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劫》薇安澜

18、心结

　　我的家乡。
　　树依旧如我走那时那般树影婆娑，小溪也依旧如我最后瞟的一眼那样清澈见底。
　　就连各家房子的格局，都未变分毫。
　　只是，人不见。
　　我顺着泥泞小路走过各家小院，彼时各家各户喧闹逗趣的场景还仍然历历在目。
　　我走到古树前悬挂的一个秋千上坐下，对霄宁招手：“推我。”
　　他的手下想动，他却主动上前一步，笨手笨脚的弯着身子轻轻推搡我坐的小板。
　　“喂，这点力气哪里够呀。”我抱怨着说道。
　　被岁月磨砺已然近乎黑色的绳索吱呀作响，我越荡越高，耳畔回响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小深蓝这么喜欢看高处的景色，以后必定也会站在很高的位置上呢。”
　　我笑着扭过头去：“李姨，我觉得您家新盖的楼的屋顶就不错。”
　　“这小丫头，那可是给我孙子娶媳妇备的，怎么，想当我孙媳妇啊？”
　　“那得看您孙子有没有这造化喽。”
　　彼时的我咯咯的笑着，任由身后的人赌气般狠狠朝我往前一送。
　　视线所经处，是朴实无华的乡间民巷，是家乡人往来的形形色色的面容，是远方蔚蓝的天空。
　　我闭上眼睛，在秋千荡至最高点的时候闭着眼睛轻声说：“李姨，若是还能再见到的话，好啊。”
　　离开秋千，我带着霄宁往我家住处走去，大抵是终于敞开了心结，我絮絮叨叨的和他说着一众或搞笑或任性的往事，他也微笑着侧目倾听。
　　“我小时候经常分不清油和水，有一次倒完油之后没小心又加了点水进去，整个眉毛都烧掉一半……”现在回想起那时候自己急得直用炭笔画眉的情景就还忍不住捧腹大笑。
　　“哎？是游人？”大抵是之前动静太大，有个双肩挑担的老伯从路口转过来看我们。
　　“老伯好，这里曾经是我家乡，我回来看看。”我微笑着回答。
　　那老伯将担子放到地上，细细的端详我半晌，瞪大双眸道：“看姑娘眼睛的颜色，姑娘莫不是幻族的深蓝？”
　　“是我。”
　　他立刻颤抖着双膝就要跪下：“恕草民刚才没有看清……”
　　幻族经常在灾祸到来的时候替人间祈福，在民间声誉极高，饶是如此对鲜少出门还被人顶礼膜拜的我来说还是太过隆重了，我赶忙过去阻止他的动作，“老伯您太折煞深蓝了，深蓝不过只是回家看看。”
　　我将目光投向那些废弃的院落：“您可知道这些房屋，是为何被遗弃的？”
　　那老伯抹了把汗道：“我也是听我祖辈说的，说这村子啊曾经闹过瘟疫，死了许多人，剩下的人呀都离开了。”
　　“瘟疫？那这房子为何没被烧掉？”瘟疫在医术尚不发达的民间几乎算是绝症，为了防止传染会连死者连人带东西全部烧掉。
　　老伯正了正帽子，笑呵呵的看我：“还不是因为姑娘您麽，村里的人害怕您将来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回家乡的路，被人嘲笑没娘家人。”
　　我的眼眶难以抑制的湿润了起来，我抬头仰望着天空，看着那云卷云舒，似乎千年未变。
　　“嗯，我回来了。”
　　我们那天最终也没有回到我曾经住过的地方。
　　因为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我知道他们并不曾因为我上位就对我恭敬如宾划开界限，他们依旧是我的亲人，他们希望我能过得更好，却还期盼着我的回归。
　　这就已经，足够了。

　　晚些的时候我们随意入住在了沿途的民宿里。
　　那时候天已经黑透，空气中充满了泥土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青草香，天空云层翻滚漆黑如墨，山雨欲来。
　　我燃起了一支红烛递给霄宁，歉意的笑笑：“实在抱歉，要不是我非要来家乡也不至于让你落魄到这种地步，今晚恐怕势必要招待不周了。”
　　他将红烛放在桌子上，烛光在风中飘飘荡荡，他的面上一般是绯色的暖，一般是暗色的阴。
　　“很难得能住在当地人的家里，也算没有白来一趟了。”
　　我点点头：“那么，好梦，我就在隔壁，有事情敲敲墙我就能听到。”
　　我躺回到房间里，当地的人家床铺偏硬，由于邻水屋内也比较潮湿阴冷，更不提只是寻常百姓人家东西还比较简陋，饶是我在幻族内睡习惯了的泠鸢阁也还有些不习惯，更何况是身骄肉贵的他国皇子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窗帘随风舞动，我翻了个身。
　　令我没想到的是，霄宁这么意外的亲民。
　　我王室膝下那几个贵族子弟无一不是娇生惯养挑三拣四，别说是随我一路平实的游玩还睡这破败的屋子，他们就连多走一步路，下人抬轿子微有一点颠簸都会立时招来他们的一通责骂惩罚。
　　哪里会像霄宁这样会不计身份的给人推秋千还能和寻常百姓寒暄几句。
　　或许，真的是我之前对他的成见太深了吧。
　　我迷迷糊糊的想到。
　　雨渐渐大了起来，很快演变成滂沱的趋势，雨声渐渐掩盖了小镇上其他的声音，成为了这夜晚唯一的主旋律。
　　窗纱上满是豆大的水渍，悬挂在房梁之上的灯笼忽明忽暗。
　　“轰隆——”
　　一道惊雷，就在这时候猛然而至。
　　“啊！”
　　我猛地弹跳起来。
　　白玉冠已然散乱，斜斜的坠在凌乱的乌发上几欲掉下来，向来被优雅面具遮盖的脸上此时只剩下惊慌失措，他瘫坐在地上，一手紧攥着床沿，一手茫然的捏着自己的衣衫。
　　我赶进门时，霄宁便是这样一副情景。
　　我心中一紧，上前将他扶起坐到床上：“你这是怎么了？”
　　他的身形微颤，抖着嘴唇无措的看着我，像个半大的孩子受了惊吓正等着母亲的宽慰。
　　我正欲说些什么，忽然便又是一道雷猛力的劈下。
　　那光芒太烈，映亮了夜晚被风雨搅乱的安逸小镇，映亮了天空深暗的一片狼藉，映亮了屋内紧紧的怀抱。
　　我被霄宁使劲的扣在怀里，脸贴着他身上衣衫上好的布料。
　　心中一声叹息。
　　霄宁，胆敢与幻族作对的一个人，竟然惧怕打雷。
　　我轻拍着他的背试图挣脱出来，哪知道他死死的按住我的手不肯让我掰动分毫。
　　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字：“停。”
　　那轰然大作的雷声果然不再响起，雨点也轻飘飘的渐渐失了着落。
　　我抚着霄宁的手上覆了一层极淡的薄光，试图让他安稳下来。
　　这下子果然轻而易举的将他推开了，只是他转而紧紧攥着我的手，眸光里略带恳求的看着我，那神色莫名的乞怜，就好像一只受了惊吓的惶恐的小动物。
　　我的心头不由得一软，索性脱了鞋盘膝也坐在床上，看着他渐渐的呼吸趋于平稳，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轻缓如耳语：“霄宁，你为什么害怕这打雷的雨天？”
　　“因为，”他眼睛湿漉漉的，支支吾吾的说道，“母妃。”
　　尊贵的鸢尾三皇子不会允许自己的软弱暴露在旁人面前，但身为一介凡人的霄宁却会。
　　我承认我因为忍不住心中的好奇略用了些勾魂的法术让他更轻易的吐露心声，但我没想到我就好像那只在千里之堤上凿开了一个小洞的蚂蚁，奔腾的江水瞬间一泄如注，将我整个吞没。
　　那也是一个不幸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唔本文预计是10万字左右完结....终于快接近一半了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