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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离鸢 ...

  •   这班交接侍卫的面孔我从未见过,可是他们却似个个认得我,我在众人的目光中被反剪了手,一路穿过日日都能见到的回廊小径,穿过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雕花浮廊,送到了一个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面前。
      这一路走来,我竟然发现,这路上的仆役守卫,我竟然是一个都不认识。
      大厅中央,他坐在椅子上,脸上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
      只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陌生起来。
      侍卫将我的手腕反剪的生疼,白色的衣角沾染了地上的泥灰尘土,我看着衣角上的污渍,不由得皱了皱眉。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摸了摸胡子,轻轻地站了起来,依旧是满脸的笑模样。
      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轻轻地抚了抚我的面颊。
      千百年来,他在我的心中,从来是一个慈祥的长者,是我的族长,我的父亲,我的导师,我的爷爷。
      只是这千百年来,他对我却只有严厉的教导与看管,鲜少对我做出这般亲昵的动作来。
      我心中太过迷惑,只得轻轻开口,“族长?”
      被我开口的声音一震,他恍若回过神来,收回了手,变回了从前那副严厉的样子。
      “族长?”我再度开口,心中有满满的疑惑涌上喉间,却忽然不知如何开口。
      我该问些什么?
      问青凰到底怎么了?
      还是问我为何身为龙族少主却只能被困在龙族宗府不得外出?
      问普儿到底去了哪里?
      还是问到底为什么只让我练习修为,却从不让我习得一丝一毫的咒法?
      这些问题从前只当是片浮云浅浅飘过我的脑中,只是我却从未想要去思考,我生来便只辗转了两个地方,从爹爹的身边来到了族长的身边。
      只是这次,这些疑问却忽然像是瀑布一般划过我的脑海,强迫我去正视面对。
      只是还没等我把疑问问出口。
      我便没有机会了。
      族长看了看我的脸,摸了摸他长长的胡子,下了一个命令。
      “时机成熟了,带她去吧。”
      若不是这一队侍卫带领,我竟不知道,我生长了千年的宗府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当真是我见识太少。
      领头的侍卫结了手印,口中默默念了咒法,我面前宗府的一道墙壁顿时就像是融化了一般,露出了一个漆黑的入口。
      我被反剪着双手,一步一步地踏进这漆黑的房间。
      与其说是这漆黑之地是个房间,倒不如说是个山洞更为恰当。
      这洞里没有一丝光亮,我踩上去,有什么东西濡湿了我的鞋底,溅起些微的水花来。
      空气里有浓重的锈蚀味道,我皱了皱眉,强忍住喉间的恶心和鞋底的粘腻,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黑暗的环境丝毫不影响我周围的侍卫,他们走到一处,用脚在我膝间狠狠一踢,我吃不住痛,顿时跪了下来。
      他们将我的手反扣在身后,我感到有冰凉的铁链缠上我的身体,一圈,一圈,又一圈。
      直到我被那铁链缠满了全身,他们才满意地将我重新放平在地上,地上粘腻的液体沾上了我的脸颊,又漫进了我的衣服,我心中满是厌恶,只是动弹不得,也并无办法。
      我像个粽子似的被人在地上捆了许久,才又有人进来,在我的脸颊处点燃了一个火咒。
      火咒很小,只能照出我脸颊附近三寸地方。
      我被光刺了下,缓缓地眯起眼睛,打量了下周围。
      这周围的景象,却让我如同坠入了修罗地狱。
      血。
      我的身边满满全都是粘腻鲜红浓稠的血,这些血蔓延了那火咒所及的所有地方,甚至漫过了我小半个脸庞。
      这该是多少人的血?
      我白色的衣裳早已全部被鲜血浸透,浓厚的铁锈味侵占了我的嗅觉,让我觉得作呕。
      我向来洁癖,又如何能忍?只是却生生受制在此,不忍也得忍。
      我转头看去,在我面前点燃了火咒的人,正是族长。
      在这微弱的光里,我能看到他脸上的皱褶倒映出了凶狠的阴影,其实这张脸,我真的在很多地方见过。
      在我小时不好好练修为时,他总是一脸无奈的出现,在我无法幻型时,他总是端了汤药在我面前,在我弄死了他最爱的东方鲤时,他气的胡子乱翘,却只罚了我禁闭。
      我打碎龙首雕像,我乱用逆鳞,我偷偷溜出去,我总觉得,不管我做了什么事情,他终归不会怪我。
      可是现在,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脸颊的粘腻渐渐凝结,我喉间沙哑,半晌才问出一句,“为什么?”
      他最后摸了下我并未沾血的半张脸颊,站起身来,轻轻道:“融魂开始。”
      融魂?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便有难以言喻的痛楚像我袭来。
      那痛楚恍若有千百条小蛇在我身上啃噬般难以形容,有细细密密的针尖般扎进我的身体,我的神智痛的些微模糊起来。
      族长面无表情的从我身边踏过,有鲜血溅在我的脸上,冰冷粘腻,我凝起最后的神智,勉力问了一句话。
      “我爹……他知道吗?”
      族长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有两个字飘进我的耳侧。
      他说,“知道。”
      我努力睁大眼睛,在这模糊的光下,我看到身边粘腻的血像是有了生命般向我袭来,幻成了点点针尖粗细的管子,将自己扎进我的身体,与我融为一体。
      族长的脸在光下渐渐模糊。
      我看到他苍老的唇角动了动,喃喃地说了两个字。
      这千虫噬体般的剧痛日日伴着我,我躺在冰冷粘腻的洞里,周身被下了符咒的锁链困死,动弹不得,连翻身都是奢望。
      这血池下便是泥土地,血会一边不断地涌入我的身上,也会一边往下渗一些。
      族长并不在意少掉的血液。
      那扇门隔一段日子便会开启,没有灯光,我只能听,我能听到有人进来倾倒液体的声音,每当门开了,我周身被吸取的差不多的液体便会又多上许多,每当痛的急了,我便会将唯一能动的手指死死地扣进泥土里,指甲折了许多次,无法沐浴,指缝里与周身都是泥泞感。
      我日日呆在黑暗里。
      日日回忆从前的日子,回忆和普儿一起念书的日子,回忆族长教书的日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最怀念的,却是那个人。
      她黑色长发如瀑,却总是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她不施脂粉,但是眼睛却是极其漂亮的丹凤,她鼻梁高挺,唇色淡红。
      她不常笑,只是我想了想青鸾的笑,再把笑容套在她的脸上,只当是她笑的,真是极其好看的。
      她的武器是羽扇,我在离恨天里,从未见过有人用羽扇,许是我见识的少,但是她用起扇子的样子好看极了,动作行云流水,从来未曾出过差错。
      上次在园子里听了仆役八卦,倒听说青凰是这离恨天里少有的天才,两百年多便可幻型,当真是举世无双。
      每每想起她,我便觉得身上如万虫蚀体的剧痛,似乎能缓解一些。
      我还会想族长离开时说的话。
      我在黑暗里模仿族长唇角动的样子,日子久了,竟然生生地念出两个字来。
      “离鸢。”
      离鸢。
      我轻轻地笑出声来。
      龙族的族谱那么长,我背了许久,可是印象最深的人,只怕便是她了。
      因为族长离鸢和我一样,都是银龙。
      银龙在龙族万年罕见,据说离鸢出生时,便是银龙,修炼天赋极高,修炼千年便接管离恨天龙族族长,当真是年少有为。
      我是差了一大截不止。
      在这黑暗的地方里,疼痛时刻来袭,没有了听觉和视觉,人就变得喜欢思考。
      族长的书里记载过一种法子,我还记得当时不小心在族长的书柜里翻到那书,只看了半页,怕被人发现便放回去了。
      第二天便发现,那页被人撕掉了。
      那书里记载的,是一种熔炼之法。
      需要一千个凤族和一千个龙族人作为祭品,抽取鲜血,再取同体,便可重塑上古之魂。
      时间过去太久,我当时太小,学习又不甚好,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这取同体到底是怎么个取法,现下想来,只怕这同体,便是我了。
      万年罕见的银龙,便是唤醒龙族离鸢最好的身体。
      想来想去,怪不得族长从不叫我的名字,就连爹爹也从未唤过,我以为肩上负担的重任,却不过是一个可悲的替身。
      他们叫的少主,从来都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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