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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棠 那年的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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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暖,来得有些迟
清明有雨落得,
次日是个潮润晴凉的天儿。
锦儿踩着绣鞋蹦蹦哒哒地在被雨水浸得通透的青石板上往墙那边喊喊:“清客姐姐!院里海棠冒小花骨朵了呢!”墙那边没有回声,锦儿不依不挠:“等花开了,让嬷嬷做海棠蜜饯给我们呀!一层花,一层糖,再......”
“小祖宗!回屋去呀,小心露水凉着了!你这么个蹦跶,再小心摔着!”嬷嬷拿着小袄从屋里出来,着急着往锦儿身上套,“瞅这蒙蒙亮的天儿,清客姐姐还睡着呢!你再聒醒了她!”
“嘻,原来还没起,我好几天没见着清客姐姐了,嬷嬷,我想看看她去呢。”锦儿立刻地压低了声音,附在嬷嬷耳边轻轻地说。“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哪天见不到?你最近皮得厉害,不好好跟那先生学点什么给老爷夫人看,老爷夫人怎么放你出去乱疯?我劝你呐,收收心,说不定赶明个儿你清客姐姐就来看你了!” 嬷嬷一边絮叨一边推着锦儿往里屋走,心里暗道“这世态炎凉,如何说给你这样个养在闺里的小姐听,你心心念念的清客姐姐没了爹娘,就算曾经是个深闺里养大的小姐,如今也难免被哥哥嫂嫂为了聘礼卖出去......”
听嬷嬷说明日清客姐姐要来看自己,锦儿收了心 ,乖乖地听夫子讲了一天的之乎者也。
第三天,天儿暖的出奇,一树海棠骨朵被”哄“地催开,密密麻麻挤满了尚显纤弱的枝头。
暮色昏昏的时候,清客姐姐真的由嫂子陪着,登了蜀家的门。
“清客姐姐!嬷嬷说你明今天来看我,我还以为是她糊弄我的呢! ”清客还未开口,就被从内厅冲出来的锦儿扑了个结实,“你这两天都不来找我,爹娘也不让我去找你!”锦儿笑嘻嘻地从怀里探出头打量着清客,“清客姐姐你瘦了呀!呀!阿娘你看!是不是?”蜀夫人细细看了看清客眼角的泪痕,心中叹口气,笑吟吟地开了口。“想是天天被你在这边院里闹腾的动静折腾的呢!还不快让你清客姐姐坐!光被你挂在身上也够累的!””谢谢夫人,清客不累的。清客,想和锦儿出去走走。“原是娴静大方的清客忽然仓促了起来。”也罢,你有些时日没来了,让锦儿带你看看后院的海棠,这两天开得正好,我留你嫂嫂陪我这里说说话,嬷嬷远远跟着就好。”
海棠果然开得正好,枝叶连香,看在清客眼里正是一片旖旎的恍惚,她不由喉间一紧,正要低头垂泪,却对上了锦儿清亮的眼眸,一汪秋水里全是满足与期许。“锦儿,我真.....我真的很羡慕你。”“我也喜欢清客姐姐呀!清客姐姐对锦儿最好啦!”锦儿又往清客怀里蹭了蹭。“锦儿你还小啊,你什么都不懂......”“锦儿有清客姐姐就够了呀。”“你真傻......"清客兀自喃喃,忽然心中生出了满满的恨意,在这开得最是烈艳的海棠树下,在这最是娇俏可爱的人儿的身边。她恨这一墙青砖隔出的两个世界,那边的人似花儿娇媚,人比花儿烂漫,墙这边的自己却孤苦飘零,不知要被哥哥嫂嫂卖给哪个病痨子冲喜。原是和锦儿一样的小姐出身,自己却偏偏是这样委了一生。可笑锦儿还一副天真模样在自己面前诉说对自己的喜爱,鬼使神差,清客开了口“锦儿,你我情同姐妹,我不瞒你,我是央了嫂嫂一定要来见你,这恐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我要嫁人了。”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顿时镇住了刚才还在喋喋的锦儿。瞪大眼睛,锦儿不知如何是好,喃喃许久才说“清客姐姐是要嫁人的呀......可是清客姐姐才长锦儿一岁,清客姐姐......”是啊,才长一岁,清客却要承担这么多的苦楚,原还是犹豫的清客忽然蹙了细细的眉,弯弯好看的眼角,软软地说“清客想在出嫁那天见到锦儿呢。”“不要!我不要去!清客姐姐也不要去!”“说什么胡话......女孩子长大,都是要许给她的夫君的。”锦儿腾地红了脸,好大的怨气似的瞪了清客一眼,转身跑开。留清客一人在海棠树下站了许久,看一树繁花尽是粘稠,虽是有些不忍,嘴角还是噙着笑的。
第四日,寒意骤生,锦儿嬷嬷被锦儿半夜的呓语惊醒来看时,小小的脸儿上早已烧的一片绯红。
“听说蜀府那边的蜀锦儿我们刚去瞧完就病了?千万不要让蜀老爷怪罪我们才好。”清客嫂子坐在正厅椅上有些着急地说,又低头抿了抿茶,吃吃地笑了起来,“也是,清客你本来也是瘟神附体,我看那蜀家小姐喜欢你喜欢得紧,着慌的往你怀里扑,昨个儿去,今天就病倒了,赶明个儿嫁给那魏府的病秧子,再熬死他们的老太爷,那诺大的家产的就是你的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和你哥哥的好!这嫁妆,我可是给你准备的齐齐的呢!”清客坐在堂下,尖尖的丹蔻一根根地握入手心,扎得掌内一片殷虹。
听嫂嫂絮叨了半天,也不过是讽刺里夹着几句明日嫁去的礼仪准备,浑浑噩噩地推开房门,小小的人儿果然倚在床头,脸上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但是一看到她,氤氲的眼睛里就盛满了星星样的光泽。清客心头莫名一紧,疼得很,但还是假装惊讶的迎了上去,将小小的人儿搂在怀里:“锦儿!你怎么来了?蜀夫人知道吗?嬷嬷呢?”“清客姐姐,”习惯性地将头在清客的怀里拱了拱,尖尖的下巴硌得清客生疼,但她还是牢牢地把小人儿抱在怀里。“我偷偷来的,我要陪着姐姐,看着姐姐上花轿......锦儿不想让姐姐忘了锦儿,听说你要嫁去好远的地方......"”嗯“蹭了蹭怀里乖巧的人儿,有一瞬恍惚的丹凤眼里又聚起了冷冷的光。”那锦儿陪着姐姐好了,今晚不回去了,明早姐姐叫你。“扶锦儿在自己的床上躺下,清客低语,”你先躺着,我去厨房叫人给你熬祛风寒的药来。“
月光清濛,清客看着喝下药的锦儿酣睡地像个孩子,羽睫随着平稳的呼吸轻振,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鬼使神差,她俯下身吻了锦儿柔软的唇角,然后将大红的盖头盖在了她悉心为锦儿编起的头发上,全然不顾外边蜀府为了找回生病的千金燃起的火把。月光那么凉,冰的清客滴下的泪都凝在了腮边,迟迟不肯滑落。
又是一年春三月,清客在一墙青瓦下细细地绣着眼前漫过墙头开进自家院子的海棠花,风一招摇,满树唏嘘,此情此景像极了两人并立树下那年,只是少了那烂漫的笑靥。听说那蜀府上失踪的小姐是在魏家找到的,据魏家少爷说,盖头下的那张小脸苍白的要死,却满脸的倔强,只是瞪了他一眼便晕了过去,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体,嫁来的人儿必是恨他的,却依旧照顾她直至第二天天明时锦儿转醒。蜀家老爷夫人是受魏老爷之邀见到在身魏家的女儿的,其中原委一一道明,两人早已哭成了泪人,夫人更是泣不成声地问锦儿为何不在在花轿中转醒后跳下花轿说明原委。“娘亲莫急,锦儿是自愿嫁来的,我喜欢魏家公子已久,是我央......清客,她让给我的。”锦儿大病过后,眼睛明亮的如同团团月光,看向魏公子也是默默含了情愫,“他照顾了我很久。人很好。”虽是误会,但木已成舟,锦儿嫁去,也还算门当户对,许是真真儿锦儿生是福厚之人,冲喜后的魏家公子身体也好了许多,小夫妻琴瑟相和,竟是一段美满姻缘。蜀家人也弃了这片伤心地,另择福居,住到了女儿附近。
蜀家人不傻,魏家人也不傻,哥哥嫂嫂更是精明地早早弃了她这祸水,世人躲她这蛇蝎心肠的女人唯恐不及。墙里墙外原是嬉闹的两家如今也只剩一株海棠默默地倚过高墙,向孑然一身的她频频点头。
春风过,消遣不尽的春光,等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