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座城》银孑子

2、梨花村

　　宁净住的村子里，大多数人家都是姓王和姓刘或者姓周，只有宁净她们家是姓李的，显得格格不入又孤单。
　　宁净在微微长大一些后知道这个村子是妈妈的娘家，叫梨花村，梨花村梨花村，村如其名，到处都种满了梨树。每年的四月初，梨花村满村梨花尽放，花团锦簇美不胜收。满山满园梨花独自开败，后几天会挂叶，最终结果。宁净家也有几棵梨树，妈妈说梨树和宁净一样有三岁，是外公亲手给她栽种在家门口的，和宁净一样叫宁净。宁净后来数了数，一共四颗，分别取名为宁净一号、宁净二号、宁净三号、宁净四号。在安宁的夜晚，月朗星稀，家人会提了长板凳放置在梨花树下，而宁净会坐在他们的腿上，晃荡着两条小腿，听爸爸给她说牛郎织女的故事。传说在很久以前，憨傻的牛郎外出放牛吃草，然后遇见了美丽的仙子织女，他们两个人相爱了。生了一对可爱的龙凤胎，但是王母娘娘为此大怒，划了一条银河阻挡两人见面。然而牛郎在老黄牛的帮助下终于上天，得以见到织女。两人约定在每年的七月七日这一天见面以解相思的悲痛。宁净为这个故事大为不解，王母娘娘也是个妈妈，怎么能做如此坏心的事情。奶奶就在一旁插话说，那是因为王母担心自己的女儿遇见的不是良人，所以故意要考一考牛郎啊。天下所有的母亲都是一样的，绝不会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心痛，因为那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呢。宁净是懂非懂的点头，哦，那我也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那妈妈，我掉下来的时候你痛不痛？如果痛，我就给你吹吹。妈妈笑开了眼，在满树的梨花下，比梨花都要美上几分，一点都不痛，因为宁净是个乖孩子，所以妈妈一点都不痛。宁净很小的时候便知晓她们家是穷苦的，虽然她们家只有爸爸妈妈和奶奶以及自己，可是村里面很多孩子有的东西，宁净都不能有，因为家里没钱。宁净爸在宁净一岁零三个月时查出有心脏病，那时爸爸也到大城市去做工挣钱，然而去了没一年，，回来时便换了个样子。面容焦枯，发量稀少，双眼肿红血丝盈眶。爸爸回来时站在那几棵花败后的梨树下，门口的板凳上宁净正扶着板凳走过来又走过去。可她嘴里却含糊不清的喊着爸爸，尽管她没有看见梨花树下看着她流泪的父亲。宁净和一般的小孩不一样，她在这时候还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妈妈和奶奶每天都在教她，我是妈妈，快叫妈妈，那是奶奶，快叫奶奶。而宁净却只是笑得很好看，露出几瓣小牙齿，在哪里咕嘟咕嘟的吐口水。妈妈说她以为宁净会是个哑儿的。至于走路，奶奶则说，走路迟的孩子都聪明，不会有事。但时间久了，也有些担心，便日日用一根白带子缠在宁净的腰上，让她在前面走，自己在后面拉。有时干脆给她一条长长的板凳，让她沿着板凳攀扶，锻炼锻炼就好。而在爸爸回来的前几天，宁净突然开口在那喊，爸爸，爸爸，爸爸，一直不停。妈妈当时吓得冷汗直流，因为在妈妈的梨花村里，一个小孩子在会开口说话时，第一声若叫的是妈妈，那么以后这个家里爸爸就不会非常辛苦。但要是叫的是爸爸，那么这个家的爸爸就会非常辛苦，甚至比常人辛苦百倍。不用说妈妈在宁净面前一直从来没有教过爸爸这个称呼，因为她作为这个村子里的人，至始至终都是带着这种信念的。她希望的是宁净在会开口后，再去学着叫爸爸。可是，宁净就那样一直叫着爸爸，几天不停。这种状态让妈妈更加担心，她甚至幻想着自己的丈夫在外头被人恶意杀害这最最可怕的事。然而她不曾想的是，宁净爸会得上这种全家灭顶一般绝望的病。心脏病啊，这是大病重病医不好的，也不能过多的劳累，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可是也要寻找希望的不是？妈妈在县里有一个舅舅，说是县里很有名的一个中医。那时的医疗水平和就医意识是成正比的的，但只要有一丝火星也要借此攀扶下去。宁净爸带着家中仅有的存款去了县里，特地在妈妈的舅舅家医治。几个月后的一天，爸爸再次回家来。宁净已经不记得当时的场景是什么样子，唯独对几个大蛇皮袋尤为记忆清晰，因为那是爸爸每天熬药的药材。一副中药数量尚且可以吃两到三天，何况是可以装下一百斤大米的蛇皮袋。家里到处弥漫着中药的气味，每一天，宁净都在一股中药的味道中醒来。铁炉上爸爸的药罐会出现好几次，爸爸每次捧着印有青花的大碗喝着药，紧闭着的眼睛，一碗药中途没有任何停留的喝下去，从喉咙流经到身体里。像喝水，还要喝的心甘情愿。妈妈说，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没有人愿意这样。几大袋药煎完，爸爸就会离开家几天，然后家里又会有几大袋中药出现，反反复复不停歇，就像一直折磨着爸爸的病，永远住在爸爸的身体里搅动不休不愿安生。吃药就要花钱，这是一个多么可恶的且又理所应当的事情。仿若一个面积不大的小河，以前每天都会有一股小溪流住进来，然后小河流就会变得大一点，就会更快乐。但是突然有一天小溪不再住进来了，而于此同时小河还缺了一道口子，河水开始断断续续的涌出去。然后经过河水的冲刷，口子越来越大，直到河水全部各奔东西，干涸殆尽。宁净的家就像这一条小河，溪水不再，本水也不在。再富有的家庭也有被榨干的一天，更何论宁净他们家这种一般收入的家庭。
　　家中收入来源断绝，只有妈妈和还算硬朗的奶奶做些土地，而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则可以用来养家，多余的粮食可以拿去卖，那就成了他们家唯一的生活来源。爸爸几乎一直是卧床的，记忆里只有极少数的时间爸爸会出来晒晒太阳。想来吃药仍然是有些用处的，爸爸的身体尽管是病体，却没有再次恶化。于是爸爸决定去找个活儿来做，身体是不适合去做哪些费劲的工作。所以宁净爸后来特地去集市上做了个剃头匠，专为别人剃头。那个时候农村落后，对理发店这些是完全不知道的。所以想要修剪头发，就只能找集市上的剃头匠了。
　　但是市场竞争是强大的，宁净爸在集市上落摊的地点也不好，又是后来居上的，每日挣的钱也不多。养家糊口的事，那是那么容易的。后来宁净爸想了个法子，就是别人剃头收两元，他就只收一元五毛，但悄悄的给客人说了别说出去的，毕竟生意不好做。他这里便宜自然来的客人就多，可时间一长，别的剃头匠也觉出别的妖魔左道来，集体要求宁净爸要么涨钱，要么不做，不然休想再做生意。宁净爸的性子也倔，哪里是你说不让做就不做的道理，这一不满意下那些人便动了手。本来是有病的人，这情绪激励下，还能有好？结果就进了医院。所幸上天垂怜，没将他的命收去，但钱是花的不少的。至那以后，宁爸便没再做剃头匠这行了，换行去做了给人刷皮鞋的。但有皮鞋的人也不多，都是集市不远处的一所镇小学的老师和镇中学老师以及旁的一些政府工作人员才会去偶而给他们的皮鞋刷刷，上层油显得蹭亮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