让手掌磨出血泡,渐渐长了茧,再也弹不得琴,泡不得茶,心里却平静甘愿。犹记得那人曾经的温言软语,山盟海誓,想起来真是痛彻心扉。那日自己伏在堂上放声大哭,哭自己的傻,怨自己的痴,仿佛所有的泪水都一下子流尽了。

      他即要如此,便遂了他的意吧,总之,这个身子,这条性命,都给了他,从此两不相欠,世世代代永不相见。

      白七说道:“你……还有何牵挂,我一定为你达成。”

      “牵挂?呵,我无牵无挂,唯一可牵挂的人却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我,急着把我抹杀,我只愿来生做个无情无义的人,从没有那些痴心,也没有那些爱恨。”

      “不,不可。”白七急道,“无情无义便失了本心,你只是信错了人,爱错了人。人这一生不能无情无爱,否则与木头何异。”

      “那好吧,就愿我下一世能遇到真心怜我,爱我,惜我的人。”玉琅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白七突然一把抓住玉琅的手臂,两眼通红:“进来时我看了,外面看守人不多,如果你愿意,我……我今日拼死也要救你出去。”

      玉琅一把按住白七,“白七哥,你别胡来,这是死牢,你并无武艺在身,救不出我,反连累了自己,明天你送我上路,我也放心。”他两侧发丝垂落,更衬得面色白净,宛如玉雕像一般。“实话与你说,被他这般安排,我早已没有求生之意,今日你能进来看我,明日再给我个痛快,我便已感激不尽。”

      说罢玉琅甩开手背对墙坐,竟是再不想与白七说话。

      远处听得跫跫步音,牢头走来说:“白七,你这劝人的时间可够长的,要不知道你是个忠厚老实的,还以为你跟他还有什么交情,哈哈~~”

      白七讪讪站起身来,道:“哥哥说笑了。”

      牢头说:“走吧兄弟,咱们可该出去了,可别给哥哥我惹事。”

      走出去时,白七转头深深的看了一眼玉琅背影,他仍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

      第二日乌云满天,刑场肃杀,四周围满了带着刀枪的兵勇。县丞大人坐在监斩台上监督行刑。玉琅跪在行刑台上,头发如丝缎垂落,闭目低头,看也不看人群一眼。白七站在玉琅身后,眼睛死死盯着玉琅的脖子。他一直在想李屠夫的话,做刽子手要心狠手稳刀快,心无旁物,目视犯人,眼盯后项,脖上三寸……

      三声追魂炮响,白七猛地抡起鬼头刀。刀光一闪,钢刀挂动风声,闪电般向着玉琅的脖子砍去。

      “噗!”鲜血飞溅。

      满腔热血,喷涌而出,映着阳光,如同上天抛下了丈余红练。

      行刑完毕,县丞起身向刑场外走去。白七站在那呆呆发愣,老半天才跪下来,慢慢收敛玉琅的尸体,先用布巾擦干净玉琅的面容,再剪下一缕头发,连那块沾满血的布巾一起放到怀里,再以细针缝合皮肉,白七虽第一次行刑,刀法却十分利索,切口平滑,缝完只留脖颈上一条红线,玉琅嘴角含着一丝笑意,透着无尽的解脱与温柔,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白七与玉琅第一次相见是在青楼,朋友说带白七见世面去喝过一次酒,那一日玉琅只是陪酒,却让白七失了魂,没见过这般干净的人,虽然在烟花之地,却是像枝白荷,无一丝烟尘气,之后白七攒了半年的钱想去再看看玉琅,玉琅却被公子赎出。

      原以为玉琅从此得遇良人,有人细心疼爱再不会吃苦,谁知几年后在市集遇到玉琅出来买菜,虽然穿着一身小厮的衣裳,却仍不掩其高洁,看他伸手挑菜,付钱,手上长满茧,白七心中大痛,他甚至想冲到公子身前质问他,他如何能让玉琅吃这种苦,可是自己拿什么身份去质问公子,白七甚至连话都没跟玉琅说一句啊。

      原也存了私心,再多等几年玉琅年纪大了被遣了出来,自己便去告诉他有多么喜欢他,虽然只是个大老粗,可也能保玉琅一生一世周全。

      那一日听闻玉琅毒杀主母被捉上公堂,白七悔恨不已,恨自己不能早说出心意,早知今日绑也要把玉琅绑走,远走他乡。

      刽子手行刑有一刀毙命,有数刀存息,有刃过头落,有钝刀枭首,有头飞丈外,有脖颈残连,这截然不同的结局,全取决于刽子手出刀时的毫厘之间。因而许多犯人家属在刑前都重金贿赂刽子手,以求犯人走得痛快。那晚去过牢房他知道事情己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所以他要亲自操刀,他要把全身的精力都用在这次出红差上,把活儿干得干净漂亮,让玉琅没有任何痛苦就离开这个人世。

      数日之后,小小的县城又出了件大事,秋闱解元公在家被人以剔骨尖刀杀死,只因公子死的悄无声息,家丁丫环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也不知道是何人所为。

      距离朱先县几百里的小村来了一个外乡人,自称叫郞七,二十多岁,长相忠厚老实,无妻无儿,因灾荒当了流民,佃了一块地在此居住下来,有人见他老实能干又孤单一人,便与他做媒,他却称家中原有结发妻子,妻子过世无心续弦,如此一来村民赞他深情,平日更加照顾他。谁能知道他便是那个手握两条人命的白七呢。

      时光飞逝,一晃几十年。

      这日白七躺在床上,觉得自己最近身体不大爽利,仿佛今天到限了,总是胡思乱想,还总是梦到玉琅,就象现在也看到玉琅站在眼前,他还是象初见那日一般,头发高高束起,脸上尽是单纯的温柔笑意。

      白七:“玉琅,你来了。我为你报了仇,谁也不知道我负着两条人命,一个是我喜欢的人,一个是负了你的人,那一日我用剔骨刀杀了他,一刀致命,让他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呵呵,屠夫么,最会找骨缝了。”

      “可是我更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带你走,玉琅,我这一世孤苦,只因心里一直念着你。”白七想取出怀中那块染血布巾,可手却一点也动不了。

      “你说过只愿下一世能遇到真心怜你,爱你,惜你的人,玉琅,你可愿意让我照顾你永生永世,你是来接我的么,玉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