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劫》薇安澜

6、缘起

　　长大有很多种含义，最为人所知的俩种，其一是年龄上的成熟，其二是心智上的健全。
　　我今年俩千又六岁，按人间的话来说，已过成熟不止是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就算不说我是妖魔鬼怪，委婉点也可以说是老不死。
　　如今这一句“我长大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垂着眸，翻身跃上了不知霄宁是有意还是无意留下的马匹，这马是好马，鬃毛是纯正的黑色，微昂的马颈，仅是站立也能显示出这种马的与众不同，这是鸢尾国特产的名马紫霜，千金不换，相传能日行万里，踏雪无痕，也怪不得我离开不到小半日他们就能来到枯城。
　　“说起来师父不是有师姐随身护卫吗，而且咱们的居所那么隐蔽，她为什么会被抓走？”见师父和师姐一言不发的走在前面，我悄悄调转马头靠近了师兄，低声问道。
　　师兄抿了抿唇，颇为难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师姐只是告诉我，她和师父在山上采草药的时候因为在自家山头，二人都没什么防备，彼此分开，她只听到一声鹰叫，等她反应过来师父已经被人掠走了。”
　　三师兄向来木讷沉默，让这块木头说谎毫无可能，可是我还是觉得这一番说法成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就算师父一人待着，我们几个武功自幼师承于她，她武力不低又带着黄金罗盘，不可能会出事，那圣物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别说杀人了，就是遇见鬼神怕也只是想惹不想惹的问题，怎么今儿个就独独放过一个人间皇子呢？
　　想不通，无论是那奇怪的预言，还是越发听不懂的言语，亦或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见我眉头皱得太过扭曲，玉狐狸用尾尖扫了扫我的脸，用只有我俩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问道，“你不是说你们师兄妹是四个人麽，你们是不是走得太急，漏下一个没救回来。”
　　“哪儿有人存在感那么低，”我扬手给了他一个暴栗，也悄声说道，“师妹成长至今幻力依旧未显，没有幻力的支撑，常人的身体早已无法承受她年纪的增长，每隔十年就要被安排洗髓一次，算起来今天正好是时候了，师兄说一早就被送了出去，估计等咱们回去她也差不多好了。”
　　它似乎是轻哼了一声，“早说没能力不就好了，偏苦苦找这罪干嘛。”可能是因为真身是动物的原因，他说话时带着一点柔软的鼻音，即使说的话听着刻薄，声音却因压低的缘故显得格外细嫩，宛若撒娇。
　　我笑了笑，刚刚侧头欲说些什么，便见它的尾巴忽然被一只细嫩的小手一拽，身子已经从我肩上滑下。
　　芸明嬉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师姐，你肩上怎么多了只狐狸？”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进山，师妹身体灵活，悄无声息的上马对她来说不在话下，师兄妹皆知我爱养宠物却总因凤凰争宠不肯罢休的缘故只得放弃，在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对玉熙染进行了充分的观察及言语上的夸赞，惹得凤凰直用翅膀把他们的头都拨楞回另一侧才只得作罢，现在轮到了芸明觉得新鲜。
　　我搓着手嘿嘿笑道：“额，买东西赠的，纯属赠品。”
　　这话一出刚才因尾巴被揪一直是掉着状态，眼睛已然有些发蒙的玉狐狸立刻哀怨了起来，眼神中满是求救信号的看向我。
　　“真的吗？买什么赠的啊，我也想要一只！”芸明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形，把玉狐狸抱在怀里不住的抚摸。
　　眼看它挣扎了半天几次好容易把四肢都逃脱出来又被芸明毫不客气的揪了回去，索性身体一直脑袋一歪做挺尸状，我找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嗯，买腮红......”

　　回到大殿芸明和我来到泠鸳阁，她像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雀跃不已，直当玉狐狸做了毛绒玩具揪揪腿拽拽尾巴，稍微一不如她的意便一瘪嘴看样子要挥泪雨下，玉狐狸只得无奈好脾气的哄着，一人一狐折腾得不亦乐乎。
　　我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索性携了凤凰进了里屋。
　　我平素好静，里屋除了必要的起居摆饰并无其他东西，我斜倚了榻，阳光透过水面在窗下散入脉脉金色光芒，我以掌捧起，凝视着掌心的指纹，忽然便觉得我这泠鸳阁太过寂寞了些。
　　凤凰歪着头好奇的看着我的动作，见我目光看向它，立即讨喜的伸头往我手上蹭了蹭。
　　“初见你时你只有巴掌那么大，现在仅尾翼便有俩尺多，时间过得真快啊。”我笑眯眯的比划着它的尺寸，凤凰跳到我的腿上，乖乖的卧了下来。
　　最初见到凤凰，我只有六岁。
　　我自幼是孤儿，听到凤鸣的时候已经在田间开始力所能及的劳作，我只记得当时一抬头，看见像有比太阳更为耀眼的东西沐浴着阳光向我飞来，恍惚中以为看见了天上的仙子，等它离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只赤体通丹色的小鸟，彼时的凤凰刚孵化不久年纪尚小，连飞行都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飞到了我面前就如脱力了般直直的扎了下来，我赶忙拿手去接，奈何它飞得太偏，直冲入了我本来打算当早饭的咸粥里。
　　“扑腾——”的一声，伴随着轻细的啾啾凤鸣。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等它终于挣扎着从粥里扑腾出来，浑身已经湿透，脑袋上还滑稽的顶着一片菜叶，它就如此刻一样，歪着头看着我，眨了眨剔透的眼睛，然后和早已捧腹大笑的我一起，欢快的鸣叫着。
　　打那之后它和我独自生活了一段时间，它每天清晨晚上都会亮亮嗓子对着天空鸣叫一个时辰，邻居说我这是有凤来仪，将来怕会是个妃子皇后，必定显赫。
　　于是我和凤凰大眼瞪小眼等了差不多一个来月，等来的不是皇宫专属颤颤巍巍的人体轿子，而是一个面色沉静的、踏云而来，即将改变我命运的女子。
　　长大之后我曾很多次问师父，为什么她当时出场的方式不能低调一点，常人一点。师父淡漠着一张面容，十分明确的问我，“我要是低调的出场你能不把我当人贩子，还敢跟我走麽？”
　　榻上忽然一震，那只小白狐狸原本柔顺服帖的毛被折腾的缠绕竖起，看起来狼狈的不成样子，它解脱般往榻上一摊，扬声抱怨道，“哪儿有你这样的主人啊，居然不救我。”
　　我和凤凰非常默契的转过头看向它。
　　“你可以反抗啊。”
　　正如当年师妹初来，看见凤凰她也是今天这副兴奋像儿，吵着闹着要揪根凤凰尾毛做羽毛笔，哪知道连毛都没有碰到，她刚一伸手就被凤凰凶狠的咄了回去，吃痛得直掉眼泪。
　　它颇为郁闷的说道，“还不是看在那是你师妹的份上，我堂堂一只玉树临风的千年美狐，居然沦落成一个小姑娘的宠物。”
　　“那你现在可以欣慰一点了，因为我是大姑娘。”我淡淡的敛回目光。
　　不光是我，好像我周围的所有人，都在或深或浅的迁就着芸明，我喜爱芸明不假，也确实当她是我亲妹妹那般看待，但是当我新来的宠物也不知不觉的就向着芸明，我忽然有种极其别扭的感觉，宠物，难道不应该像凤凰那样，乖乖跟着主人麽？
　　“你不开心麽？”狐狸翻了个身，大概是意识到我的语气略带嘲讽，它小心翼翼的看向我。
　　我不搭理它，径自说道，“我没有父母，离开家的那天，邻里看着我，再看向我肩上的凤凰，都争相叩拜，没有人注意到我伸手像每个将离开家乡的人一样想带走家乡的一点东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怀念，”它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我却飞快的继续接了下去，“后来师父带着我们去接师妹离开，那时的师妹只有四岁，明明早就得到了通知，她的家人在那天还是哭得不成样子，老奴在一旁直劝小姐这是去作福的，后来师父实在看不下去，不得已使了昏迷术，才带走的芸明。”
　　“我后来经常在想，我、师兄和师姐都是孤儿，芸明性格长相可爱非常不假，但，是不是就因为我们亲手分离了她和她的家人，看见了从来没有得到过的血缘温暖，我们才努力对她那么好，想弥补她人生上的缺憾。”
　　这话说完，连我都在心底自嘲的一笑，真是最近发生的事儿太多了，让我居然为一只便宜狐狸吃醋。
　　它低着头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响起身使劲抖了抖弄乱的毛，跳到我右肩上趴好，脑袋一歪，不一会便睡了过去。
　　凤凰看看它，再看看我，我伸手点了点它尖尖的嘴，窗外鱼儿游过，尾巴摇摆间带动起的波浪一圈圈扩散到黑暗深处，不知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