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影》惟你一璺

1、第一章 楚息相信自

　　又是雨天，这季节的雨总让楚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公寓，等了又等的电话终于来了。
　　那头男生的声音较以前低沉了许多——其实不能说是男生了，然而她不知为何不肯改口。
　　“楚息，”他顿了一顿，仿佛是不习惯，“我明天上午九点的飞机到伦敦。”
　　她心底一空，正不知道怎么去接这句话，他淡声补充了一句:“你那边的九点。”
　　挂了电话，她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气出神——从十八岁分开到今天，他们不是同学关系已经八年了。
　　半年前她奇迹般地获得他的消息，重新恢复普通往来，直到他告诉她:“我要去剑桥读博士学位。”
　　剑桥，那是她的母校。她毕业已经有两年了，在英国，也已经四年了。
　　对于祖国，她想念吗？这个问题偶尔也能成功地困扰她，但大部分情况下她不会去思考结果。她在剑桥的导师曾经告诉过她:“地域感情似乎并不可靠，如果你爱的人不与它联系在一起。”
　　国内哪里有她爱的人呢？
　　楚息推开窗，雨有些小了，打在发上，也不疼。远方依旧是雨，和过去一样，她一直在听见。

　　楚息遇见江郢是在高一。
　　两个人本来毫无交集，这和他们的性格分不开关系。楚息的人际观念接近为0，虽然不至于到自闭的地步，但通话范围确实是仅限于坐在自己周围的那么几个人。
　　江郢个子高，位置被安排在教室后方；而楚息的座位是在中间第三排，是以他自然不在她的“通话范围”内。
　　以至于在开学整整一个多月后，她还不知道自己这个班上有江郢这么一号人物。

　　第一次正面接触还得感谢物理老师。
　　当时段考刚过，楚息各科发挥稳定，总分排在班级第三，年级第七。虽然燕回一中真的是不缺人才的，但无奈高一（7）班也真的是重点班之重点班，想要进来是必须经过极其严厉的考试的。所以燕回高一部流传着一句俗话:“6班状元喝西风，7班倒数就成珩。”
　　说来惭愧，一开始楚息连这个“珩”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会读也是因为王大珩。
　　后来翻阅字典，知道了这个字是美玉的意思。不得不承认，文科出身的人连嘲讽都嘲讽得很有文采。

　　楚息一直记得，那个初秋的下午，自己最喜爱的科目的任教老师，和颜悦色地摊开她98分的试卷，更加和颜悦色地告诉她:“楚息，老师认为你的物理没有问题，不需要老师担心……不过需要注意的是，解题过程才是你解题的灵魂，不是写得越多越好，但至少你应该写得详细一些。”
　　其实从物理老师嘴里听到这番话，对楚息来说，等于就是间接的批评了。
　　老师说完，大概也是觉得她的问题无伤大雅，拍了拍她的肩膀，找出另一份试卷，指着给她看:“这是江郢的。你看他的过程就非常利落，不多不少，清楚明白。”
　　楚息发誓自己真的不在乎他考了多少分的，就算是当时她也不在乎——然而当她看到那个鲜红的100时，依旧有些挫败感。
　　“不过你也别丧气，”物理老师大概是看她脸色不好，赶紧鼓励道，“江郢确实很优秀，你也很优秀。你可以多和他交流交流，在物理上更进一步。”
　　她有她的长远打算——只不过现在还不方便和学生说罢了。
　　楚息礼貌地道了句“谢谢老师”，心里却不无犹豫，高中的时候老师都防着男女同学之间一个不小心犯出什么错误，物理老师倒是豁达。
　　当然，对她来说没有这种可能性。
　　楚息从小学开始就是这样，一二年级别的孩子还都处于疯玩的状态，她却已经很安静，后来到了初中，就更是如此。
　　她初三的班主任曾经这样点评过她：“楚息并不是文静，她是沉静。”
　　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物理老师点头示意她可以走了，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一个女生清丽的脸庞露出来，声音里有些歉然：“老师，你要的那份报告我们已经做完了。但是因为很多地方需要改进，所以放在江郢那里。”
　　楚息不由得脚步顿了顿，她今天可真容易听到这个名字。
　　物理老师微微一皱眉：“我不是说过这份报告今天必须要交吗？也不能什么事情都麻烦江郢。何况你们也不是一个班的。”
　　物理老师教学经验丰富，也自有一套教学方法。对于那些能力比较强的学生，她会单独安排作业任务。楚息基本都是做她的“独特”作业，不过她很少找人帮忙，就算遇到没有把握的题目，也宁愿在MSN上问哥哥楚声。
　　不是她不愿意问，而是在物理方面，如果她都不会的题目，也确实没有什么人可以问了。
　　女生有些惭愧，物理老师摇摇头，突然叫住楚息，吩咐道：“楚息，你去把江郢叫过来。”
　　楚息非常地想要拒绝接受这个任务。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是要她跟物理老师说“老师，我不认识这个人”，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楚息乖乖地走出办公室，打算让何潇帮她叫。
　　回到教室，正是自习课，不少人认真地复习着当天的内容，也有学生在做一些很悠闲的事情，看杂志的也有，聊天的也有。
　　楚息坐回位置，同桌何潇看了她一眼便继续跟前桌林若帆说话：“我知道那部电影，女主角最后离开了……”
　　楚息轻轻叫了句：“何潇。”
　　何潇收住话，惊讶地看着自己这个一向安静的同桌。
　　坐在一起时间也不短了，但是楚息还真没怎么主动和她说过话，看起来虽然也不是冷冷的姿态，但是确实有一种五柳先生的“闲静少言”。
　　连她这种乐天的性格，都亲近不了。
　　何潇无声地扬了扬眉：“干嘛？”
　　口气却是挺亲昵的，她对楚息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你帮我叫一下，江郢。”楚息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放低，林若帆就听到了并且已经转过身。
　　第一次说他的名字，发音有些矫枉过正的标准。郢字其实是第三声，但是不顺口，物理老师也都是发成第二声的音的。
　　何潇显然把重点放在“帮我”两个字上：“你找他有事？”
　　楚息摇头：“不是，物理老师找他。”
　　见何潇还是一脸疑惑，楚息多解释了几句：“物理老师让我叫他去办公室，但是我不认得哪一个是江郢……”
　　何潇顿悟，生出一种想要逗逗她的心思来：“那可不行。物理老师又没让我叫他。”
　　楚息看了她几秒，说道：“那你告诉我是哪个。”
　　何潇目光闪了几秒钟，然后准确地定在教室的一角：“那个在睡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