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繁星满天》槿伊柔

30、第九章 杜云羲漫无

　　杜云羲漫无目的地开着车。他的脑子里思绪万千，却没有一样可以抓得住摸得着的。
　　“繁星大厦”。朴贤重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这应该是只属于他和水晶的故事，为什么朴贤重……
　　杜云羲的心窝里像被谁塞进了一只猫，猫爪在他的胸腔里拼命地又抓又挠，杜云羲感到一阵窒息。他把车窗全部摇下，傍晚的清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充斥着车厢里的每个角落。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延河在路基下欢快地流淌着。他不知不觉把车开到了牛庄私房菜馆门口。
　　杜云羲停好车，才发现菜馆大门紧闭。他想起来了，牛老板每逢周一是雷打不动的休息日。他常爱说的一句话就是：钱是挣不完的，用多少挣多少都是老天爷注定了的。所以，应该在有限的生命中多花时间陪陪家人，而不是浪费时间去挣那些挣不完的钱。
　　杜云羲慢慢踱到延河边上。月亮是什么时候悄悄地挂上了柳梢，将又清又冷的光辉泄在奔流的河面上。一阵微风吹过，那光亮便在水面上跳起舞来。
　　“水不凉吗？小心感冒了”“不怕，你忘了我就是在江边长大的。” “在江边长大的就不怕着凉了？你以为你是鱼？”“是啊，是美人鱼。”“好，好。你绝对是天下无双的美人鱼。”“哈哈。”笑声尤在空中飘荡，微笑的人却不知去向何方。
　　杜云羲突然听到身后似乎有响动。他转过身,在不远处的树下，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杜云羲一下子僵住了。延河水在身边缓缓地流淌着，熟悉的河岸，陌生的面庞。“水晶，你还是从前的你吗？与你的那些过往分明还在眼前，却早已失去了温度。我们之间的故事分明还在心里，却又为何恍如隔世。”他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
　　水晶抬起头，天上璀璨的星星簇拥在月亮旁边，点缀着深蓝的夜空。渐渐地，水晶的眼睛模糊了，星星似乎变成了萤火虫，离开了美丽的天幕，围绕着她翩翩起舞。
　　“终于又看见满天的繁星了。”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说给杜云羲听。“在大城市生活久了，每天看见的都是霓虹闪烁，灯火辉煌。映照得星星都失去了光泽。在首尔，我常常站在摩天大楼的楼顶看星，可总是看不清。我就在想，这下子，你真的不在我身边了，没有星星可以代替你看着我了，于是，我真的又是独自一个人了。”水晶悄悄地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
　　杜云羲一步又一步凝重而缓慢地向她走去，心上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离得越近，线抽得越紧。勒得心脏生疼生疼的。
　　“你，为什么回来？”“寻找星星。”“找到了？”“找到了，又，找不到了。”水晶的脸上泛起苍白的笑。杜云羲低下头，盯着她的双眸。“你的眼睛黯淡无光，谁取走了你眼里的光彩？”他伸出手，想要抚上她的面颊。水晶不自禁地退了一步。杜云羲的手僵在了半空。
　　“对不起，云羲。”她喃喃地低语。“我不要对不起，你欠我一个解释。”“我……解释还有意义吗？”水晶惶然地看他。杜云羲冷冷地笑：“原来在你心里我是如此无关紧要，连一个解释都不屑于给的人。杜云羲，天底下最愚蠢的莫过于你了。”“不是的，云羲。不是你想的这样。”“不是这样，那又是哪样？我和你如果真是毫无关系的话，你又何必再回来找星星。我如果真在你心里的话，你又怎么能那么狠心说走就走，连个解释都没有。”杜云羲紧紧咬着牙。
　　“我……我……只想问一句，你好吗？”杜云羲看见她的泪一颗一颗滑落下来，仿佛听到一只鸟的悲鸣。她的双瞳只有望不到底的黑暗，失去了曾经一度让他沉溺其中的清澈。
　　“没有了你，你觉得我会好吗？”杜云羲所有的怒气在她的泪水中瞬间化为爱怜，他轻轻揽她入怀。水晶把头抵在他的肩上，呢喃着：“云羲，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过了这一会儿，我还是朴夫人，你，还是杜设计师。”杜云羲似被谁重击一拳，猛地推开她：“为什么？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能回到我身边。”“不可能了，云羲，我们怎么可能还在一起。我结婚了。你为什么还要等我，我不值得，我，我不配。你应该得到更好的。”“可这世上只有你是值得我等待的。只有你才是可以直抵我灵魂深处的那个人。”水晶突然笑了。她微微仰起头，让即将溢出的泪水倒流了回去。
　　“我该走了。”她突兀地说。杜云羲迷惑地看着她：“你说什么？”水晶深深地吸气：“对不起，云羲。你把我忘了吧,你应该把我完全忘记，我只是你生命中一个匆匆的过客。几年以后你会发现，在你的记忆里，连我的容颜都是模糊的。”杜云羲脸上闪过一丝悲伤。他情急地拉住了她的左手，不经意间掌心却被某个硬物硌得生疼。他翻过她的手背，一道绚丽的闪光在她的指缝间划过，刺疼了他的心。
　　“原来你今天是来告别的。”他放开她的手。“是。我今天是特意来把话说清楚的。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所以，也希望你能过得幸福。”水晶竭力让自己的声音自然而平稳：“我该走了，你……以后好好的。我知道墨荷对你……你和她……”她无法再说下去。杜云羲看着她，冷冷地：“我突然发现我和你是那么陌生。朴夫人。你的话让我死心了。从今后，你是高高在上的总裁夫人，我做我的设计师。所以，我们是两道不同轨迹的平行线，我的生活也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好。”水晶强忍着心痛：“我走了，我丈夫在酒店等着我，回去晚了，他会担心。”
　　“我丈夫”这三个字她说得是那么自然，杜云羲的双唇微微发白。他仰头看天，原来璀璨的星星怎么变得如此暗淡，像他的心情，晦暗到了极点。“你放心吧，水晶。我会替你设计好‘繁星大厦’的，这将是只属于你们俩的故事。”
　　水晶轻轻进了门。房间里没开灯，她站在门口让自己的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终于回来了。”暗影中，朴贤重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沙发旁的落地灯亮了。朴贤重冷着脸坐在轮椅上瞧着她。“贤重，你吓我一跳。”“哦？那你一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他脸上带着坏坏的笑：“这句俗语我没说错吧？”水晶在他身边坐下：“你的中文一向很棒啊，朴先生。”“真的？”他侧头看她。“我怎么记得很多年前你不是那么说的。”“贤重，你怎么了？感觉怪怪的。我有点儿累，先去洗个澡再来陪你聊天好吗？”朴贤重不冷不热的态度令水晶疑惑。可今晚跟杜云羲在延河边的偶遇，已经让她身心俱疲。这会儿她的头脑中一片空白，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应付朴贤重的冷嘲热讽。
　　“跟我说话就累了，跟杜云羲说了一个晚上怎么就不累啊？”水晶浑身一颤：“你跟踪我？”“跟踪？”他拍拍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你在跟一个残废开玩笑吗？”“贤重，你误会我……”“没什么误会的。”朴贤重冷冷地打断她的话：“我就是个残废，不过却是个有钱的残废。你不知道只要有钱，很多事是不需要自己去做的。我不过是跟金司机说，他只要将你每天的行踪向我汇报，你每天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一字不漏地告诉我，每个月我会多给他百分之十的工资。你看，你也不过就是值那么点儿钱罢了，百分之十。”“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是你妻子，不是你的犯人。”水晶浑身颤抖起来，她的右手紧紧地攥着裙摆。
　　“妻子？”朴贤重冷笑：“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别人不知道，我们自己还不清楚？你不过是顶了个名份而已。我真怀疑当初是不是错看了你，认为你多么清高，多么视金钱如粪土。却原来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你明知道我残废了，还要巴巴地嫁给我，不是为了钱，难不成还真是对我情深意重？骗谁呀？你是不是把我跟姓杜的比较了很久，然后发现嫁给我才是最好的投资呀。”水晶呆呆地瞪着他：“贤重，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不知道,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陌生人。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你。”朴贤重粗暴地打断她：“我只知道，五年前是你为了那个男人要跟我分手。而五年后刚回到中国你就偷偷地去跟那个男人见面。水晶，你打算红杏出墙吗？这要是在过去你可是要被浸猪笼的。”“贤重，你误会我了。”水晶走到他身边，耐心地解释。朴贤重的眼里充满了不信任。他的眼神像两柄利剑，恨不能在水晶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这时，有人敲门：“哥，你睡了吗？”“是英重。”水晶站起来：“我去开门。”朴英重踏进门就感到房间里气氛不对，嫂子一脸的疲惫，而哥哥似乎在生气。
　　“英重，你们聊着，我进去洗个脸。”“好。”朴英重注意到哥哥别过脸去，故意不看嫂子。
　　水晶掬了一把水泼到脸上。冰凉的水令她打了个寒战。她盯着镜子里的脸，突然发现似乎不认识自己了。“水晶，你是个多么恶毒的女人。如果不是因为你一时的意乱情迷就不会伤害了三个人。尤其是贤重，还有云羲。云羲。如果我从没有出现在你的生命中，你的生活就不会被搅得如此混乱。”热的泪和冷的水混在了一起，水晶眼前一片迷蒙。客厅里突然传来朴贤重的怒吼：“你为什么找他来做设计？”水晶惊得一跳。
　　客厅里，朴英重呆呆地站在贤重的轮椅前。他不明白哥哥怎么会发那么大脾气，难道就因为把“繁星大厦”的设计工程交给了“晨曦”事务所？不是说这个事务所是业内最出名的吗？
　　“怎么了？英重，怎么让你哥生那么大气？”水晶走到朴贤重身边蹲了下来。朴贤重转过脸面对着她：“你知道英重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吗？”水晶听他的语气不善，疑惑地扭头看一眼英重。却不料朴贤重猛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水晶仓皇地回头，却因为重心不稳险些摔倒。她情急之下伸出左手撑在了朴贤重的腿上。朴贤重条件反射地把轮椅往回一挪，水晶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在水晶眼里却犹如一道撕裂长空的霹雳闪电。她收回左手想站起身。可朴贤重死死地拽着她的胳膊，如铁钳般越捏越紧。水晶的眼里浮上一层惊惧。
　　“贤重，你捏疼我了。贤重。”水晶轻轻地挣扎着，生怕动作太大刺激了他。“疼吗？你怎么不想想别人的心是怎样疼的呢？”朴贤重的眼里闪烁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我倒是想问问你，身体上的疼能盖过心里的疼吗？你看到我永远站不起来了你心里会疼吗？”水晶徒劳地想掰开他的手，可她的左手由于伤了筋腱而使不出力来。她调动了全身所有的感官所有的力量去应对来自他手心的巨大压力。她的手臂似被火烧一般灼痛。
　　朴贤重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臂，脑中一个邪恶的声音不断地对他说：“掐死她吧，掐死这个恶毒的女人，如果不是她你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掐死她吧，她死了你就快活了。”他紧咬着唇，努力克制着想把手放到她脖子上的冲动。
　　“哥，你快放手，哥哥。”朴英重扑过来在哥哥耳边叫着，使劲儿地掰开了他的手。水晶终于脱出了他的掌控，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朴英重撇开了朴贤重，上前扶起水晶：“嫂子，没事吗？”他的手触到她的右臂，水晶不禁缩了一下。“嫂子，我扶你到小爱房里去吧。”水晶不放心地看一眼呼吸急促的朴贤重。英重说：“我会让护士来照顾哥哥的。”
　　小爱早已进入梦乡。水晶沉默地坐在床边。朴英重提着小药箱走进来。“嫂子，让我看看你的手臂。”“不用了。”水晶缓缓摇头。随即她想起了什么，抬头问：“英重，你哥哥……”“护士给他服了药，他睡了。”朴英重取出药膏。水晶白皙的手臂上有深深的一圈紫色瘀痕。
　　“哥哥的手真重。可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我也正想问你，什么事惹他那么生气？”“我在跟他说‘繁星大厦’的事。”“繁星大厦？”朴英重手上一滞：“糟了，哥哥不让我说的。”“到底是什么？”“我们新锐在中国的总部大楼就叫‘繁星大厦’，哥哥想送给嫂子的礼物。”水晶闭起眼睛，睫毛上有亮晶晶的水滴。
　　“你心里究竟想要什么？无论是什么，只要能办到的我都可以帮你办到。”“我想要……星星。”
　　他居然还记得，当时她满脑子想的是杜云羲。听到贤重这样问，便随口回答。却没想到他放在心上那么久。
　　“那么他又怎么会生气呢？”水晶定了定神。“二建的设计图被哥哥否决了，他们就请了另一家设计所的设计师协助他们来完成设计。听说那位设计师是麻省理工的高材生，他的设计图在国内外都曾获过奖。”水晶心里微微发颤：“你说的那家设计所叫‘晨曦’？”“是啊，嫂子你也听说过？”水晶恍然,她终于明白朴贤重的怒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了。
　　“嫂子，今晚你就睡小爱这边吧。我看最近哥哥情绪不好，先躲着他比较好。”朴英重收好药箱,看着还在发愣的嫂子。水晶压根没听懂他的话，只是本能地点着头。
　　繁星大厦，贤重要送给她的礼物。满天的繁星却是云羲给她的承诺。
　　水晶把脸埋进小爱浓密的卷发中，在这一刻，她多希望自己就这样长睡下去，可以抛开这世上一切纷扰。她的泪连绵不绝地流了下来，将小爱的头发打湿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