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座城》银孑子

12、离开的林药

　　第二天是周六，放星期。一大早宁净奶奶就叫了宁净起床，说是村子里老刘家的明天办喜酒娶新娘子，自己要在这天去帮忙做事。村子里姓刘的多的去了。宁净也不知道奶奶说的是那户姓刘的人家，但也没去追问，只乖巧的说自己会在家做作业的。
　　奶奶反倒不同意，说：“你在学校里天天都学习，回家来就休息休息。别老一天到晚的磨脑子，你看看你现在都没有长高，肯定就是因为读书太费劲，把营养给全弄没了，你现在这个年纪本就是用来长身体的。”
　　按说宁净家的生活也不是过的太差劲，吃穿用度上也没有克扣着。但宁净的身体依然是长不高，都十来岁了个子还和七八岁的一样，没像竹子似的拔高长个节来。同年纪的孩子都长得树苗样儿，一年比一年高，就宁净还在原地不动呢。回回奶奶这麽说宁净都找不到说辞，就只有听奶奶话的份，“那我就不做作业了，我去找王远玩儿。”宁净为了安抚奶奶，便如此说。
　　奶奶捞起铁炉架子边绑着铁丝处的围裙，仔仔细细的围上，回头对宁净笑得慈祥，出门前又回转身来，“宁净，饭我给你做好了放在碗柜里，你自己热来吃一吃。”
　　说完就对外头打招呼，“哎哟，她婶子，你来的好早，可赶得紧啊，要来喝口茶不。”菜园子边上的是妈妈娘家的亲婶子，大人间的称呼很多时候都是跟着小一辈来的，奶奶常说的就是她外公她外婆。以前妈妈被外婆说的哭时，这个婶子就在一旁规劝宁净外婆，人姑娘过生活也不容易，全家几张嘴呢，你别总是埋怨她，要是她愿意过到这个地步那不是憨包嘛！憨包是村子里说一个人傻的意思，宁净不多想这个妈妈的婶子话里的意思，不过晓得这个妇人对妈妈是好的，也就因此对这人生出几分好感来。
　　这位妇人在妈妈娘家的丈夫排老三，宁净也就叫她三外婆了。
　　“不了，她奶奶，这都太阳赶脚后跟了，还说早呢！来来，咱姐们俩一起去？”宁净的这位三外婆停在原地不动，这是在邀请奶奶一道去的意思。
　　“巧得很啊，走吧，我同你一路，现在这些年轻人啊，都不和我们这老骨头一起，我们就只有自己走啦！”奶奶笑着迎上去，两人说说笑笑的走远开去。
　　宁净看着身体微微佝偻的两个老妇人不见了身影，便蹦跶着进屋往自己的阁楼上跑去。她脱了鞋在阁楼的木板上开始一边回忆舞蹈动作一边练习起来。宁净从小到大就没学过跳舞，因此动作比划着就比旁人要僵硬许多。但都答应过老师要好好练习了，就不能还是原来僵硬的样子。然后宁净就一直在练着舞蹈的动作，脑子里回响的都是林药唱歌的声音，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林药就给宁净唱过一二三四歌，不得不说，林药唱歌真是好听，宁净想，林药果真了不起，什么都会。
　　宁净也不知道自己练习过长时间，不过脸上和身体都很热，有大量运动过后的无力感。其中有一个旋转的动作，宁净转了好几圈，眼睛都转花了，看不清周围的事物。直接倒向一边，幸好那一边就是宁净柔软的床，她是栽到棉被上的。
　　她歇好后抬手腕看了看那块白色的电子表，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她跑到楼下去直接端了饭菜上桌吃饭，也不顾饭菜已经冷却下来。
　　时间很快流逝，等宁净意识到的时候，六一已经就在眼前。小学学校在这一天总是最热闹的，而学生们也蹦跶的老高。那天的舞台上宁净用尽自己最好的姿态和最虔诚是心去条那支舞，林药的歌声清凉美好，一如林药的人。他们这个小团体赢得场上最热烈的掌声，班主任在后台放生大笑，夸奖了众人，最后甚至多夸了宁净两句，让宁净都觉得不可思议。
　　林药悄悄靠近她，在她柔软小巧的耳朵边轻声细语，宁净，老师说你跳的是最好的，比陈冰洁的都要好。宁净当然知道林药是想用自己的方式逗笑她，让她开心。宁净也就不说旁的话，只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跳的舞如何，我也知道林药你希望我开心的心思如何。
　　宁净换下跳舞时的统一服装，放在自己的书包里，换上那条有小海豚的裙子，早上来的时候，宁净就穿的是裙子，林药见了便说，宁净你比其他的女孩儿要好看几百倍。宁净当时则想，那我一定要多穿几次，爸爸说好看，奶奶说好看，林药也说好看。
　　宁净让林药给自己拿了书包，独自一人去了厕所。在矮小的隔间里，宁净听见汪敏软软的声音说，你看那个李宁净，还真以为自己跳得多好，不就是正常的跳完了整支舞而已，要不是她成绩好，老师怎么可能会夸奖她。她还当真了，笑得开心呢。
　　另一个声音则说，管她呢，反正她也就那样，以为和林药做朋友就不得了，等林药走了她也就没什么朋友了，听老师说林药很快就回城里去了。汪敏气愤回道，你说李宁净有什么好，林药怎么就只和李宁净做朋友，虽然和其他同学也说话，不过对李宁净是真花时间。
　　水龙头被打开，水声哗哗响了一会，有被溅到墙上的细微的声音。宁净才听到那个声音说，不知道啊，我听我爸爸说城里小孩儿都那样，富有同情心，大概是看她可怜吧，你看宁净那副谁也不搭理的样子哪里有朋友，林药见了就和她做朋友也说不定啊！
　　宁净蹲在那个隔间里，蹲到腿脚麻木才回过神来，那个和汪敏对话的女生，不是陈冰洁又是谁呢，自己是一直当陈冰洁是朋友的，怎么就成了她口中没朋友的人了呢？宁净隐了身体里另一个蠢蠢欲动的想法，笑着洗手出去。不远处林药提着她的书包在哪里等着她，见着她的第一眼笑出来，眉眼温柔，好看的不成样子。
　　前一天的儿童节过后，紧接着的就是夏季运动会，一到六年级的参赛项目几乎是差不多的，王远是个好动的人，一连选了好几项运动项目，甚至还选了投篮。他让宁净去给他加油，宁净其他几项倒是去了，不过投篮这一项就没去。上学期的时候宁净经过操场，正好被一个篮球横空砸到，她那时就有些怕那个圆圆的球体的。
　　运动会如火如荼的举行着，宁净依然是平时的表情，连林药也不知道她心里的变化，直到四百米接力赛的时候，周围声音吵嚷，喧闹翻天覆地。宁净终于忍不住问林药，林药你在这里的两个月快没了。林药在杂乱的声音中听见宁净这一平静无奇的声音，停顿半晌才说，宁净，你等我给你个惊喜。林药的眼睛醇亮，眸子浅淡。宁净看着忽然就说不出话来。许久宁净弯唇，声音柔软无边，好啊。
　　运动会结束打头的那天，第三堂课是美术课。林药出乎意料的画了一片荷花，黑色的中性笔落在洁白无瑕的白纸上，荷花似有了生命一般，在纸片上绽放，繁花似锦。转动流年。宁净瞧着那荷花出了神，等清醒过来，林药的桌上已经堆了满满的白纸，在宁净诧异的眼神中，林药温声解释，他们都让我给他们画一幅荷花，我不好拒绝。宁净的眼神已不复迷茫，看了会儿那堆白纸，心里想着，林药还真是具有一副好心肠啊。独自摊开花纸，却怎么也下不了笔，忍不住去盯着林药的动作。
　　大约是画习惯了的，只需寥寥几笔便将荷花勾勒下来，一张又一张，林药的速度快速，高堆的纸张被换到另一边，一堂课结束时，林药的末笔结束。陈冰洁的脸庞因为天气的缘故，绯红霞满，领了林药面前的花纸一张张分发。宁净随着陈冰洁的动作看了大半会儿，手已经将画本推向了林药。林药的眼温和，山明水净，宁净，等我以后再给你画，我会给你画一幅只属于你的，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
　　宁净想是要哪里不一样呢，出自你的手，是要多给我画一朵荷花，还是要少给我画一朵荷花呢。但手却不去收回画本，等到林药对她笑得无奈动手扯画本时，这便将画本拿回手中。林药笑容越发开朗，他说，宁净，我一定会给你画一幅不一样的，一定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在上课铃声中，宁净没有回头，弯低了眉眼，轻轻地点头，鼻尖却先一步发酸。
　　第三天的时候，宁净坐到位置上等了很久，那个位置也没有林药的身影。陈冰洁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着宁净说，我昨天下午看着林药上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那车真气派。然后转身对周围因为她说的小轿车而好奇的同学说，林药啊，他回家了嘛，昨天还跟我道别了，说让我过去那里玩，要做我的导游啊！周围的同学一片唏嘘，赵眉捅捅宁净的胳膊，喂，宁净，林药回去你知不知道？宁净毫不犹豫的点头，知道啊，在他没有给我说的情况下。后一句销声匿迹在唇舌间，转了好几个弯儿，也绕不出口来，反而在宁净的心上逐渐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