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们的脑坑》醩丘

8、丘丘篇

　　江湖，武林，多的是稀奇的故事，我听得太多，说得更多。

　　从早到晚，从春到秋，真真假假，谁也分辨不清。

　　时光荏苒四个字，从前我爱挂在嘴边念叨，近些年，渐渐地也品咂出些沉重来，反倒不爱在人前提说了。

　　眼瞧着天光正好，我起得却晚，大抵是年岁增了，人也难得倦怠起来。

　　透过窗户的阳光洒进来，金光闪耀，好似密密仄仄地铺洒开一层黄金碎末，亮堂堂地，让人心底没来由多出几分怅惘。

　　富贵的梦，这世上鲜有人不曾做过，我亦怀过那样的梦，绸缎织锦的衣衫裹着身段，金银珠玉的首饰沉甸甸压着人发喘，荷包上金线绣着层层叠叠的牡丹花开，里面的金银菓子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那时候我曾想，手里握着一叠堪比那劳什子女训还要厚实的银票，瞧着谁不顺眼，便趾高气昂地拍过去，说辞我都已经想好：“教你们平素小瞧姑娘，看罢，报应总归会到的。”

　　瞧瞧，何等的气派。

　　即便这时节想起来，还有些莫名的憧憬。

　　可到而今，我也不过守着这小小的酒馆，赚上一两三厘，不至于冻饿受苦罢了。

　　许是天晴人正顺，刚取下锁头，就听见外面笃笃敲门声。

　　那声音又是轻，又是缓，着实不像平日里那些渴急眼的憨酒鬼。

　　我应着声，那头的敲门声便停了下来，隔着门，外面悄无声息，我也不知她究竟是走了，还是在等着。

　　做生意的，大都靠天吃饭，这大清晨的开门生意若是没了，免不得有些晦气。

　　我加紧动作，取下门闩，拉开门，所幸还有一道身影站在外面。

　　瞧清她的模样，我差些便将门合了回去，可那客人望着门开，直端端走进来，偏似不见跟前的人。

　　我自忖年老体迈，实在无以同年轻人较劲，好在腿脚还算利索，堪堪避让开。

　　这可与刚才那般轻缓的敲门声浑似两人。

　　她穿着眼下江湖中最时兴的侠士袍，腰间别着的玉蝴蝶温润精巧，往上头取个边角，也足够将酒馆连带老板娘一同买了。手里的铁剑却是大路货，看上去像是在路边随手买的。倒是那傲然的姿态，小巧的鼻子指着天，偏又逢着我个小，这样的角度下，便只见得一双森森的眼白。

　　这样的神情模样，实在是有几分眼熟的。

　　“客官，你要喝什么酒。”开门做生意的，遇到仇人也得吆喝几声。

　　“青梅。”她倒是毫不含糊。

　　“没有。”

　　“旁处的酒馆都有这样酒，凭什么单你的没有？”

　　“旁处的酒馆都开着，凭什么你单来这里？”

　　她瞪着眼，目光总算从天花板上挪下来。那一双眼睛诶，圆滚滚，乌漆漆，透着说不出的灵性。

　　就像，是谁……

　　老板娘，辣、辣死我了！

　　你怕辣，却为什么要来喝酒呢？

　　姑娘我乐意，我偏就乐意！唔，给我换点甜的来。

　　没有。

　　你这开门做生意，怎的这样不醒眼，你不会兑些糖水给我？

　　开门做生意，名声最为要紧，我怎能诓骗客官。

　　我、我不管，我偏要喝甜的。

　　最后究竟是怎样的结果，我却偏都不记得了，单记得那一双眼睛，圆滚滚，湿漉漉，就像是舐着伤的兽，偏又执拗地望着天，摆一副高傲的模样。

　　可就算是颇为不雅的白眼，那一片白也晶莹若雪似地，又像是研磨得细碎的白珍珠，透着雅致。

　　也便是那时候，我得以亲手捧获一颗浑圆无暇的珍珠，小心翼翼地珍藏在破落的钱袋里，瞧了又瞧，瞧了又瞧。

　　正如同那些时日我望着她的眼睛，瞧了又瞧。

　　许是瞧得太多，竟至今日，犹显清晰。

　　“我娘嘱我带壶酒回去，也不晓得遭了什么妖惑，偏定了要你家的。”

　　“哦？要的是青梅？”我忽而有些疲，扶着一方椅子坐下来。

　　“这需得你来问么？我说要青梅便要青梅。”

　　“往别处去吧，这里只有烈酒。贴着喉咙滚落下去，辣得肠胃发烫，连带心，也能烫得发痛。”

　　“你胡说，我娘说，这里的老板娘能做甜滋滋的果酒。”

　　我忽而有些想笑，便止不住当真笑起来。

　　“那哪里是酒，不过是夏日里消暑的饮子，多加些糖。她平素定然也喝过，只不过……”

　　光阴荏苒，将那些回忆，都酿成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