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师》言七爷

2、争议与秘密 0。0

　　钟炎还是不能相信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那个外表很单纯很美好的男人，一定在撒谎。虽然种种迹象纷纷证实了男人的话。
　　“都多少天了，你还在质疑啊？不吃不喝的话，活人三天必死，现在已经是你到这里的第四天了。我跟你说了，这是灵域，你现在是灵魂，很难理解吗？总缠着我问来问去的……你是找不出来破绽的，我劝你放弃，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而且你活的真是糊涂，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们那儿应该有什么天堂地狱的说法吧？你现在就在这些地方，明白了？”尹弈不耐烦的又解释了一遍。尹弈，就是钟炎碰上的男人。这个不怎么耐心的男人有一个念起来拗口的名字。
　　“……可我没死啊，我才刚过二十四岁生日，怎么会死呢？没道理啊…当时明明在大街上溜达来着……”钟炎仍然难以理解。
　　说什么灵域，灵魂的归所，不还是阴间，是死人呆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也许他当晚是有些失落，情绪压抑太久，可能在失控边缘，再加上外界环境因素的诱导，更产生了生无可恋的情感，但也不会不知不觉就死了，这不合理。
　　而且他身上的钱包，衣物，手表，玉石，连眼镜都好好的架在鼻梁上，如果灵魂真如尹弈所说，会保持生前的最后模样，那他是怎么死的这么干净整洁的？有什么自杀或他杀方式能让人保持一丝不变的外表？他检查过了，不是割腕，手上没有痕迹；不是服毒，因为脸色等也很正常。一切都与平时一般无二，他怎么会死？
　　“可能你天赋异禀，可以凭借本能更改容貌……虽然从没听说过类似的事件，但你身上还有什么不奇怪的事情吗？”尹弈对于他的疑问，如是回答。
　　渐渐地，由于尹奕找了各种理由来填补他提出的各种漏洞，钟炎再没什么可问的了。
　　时间总能耗光人的意志，何况钟炎一开始就持以质疑的心态。他一直不能接受的是死的不明不白，而不是死亡本身。他不敢承认自己就是尹弈口中“活的太糊涂”的人。但是两个星期后，钟炎还是投降了，彻底放弃对有一天能“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的妄想。
　　因为死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说不定比活着更好。别说钟炎本身对尘世没什么牵挂，就算不舍当年的友情爱情，现在也必须放下了。既然来到灵域，不如在这好好过，在哪儿不是过啊？
　　想通了这点，钟炎才真正甩开包袱，甚至有些偷着乐。在这儿没人认识自己，也就没人知道自己的过去。
　　不知当他人摘掉有色眼镜，自己有没有可能混得很好？
　　说不定死亡并不只是死亡。
　　都说凤凰涅槃。
　　灵域之中，他钟炎名中两把火，何不在此来个浴火重生？
　　于是，这天起，他投入到死后的生活，准备重新开始了。

　　钟炎既然决定了，首要任务就是认识灵域这个陌生的世界，向新生儿一样不断学习。
　　他认识灵域的渠道没别的，全凭眼前这一只……金毛？
　　金毛是他对尹奕的直观感受。相处得久了，尹弈的性格像一幅画卷一样缓缓展开，而目前钟炎眼前展现的则是一只外表刚强，内心柔软的金毛猎犬形象。
　　大金毛尹奕一直被圈养在有限的空间中。这是他的空间，周围的布景也是按照他的意愿，当真就如钟炎之前想象的那样，在这片天地间，尹弈就是上帝。
　　由于一直没有离开过，尹弈对灵域的认知都是来自书籍。他说过的“从未听说”也就是“从没读到”的意思。说起来，尹弈算是个喜欢看书的宅男，他有上万本各种渠道搞来的书。如果每天看一本的话，他需要不吃不睡的连续阅读小一百年，每天看两本，五十年，三本，三十年，更别说其中有些书籍厚的堪比唐诗鉴赏辞典，天书到医科大图书馆书目……对于一个没出过方圆二十里地的人，这恐怖的阅读量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他有一点很坚持，绝不讲自己的书是怎么长了腿跑过来的。钟炎一问，他就会不太高兴的说：“怎么着，它们自己跑过来很稀奇么？你不也是自己跑过来的么？那你怎么来的啊？坐车？那它们也坐车来的，不成么？反正从未没听说过书没有灵魂，谁也没说生命之船运不了书！”钟炎只能默默腹诽没人将这些写在书上只是因为懒得解释吧。
　　然而，又过了一个星期，灵域的基本知识钟炎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他忽然意识到，灵域的人真不是懒得解释，而是弄不清一些看似简单的东西的本质，比如书籍有没有灵魂的答案还真不确定。因为很多东西定义很模糊，灵魂只负责起名字，没什么人具体解释，想解释的也只能提出假说，没法研究，没法定论。比如最基本的欲望体什么的，虽然文字上来说，指的就是欲望集合体，但是为什么会发光，真的会寄托欲望吗，到底有没有灵魂，没有灵魂的东西怎么能进入灵域等等却没有说明。甚至连“灵域”的概念都不甚清晰。

　　唯二确定的是——
　　灵域，并不是所有死人都能进入；
　　这灵魂的“归所”，却是只能进不能出的，要么永恒的“活着”，要么在极特殊情况下“飞升”。

　　一开始看到灵域的上述两条公理时，钟炎首先想到的是诅咒，其次是地狱。
　　两者的模式都符合筛选有罪之人，囚入永恒之地，用时间将其耗疯，不得转世，不得安息，在无穷之中体会痛苦。多残忍的刑罚！

　　后来他还真在某本悲观主义色彩甚浓，名为《灵魂的枷锁——罪孽不可饶恕》的书中获得了与他看法类似，却更加详尽系统的解释。作者基本将基督，犹太，佛教，印度教等等各类宗教中视作罪恶的做了个杂糅，分门归类的整理成册。但事实上，按照书上的假说，世界上几乎每个人都罪不可赦，都应当来灵域溜达一圈，刷个脸什么的。这与第一公理有相悖之处。
　　也有学者认为灵域是神域。因为某种意义上讲，灵域与现实世界并没有多大差别，只一点不同，灵魂拥有无尽的时间。这似乎也是一个优势。所以其实灵域的发展甚至比外界稍快一些。每个灵魂的精力是无限的，只要不对这里产生厌恶，总会找到事情干，而且都挺有意义。
　　譬如，灵域有很多科学家。他们一般研究的东西和外界差不多，但他们原先的身份却参差不齐。跨专业的全才很多，有些死前也许是文盲，也许仅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职工，但死后在灵域中，他们创造了无限可能。无视古今，无视地域的灵魂“选拔”机制，让这里充满灵气。

　　虽然学说与学说之间反差巨大，但总的来看，是由于出发点和心态的差异，灵魂与灵魂间才产生不同见解，灵域本身的第一公理还是被一致认可的。
　　还有很多其他看法也挺有意思，不过都属于胡思乱想型，有的都赶上科幻小说了。研究灵域本质的人并不多。可能大多数人经历了一次死亡之后，都想好好过活了吧，没必要和自己的“机遇”对着干。

　　书中最热门的话题其实是第二公理。
　　因为“永恒”是个让人爱也让人恨的字眼。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但当阅尽人生百态，历经沧海桑田之后，钻石也会出现裂缝。有些存在了五千多年的灵魂，如今的愿望除了离开还是离开，安息是他们的唯一追求。也就是公理中的“飞升”。
　　“飞升”这个充满道家色彩的词汇，总会被误解为修行升级成仙等等不靠谱的事情。实际完全不沾边。没人确切知道怎样才能离开，因此，灵域最大的秘密就是飞升的方法。有些人用上千年打坐，又用上百年做好事积善德，却仍然停留在原地；而有些人，来灵域不到一个星期就飞升了,其中的秘诀也随之消失，那人的名字会迅速成为灵域史册上的一笔，其不求而得的结局每每羡煞一帮老祖宗们。
　　生与死之间的议论是纠缠不清的。总之，如果有朝一日飞升的命题被破译，那将是无数人的狂欢。

　　关于第二公理，不得不提到灵魂仲裁局。尹奕对这个机构是敬畏有加，而钟炎完全不这么认为。
　　他们自称为仲裁局，事实上并不是什么官方组织。在钟炎看来，其性质类似独裁的土匪群落。在有关灵域的各种议题当中，他们都是较为权威的。很多定义，包括两大公理，都是仲裁局出品。
　　不过钟炎很看不起仲裁局的行为，因为其头目明显掌控了重要的信息，譬如生命之船的运行轨道、方式，然而却不公布。生命之船应该不会是单向的吧？说不定和飞升有直接联系，甚至是一条捷径，但由于仲裁局刻意隐瞒，使众多本质上的问题含含糊糊，充满神秘色彩，又让人无从下手，飞升的方法自然不得而知。
　　你说为什么无从下手？因为能研究的来自于外界的东西都被仲裁局搜刮走了！又不能解剖灵魂……连实验对象都没有，何来研究一说？
　　虽然仲裁局一直声称组织内部有专门的研究人员来研究第二公理，但一家独大的包办方式让其他学者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他们拿仲裁局毫无办法，因为即便是灵魂也不能免俗，金钱与权力依然是一般人追求的目标，而仲裁局几乎掌控了灵域内一半以上货币的制造、发行、流通——简单来说，他们应该是灵域一直以来最有钱的组织了。
　　这又涉及到灵域中的货币政策。“灵”是这里的通用货币。
　　欲望体中，灵魂体中，信仰物中（钟炎的玉），都有统称为灵的东西。提取灵的方法是公开的，但可以提取灵的东西却很少。
　　仲裁局通过掠夺生命之船上的灵魂携带物品达到富可敌国的效果的。之前说过，化形是灵魂的本能，一旦化形，灵魂携带的各种有灵气的东西就会显现出来。生命之船上的灵魂都混混沌沌的没什么主观意识，所以仲裁局的土匪们会等灵发光后对所有化形的灵魂进行掠夺，还美其名曰“统一管理”，建立“货币系统”，设置“银行机构”，他们的宣传标语是“死而平等”，还假模假样搞得挺正义公平。
　　然，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获利的最终是仲裁局。因为“灵”就是灵域中的通用货币。虽然这样的规则不公平到让人拍案惊奇，但目前看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有价值，量又有限的东西在灵域内并不多，灵是最符合条件的交易货币。
　　灵的货币价值很高，但神奇的是，它还兼备以物易物的功能。
　　因为灵本身是很用的东西，它可以转化为食物，家具，房屋，服装等具物，也可以催化生成火，电等等。
　　对普通人来说，一点点灵就足够生活很久。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尹奕见到钟炎的钱包那么激动了。钟炎可是大财主啊！虽然和仲裁局比，九牛一毛都嫌多，但要让尹奕用的话，单算生活开销足够两人过上个几千年了。更别提那块玉了，其中的信仰之力就是仲裁局也要垂涎三尺，如果被他们得知这样的肥羊在自己的魔爪下逃脱，一定悔不当初，钟炎的命也就危险了。
　　啊，忘记了，钟炎已经没命了。但仲裁局显然同样也有办法让他“危险”。
　　在《灵域犯罪学》一书中有关于盗窃、杀人、刑罚等手段的详细的介绍，而其中每一种危机灵魂本身的作案手法都涉及到从灵魂体中提取灵。
　　不知道为什么，一旦灵从灵魂体内渐渐流逝，便会产生不可逆的后果。灵就好像灵魂的器官，骨骼，血液，细胞，激素，蛋白质，维生素……少了哪一部分，相应的，灵魂就会“生病”。有的可能失忆，有的会残废，有的要忍受万蚁蚀心之痛，大部分会引发不同程度的痛苦，有生理上的折磨，也有心理上的折磨。
　　而最严重的，则会魂飞魄散。
　　有些人说，魂飞魄散也算“离开”灵域的一种方法。但凡是目击过飞升过程和魂飞魄散过程的人都能感受到其本质上的巨大不同。前者，是安息；后者，说不定去了另外一个“灵域”，承受下一个“诅咒”——没人知道真相是什么，只单纯的明白，不到万不得已，自己身体里的灵，万万要保住！
　　介于钟炎一点也不想和仲裁局这个看起来庞大、神秘又阴险的组织有任何牵扯，他默默的将自己的钱包和玉上缴给尹奕了。他甚至想把微微发光的名牌衣物脱下来。旁边的尹奕扫了一眼告诉他：“穿着吧，遇到困难的时候好歹能误导一下外人，你可以扮个身份尊贵的落跑少爷。”所以说，其实尹奕不仅读百科全书什么的，还会看一些奇奇怪怪的中二小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