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劫》薇安澜

25、祈雨

　　凛冽的风声卷起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碧蓝晴空之下，浮云离得那样近，好像触手可及，这里的风景太高，以至于让人有些许轻微的窒息感。脚底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攒动，我努力眯着眼，锁定下方我熟悉的那素雅的影子。
　　那人依旧是端着一张肃静的面庞，眼里没有笑。
　　彼时我还站在她的身旁稍后的位置上，如今却轮到我站在这极高之处，俯视她。
　　“第六任幻族族主，深蓝，即位。”极为清浅的语调在耳畔响起，那声音并不高，犹如耳语好似叹息，却像波澜涟漪，在原本茫然无措的人群中一圈圈扩散开来。
　　大师姐水云衣诀翩飞，悲悯着面容，轻描淡写的说。
　　昨天，这个女子还没有充分适应许久不见的阳光。
　　那是火焰灼烧千年寒冰融化，那是阳光温暖多年冷意消弭，面容苍白的她站在暖意盎然的光芒底下，一滴晶莹的泪滴，顺着脸颊滑下。
　　今天，她却站在我的身旁，享有幻族亏欠了她多年的荣耀，接受着举世瞩目，见证着我的即位。
　　我看着王室率领着人群如以往我和师父为他们祈福时一样恭敬的朝我行礼叩拜，心情却远不及那时候略带嘲笑的轻松。
　　师父，你从来没有说过，卦天阁竟会如此高得令人窒息，令人心里这般沉甸甸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听见王上隔着老远在说什么“祈祷保佑我境内四海升平”之类的话，我却没有看他，我只是注视着师父在深深看了我一眼之后，拂袖离去，那素色的衣衫融入进远方的背景，渐行渐远，一点点消弭。
　　沉沉飞凤冠，重重华霓裳，深蓝色的眼妆顺着狭长的眼睛弧线一直延伸到尾端，收敛成凤尾的形状，眸子里却一片涩然。
　　凤凰稳稳的站在我收在胸前的右手上面，我从大师姐的瞳孔倒影中看着自己的模样，然后朝底下的人群点了点头，转身。
　　背后是我所熟悉的面容。
　　芸明嬉笑着朝我竖起大拇指，这明明是她第一次公然出现在公众场合，在我向人们的介绍下表情还有些严肃的僵硬，却在看向我时偷偷朝我挤了挤眼睛。大师姐一贯的冷若冰霜的容颜在红衣的衬托下犹如雪地梅花，纵然眼底依旧隐含着些许复杂的情绪，也被她藏得很好。玉熙染，容貌妖孽艳色到让人看过之下就如沉溺在了深沉大海一般再无法挣扎出来，宁愿深深沉溺其间，他的眸子是紫色的梦境，旖旎开华丽的银河。他的姿态十分放松而闲时，既不像大师姐那样直挺着脊背，也不似芸明身体有些紧张到发僵，玉熙染随意的屈着一条腿靠在墙上，他的面容隐匿在楼榭的阴影中，让人看得不清晰。
　　“沐芷，芸明，玉熙染，凤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的不清晰，“现任幻族所有的成员。”
　　底下喝彩声一片。
　　我漠然看着远方的天空，是了，人们只会关心所谓的结果，王族依然安稳，大师兄的离世对他们而言只是前往幸福路上遇到的一个阻碍，这也只不过是寻常百姓家茶余饭后的一桩闲谈。
　　我挥舞起衣袖，十二骨牌鱼贯而出顺着我的动作翩然起舞。
　　生、杀、予、夺，喜、怒、哀、乐，悲、惧、爱、欲。
　　我在心中默念着十二骨牌所对应的这十二个字，身体弯转向后一个回旋，骨牌被动作引导飘浮回天上，没了黄金罗盘的基调奠定，它们不规则的悬挂在空中，逐一绽放开光芒，那艳丽的光芒好似不同颜色的火焰，遮住了骨牌颜色的惨白，掩盖了骨牌名字的阴森。
　　“祈福，”我轻声说，“祈福，歌舞升平，一世安宁。”

　　我坐在师父曾经爱坐的那张黄花梨金鹰浮雕椅子上，这椅子质地偏硬，坐久了略微有些硌得慌，也不知道师父当时不垫椅垫究竟是怎么忍受的，我不适的扭动一下身躯，执起青花瓷茶杯，抿了一下茶水湿润有些干涩的唇。
　　这茶的味道极为浓郁，前调芳香馥郁就像盛放的牡丹，后调却旖旎悠长亦如盛开在月夜下的优雅昙花，当真符合王族彬彬有礼而又捉摸不透的风格。
　　茶在舌尖转了个来回，我放下茶杯，不冷不热的对王上说：“王上找幻族有什么事，不如便直说吧。”
　　富丽堂皇的黄金大殿，无论是摆设还是用具都华丽得极尽奢靡，那种腐败享受到骨子里的深入，连阳光都深入不了分毫，而坐拥着这一切的高高帝君，此时一脸尴尬。
　　我虽惯来对王室的态度就不怎么亲热，但那时我毕竟只是幻族的一个小小成员，左右不了幻族大局，王上自己也心知肚明我虽嘴上厉害了点但到底也是帮着王族的，对我的态度说不上讨巧但也不是热衷。
　　然而此时此刻我身为幻族族主，已然有了和他平起平坐的权力，甚至于在信奉妖魔鬼怪的民间某些奇事上他还得拜托我帮忙，他的气势就低了不止一截。
　　再加上师兄的离世，王族在这期间的坐视不理……
　　我见他只一个劲儿的陪着笑也不说话，便自顾自的又去喝茶。
　　他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一咬牙说道：“深蓝姑娘，西北地区民间大旱，这已是第三个不下雨的年头了，再这样下去，那里的百姓都会饿死的啊……”
　　“哦？”我放下茶杯，一挑眉头，极为轻佻的一笑，“那里的百姓是你的子民，我的师兄就不在你的庇护范围内了？王上你好生偏袒。”
　　我这番话里带着轻微的笑，语气却锋利犹如淬了毒的尖刀。
　　“还有，从现在开始，你应该唤我深蓝大人了，而不是什么姑娘。”
　　我掸了掸衣摆，微笑倾身：“王族最注重细节，这点礼仪必然是有的，毕竟我已经即位了，是不是，王上？”
　　他霎时憋红了一张脸。
　　我带着一抹玩味的笑看着他支支吾吾话都说得不利索的样子，优雅起身：“祈雨，可以，为了子民，不为你。”
　　大殿的门拉开又合上，隔绝了一地阳光。
　　“因为你不值当。”

作者有话说

　　北京这边各种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