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场游戏》伍柳

6、分离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
　　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
　　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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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卫·布莱尔先生是一个普通富商，住的是挺幽静的独栋别墅，除了布莱尔夫妇外还有一个高中生看上去像个不良少年的儿子和一个深居简出的作家女儿，挺标准的中产阶级家庭。按说这样的家庭应该挺传统，但显然他们已经被亚森·罗平拜访的热情冲昏了头：
　　“哦，您认为真的是他吗？肯定是吧！这太让人兴奋了……”
　　John尽量客气的问：“可是，布莱尔先生，您既然不担心丢失的画，那是想委托我们做什么呢？”
　　“当然是喜欢你们能够抓到罗平先生！多么荣耀啊！不过画也很重要！我前阵子才买到的！花了很多钱，这幅画是无价之宝，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买走它，包括我们的财政大臣乔治·奥斯本！他出的可是天价啊！我都坚决不卖……”
　　“画平时放在哪？”
　　“书房！我书房的保险柜里！”
　　布莱尔先生的书房挺别致，保险柜在其中一个书架的后面，把成套的《索尔尼仁琴作文集》拿下来就能看见保险柜的密码旋盘，不需要钥匙，只要旋转对了号码就可以打开。书房是有窗户的，靠近插锁的部分有铁丝划过的痕迹，屋里非常干净，因为铺的地毯挺厚也很难找到脚印之类的东西。
　　侦探四处查看了一下，书房有一个单独的收藏柜放着写玉石、雕像这类东西，布莱尔还在喋喋不休的：“这多么神奇啊！我听说其他国家有人再丢，就特意把这张画锁到了保险柜里，竟然还是被罗平拿走了，他是从窗户进来的吗？我看见那个划痕了！这太让人不可思议——”
　　“保险柜里还有别的收藏吗？”
　　“有，哦，拉斐尔的《岩间圣母》！绝对的珍品！”
　　“保险柜的密码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们夫妇和孩子，但他们不可能告诉别人的！”
　　侦探看了眼他的妻子和儿女，布莱尔夫人有点腼腆的笑着，非常宠溺地看着丈夫，似乎是习惯了他的无厘头，儿子和女儿表情都很非常尴尬。“Sorry，借用下洗手间。”他自顾自的消失了。布莱尔继续跟医生说着他已经联系了媒体来报导一下他的光辉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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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怪盗先生吗？”John从别墅告别了这欢快的一家子出来。
　　“也许是，也许不是。”
　　“真少见听到你说不确定的话。”
　　“但我可以保证，昨晚偷走画的人不是亚森·罗平。”
　　“Why？”
　　“太明显了。首先那个留言的字母，一个法国人不会那么去写字母‘e’的，肯定是假的留言，而且看上去像是写字的人力气不大，是年纪小的孩子，病人或者是女性；窗户上的确有划痕，技巧好的也能用铁丝把窗户打开，但是外面是草地，最近天气很湿润，什么人能直接上到二楼的书房窗户没有脚印？好吧，就假设罗平会飞，但是他没理由知道保险柜和密码。”
　　“Well，你知道，也许他贿赂了佣人，或者他的家人，或者——”
　　“佣人不可能，他的书房很少打扫，也就很少有佣人进去，应该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保险柜，而家人？得了吧，与其打听到密码自己来偷，不如让他的家人偷了给他更简单。”
　　“可他的家人为什么会偷自己家的东西？”
　　“你刚才听到了，他说那是无价之宝，多少都不卖，显然对方出了很大很大的代价，大到诱惑人背叛自己的家庭。”
　　“所以你觉得是布莱尔夫人或者他的两个孩子？”
　　“布莱尔小姐，他的作家女儿。哦，你又要问为什么呢？很简单！因为那排《索尔尼仁琴文集》的排列！那排书是按照作品问世年代排列的，算是一个小小的保险，如果有人拿下书，动过保险柜他就能看出来，而他看起来逆来顺受的妻子和不良少年的儿子会知道索尔尼仁琴是谁吗？我很怀疑！然后你就要问，你为什么知道索尔尼仁琴是谁呢？因为我在别处见过！但是别问我在哪见过！”
　　侦探说完了转过头不再看他，他在Jim那见过这么排列的《索尔尼仁琴文集》。而他现在还在为他们之前的谈话烦躁。

　　John愣了挺长时间，然后试探地问：“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因为我想找到跟她索要这幅画的人，John！布莱尔有那么多收藏对方不要，反而用这么大的代价来找这幅画，这背后一定有隐情！我要等到他们接头交易，找到这个人直接问他的目的！为什么不现在去问布莱尔小姐呢，因为我跟你保证，她也一定没见过这个人！而是收到了定金！”
　　“所以你要监视她直到她开始行动？哦，你说借用卫生间是去……”
　　“哼。我告诉他们的佣人如果不好好替我监视布莱尔小姐并保守机密的话，我就告诉她的主人她偷了夫人的项链。”
　　“哇。这可真是太厉害了——”
　　“而且如果她不去交易的话，那就只能算是家庭纠纷了。”
　　“是啊，她只要道歉就行了，还是父亲的乖女儿。”
　　“道歉这么管用吗。毫无意义无济于事。”
　　“但是，这是态度。道歉很管用，你知道，至少普通人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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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im正在酒店里等一位委托人，他几乎从不和委托人见面，但是这次他破了例。自从Sherlly重新出现以后，他破的例是越来越多了。想起上次的见面，他不知道该作何感受。他应该高兴至少Sherlly在过去是很在乎他的？现在虽然也在乎但是换了个形式？

　　“滴——”短信的声音。
　　Sorry.——SH

　　路易·佩雷纳先生，Jim的委托人来了。
　　Jim盯着对方，纯白的修身西服，浅蓝的衬衫，没有领带，魁梧但略显修长的身材，以及端正的长相：法国人，身手很好，敏捷聪明，习惯用右手，花花公子，但道德观比较传统。而且是个帅哥。
　　Jim翘起嘴角，不枉自己亲自来一趟。

　　“路易·佩雷纳，感谢您能来见我。”对方非常绅士地伸出手，但Jim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点头示意他坐下。
　　对方大概是很少被人这么冷淡的对待，有点不自然的坐下，然后觉得跟对面这个人打交道还是应该有话直说，于是就开门见山：
　　“我听说您在英国的势力无人能及——”
　　“您想找什么？”Jim打住他的恭维，直接问正题。
　　“JMW特纳的《莱辛巴赫瀑布》。”
　　“哦~”Jim抬起眉毛，最近很多人在找它，“它之前在伦敦富商大卫·布莱尔手上，最近刚被偷走。”而且是我安排人偷的。

　　“所以，我才想委托您找到它。”
　　“Don't lie to me.or I will skin you.”
　　“我还有什么没说清楚吗？”

　　“您什么都没有说清楚，”Jim看着他，带着点威胁：“亚森·罗平先生。”
　　显然，这让来人非常意外。

　　“路易·佩雷纳，波尔·希奈尔都是亚森·罗平的化名，我的势力可不仅仅在英国。”
　　罗平先生看到对方如此确定，知道戏也演不下去，只能选择和盘托出。
　　“您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正是在下。”
　　“之前陆续丢失的JMW特纳的画也是您的杰作？”
　　“是的。”
　　“而这次《瀑布》被人抢先一步了，您找不到下落才来委托我？”
　　“是的。”
　　Jim想了想：“我可以帮您找到这幅画，我甚至可以不要报酬，但是，告诉我，您千辛万苦找这些特纳的画作是为什么呢？——别对我撒谎，您这么聪明不需要我说后果如何。”

　　罗平顿了顿，像在衡量同对方撒谎的代价，他最后说：“我只知道有一副特纳画作里藏了一份——非常私人的东西。总之，这对我本人很重要，但其实没有多大价值。我会付给您足够的酬金，绝对高于这幅画的价值，我只要求您快点。”
　　“真的？”
　　“真的。”
　　这可真像是浪漫的法国人想做的事情，Sherlock的评价没有错，自诩为艺术家的无聊男人。
　　“我会找到那幅画。等我的消息，罗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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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等待布莱尔小姐和同伙接头的时候，过了平静的两天。
　　这天Sherlock准备出门的时候，John叫住了他。
　　“？”他看着医生，等他说话。
　　John神情复杂的犹豫着，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没什么，你去吧。”
　　医生目送他大步走下楼，到街上拦了辆出租消失在街头。他很想知道Sherlock都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有时雀跃，有时沮丧又是因为什么，然而，既然这么久他都没有跟自己说起过，那又有什么必要去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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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耐心一点，态度好点，这不是什么跟你无关的无聊的人，这是——至少曾经是你非常在乎、非常在乎的人。Sherlock这么想着，敲了门。
　　Jim正在看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他最近非常怀疑法国人的靠谱精神，于是决定追根溯源。
　　Jimmy小的时候妈妈走丢了，虽然她人很糟糕，但他每次打开门都希望是她回来了，可这从来没有实现过：邻居家的人，偶尔敲错们的人，陌生人，推销员，但就是从来都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一个亲切的笑容。认识Sherlly以后，因为他不想被讨厌，就从来没有邀请他到自己家来过。而那些漫漫无期的孤寂长夜，Jimmy就经常这样度过。

　　今天他就和以前一样，安静的读着，然后听到敲门声就去开门。
　　当看到侦探虽然陡峭但是熟悉的脸，那一瞬间，他有一种错觉：
　　仿佛他真的是在家里，等来了一个自己的家人。
　　仿佛他小时候，曾经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仿佛他真的有一个家，有一个温暖安全的地方可以回去。
　　仿佛真的有一个挂念他，爱他的人，记着和他的所有约定。
　　他被这种错觉震惊了，一下子愣在那里。
　　但实际上，Jim从不渴望这些，他早就浸满了鲜血，这种错觉和憧憬……不过是Jimmy的借尸还魂。

　　“What”侦探挑挑眉，他很少看见这么茫然无措的Jim，就连这样的Jimmy以前都很少见过。

　　可惜还是假的，这个唯一和自己有约定的人，以最终打败自己为目的。

　　Jim没回答，侧过身让他进来，随口问道：“我以为你不会接那个盗窃案。”
　　“恩。聊胜于无。”Sherlock甩下大衣靠在圆桌上看着他，“你参与了，对吗？”
　　“NO.”撒谎从来不带犹豫。
　　“你一定参与了，所以之前故意评论说这个盗窃案不值得我解决，只不过是想引开我的视线罢了。”他的表情有点自鸣得意，但并不太讨厌。

　　老天啊，我永远也看不厌他这个样子。
　　“所以，其实我的意见对你影响很大？”
　　Sherlock没有回答，他没什么可否认的，因为事实的确如此。但他很快找到了新的反击点：
　　“刚刚你在想什么？”
　　“Nothing.”
　　“不，你一定在想什么，虽然没什么根据，但我敢肯定跟工作没有关系，所以应该是感情上的某种记忆，可能是某个家人或者朋友——”他说到这就停住了，他再清楚不过了Jim能有什么家人和朋友!
　　“伟大的演绎法。”Jim一脸的不屑一顾。
　　“……你到底有没有家人？”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因为你想谈——你一副有很多话想找人倾诉的表情。”
　　“得了吧，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
　　“我知道！你以前就经常是这种表情！”侦探一句话给出结论。

　　Jim盘起腿坐在自己的红色丝绒椅上，把西比尔抱在中间：“好，我回答，条件是，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一个换一个。”
　　一个防备警觉的姿势，表示极度的没有安全感和期待抚慰。猫咪有这个作用吗？
　　侦探想着，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有母亲，是个酒鬼，10岁那年她走丢了，再没回来过。”
　　“这个我知道。”
　　“我——我有父亲，——他还活着，而且我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Sherlock这下有点惊讶，但没有插话。
　　“他——我曾经去找过他一次，但，他现在过得很好。”
　　“……他为什么离开的？”
　　“单方面的抛弃，他说这本来就是意外，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光荣的事业’，就直接离开了。”Jim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说那个男人“在他的生命里唯一的贡献就是几分钟的欢愉”。她怎么能对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呢？

　　“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是个很有地位的人，他曾经试图杀了我——以免被人挖出这些旧闻，但不幸没有成功。”
　　Jim说起这些就像是在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冷漠而淡然。

　　“哦，有地位的人。”Sherlock想着，开始在脑子里搜索所有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精英面孔，并试图找出与Jim有相似遗传特征的人。
　　“停下，Sherlock，别办傻事。”
　　“你们见面谈了什么？”
　　“Nothing.只是，告诉他，我活着，而且活得很好，他永远不会有机会杀掉我。仅此而已。”

　　“做的好。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复。”(作者注：这话是王尔德说的。)
　　Jim笑起来，他很意外听到这样看似冷酷但实则温柔的话。
　　“这是安慰？”
　　“安慰？NO，我不会安慰别人。”
　　“我还有个弟弟。”
　　“What”Sherlock觉得今天晚上收获有点过于丰厚了。
　　“恩。小我很多岁，刚生下就被领养了，因为，有我一个就足够麻烦。他现在也很好。我很放心。”
　　“……见过一次？”
　　“只见过一次。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想跟他有什么关系。”Jim看着空气中的一片虚无，说着：“‘分离也是一种爱。’”
　　“你真这么想？”
　　“恩。”
　　“消极。”
　　“但是客观。”
　　“有很多世界观也很客观，但并不消极。”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那些？我只承认自己证实过的事情。”
　　“这不是我们合同的一部分吗？！Change your mind”

　　“哦，Really，”Jim停下他抚着西比尔的手，认真的看着Sherlock，“你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合同这么做吗？”
　　真的吗？完全吗？只是为了这个约定吗？你真的以为这只是一个Game吗？

　　“…………你的交换问题呢，可以问了。”
　　“我的交换问题就是这个，回答我。”
　　“……这真的重要吗？”
　　“是的。”
　　“我……我不懂。”

　　Sherlock并不是不懂，他也清楚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个Game，这是——他们不可能的机会，他真的希望——虽然他也明白Jim不可能重新变成Jimmy，就像他也不可能重新变成Sherlly.虽然Sherlly有点孤僻，但基本上还是一个正常的孩子，然而，他对于情感的感知部分似乎在十几岁的时候开始就彻底关闭了，并且再没有被开启过——一部分原因是他唯一的朋友离开了他，另一部分原因是家庭的过度保护，加上他自己的排斥反应和“情感无用论”的世界观。
　　Sherlock突然觉得这真是蠢透了，Jimmy是全世界最缺少爱的孩子，而他自己却是最不可能给予“爱”的人，Jim是全世界最了解人心、最会利用这些的人，而他自己却是离这些最遥远的人。
　　Sherlock根本无能为力，不管是Jim，还是Jimmy，他谁也拯救不了。

　　侦探不想说出这些，因为，这个真相太让人绝望。
　　而实际上，就算理智告诉他，最后结果如何无法改变，他也不想失去现在的任何一天。

　　Jim盯着他的脸，似乎迅速理解了他这种自我折磨的、完全无谓的想法，他只是淡淡的告诉他：
　　“去他妈的理智。”

　　==========第六章：分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