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嗅》婳浅木

1、第 1 章 ｛壹｝

　　｛壹｝
　　千遥执一把油伞慢慢走到一棵青梅树旁，折下一枝青梅，放于鼻尖，鼻翼微动。浓密的眼睫像蝶翼，轻眨便似有流光划过，不禁让人心动。可是——
　　“阿嚏！！”小人儿颤了颤，连带手上的青梅也颤了颤。“什么鬼东西！”千遥正欲把它扔掉，却突然被人用仙术从她手上带走。
　　千遥朝桥下的渔船看去。
　　程缙。
　　千遥的罗裙带着流苏飞向渔船。
　　男子已将鱼竿放在旁边，手上拿着千遥刚刚嫌弃的青梅，见千遥朝他飞来，伸手，黛色的衣袖带起一丝清风。程缙清亮的黑眸看着千遥。她将手放在他手上，落在甲板。木船因为增加了一份重量，船身摇了摇，不过很快便稳了下来。
　　“你在干嘛？”千遥将伞往程缙头上倾了一些。目光却向四处瞟去。两岸的黑瓦白屋，沿着河流的两岸而下，河面因为细雨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小船也静静地徜徉在河面。些许微风吹来，泛着冷意。
　　“你下来折树枝？”程缙向旁边的女子扬了扬青梅枝。
　　“……哪有，师父有事叫你上去。”千遥撇撇嘴，白净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提着裙子，沿着木船边坐下，小腿在空中晃啊晃。
　　程缙拿起鱼竿，含笑侧身坐在千遥旁边。
　　手上的青梅花突然落下一朵，安静地躺在他的衣服上。

　　｛贰｝
　　千遥是一个仙子，她不知道父母是谁，但是她一点都不介意，自己从小就跟着师父岄玑仙子。其实她师父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做红娘。可是天上有个月老了，而且月老也多次向她表示不满。可惜师父她老人家跟没听见似的，转眼也开始给她介绍如意仙君了。
　　起初千遥还是非常尽徒弟的职分给她师父老人家面子，敷衍地见了几个，后来越来越不耐烦，天天找地方躲。
　　这次她又乱窜到一个仙子的庭院，感觉四周环境不错，决定在这里睡一觉再回去向师父请罪。她化身为一片绿叶，飞到庭院左边角落的树上。
　　过了不久，庭院的主人拿着一卷诗书回来了。右脚刚踏进庭内，脚步微顿，剑眉扬起，目光于庭院的某处停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踏进院里，坐在院内的石椅，将书放在桌上。程缙拿起一个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弹了两下，不一会儿，杯子里便出现了冒着热气的绿茶。
　　千遥是被一阵风吹醒的，梦中，她一直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看得她心里发毛。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颤，不高兴地嘀咕了一句，准备拍拍屁股开溜时……
　　“不知仙友光临寒舍是否有事么？请原谅程某招待不周，仙友不如下来和程某说说来意？”
　　这话间，千遥便被逼回了原形，从树上跌坐下来，还洋洋洒洒带下许多小树叶……
　　她被气得不轻，抬头准备开打，才反应过来对方既然能把她逼回原形，便是打不过了。
　　千遥很灰心。

　　“程缙有人会第一次见面就把人逼回原形的吗！”突然想到这件事，千遥不高兴地用手肘顶了一下旁边的某人。不过说回千遥见到程缙第一眼，着实惊人……
　　面如冠玉，玉树临风，还……深藏不露。
　　“我不想与树叶对话。”程缙扬起鱼竿，依旧空空如也。
　　“……”

　　｛叄｝
　　第一次见面虽然有些不愉快，但每次岄玑仙子兴致勃勃地又给千遥找人时，她马上又溜到程缙的庭院，睡觉，聊天，听曲儿，当然是程缙奏琴。偶尔对程缙带回的诗书有那么一丁点感兴趣，就会看一下。在躲躲藏藏中，生活还是多姿多彩的。
　　直到千遥因为先前下凡间看到有女子听曲翩翩起舞，舞姿吸引了众酒客也吸引了从天上下来的她。
　　醉了。
　　千遥只要想学的东西她马上就学会，这次的舞也不例外。看完舞姬跳完一遍，她便把所有动作全部记下来，迫不及待地飞回天上。
　　千遥冲进程缙的庭院，把诗书从某人手上猛地抽走，直嚷着要他弹琴。
　　程缙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还是手往石桌上一挥，一架瑶琴便出现在上面。
　　千遥愉快地跑到庭院中央，摇身换上了刚刚舞姬的妆容和衣服。
　　翡翠鎏金步摇，额间的梅花状花钿，眉如远黛，唇似桃花。
　　月白蓝细纱衣，腰间的鱼戏莲香囊，祥云白鞋，步步生莲。
　　和着琴音，佳人起舞。
　　翩若惊鸿影。
　　罗裙扬起地上的桃花，空气中弥漫着花的清香。瞬时，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
　　千遥笑着看向程缙，又转过头去，一朵桃花落在她的鼻尖，一朵桃花落在他的琴上。
　　某些东西似乎正在心里慢慢长开。
　　一曲终。
　　正欲开口的千遥，突然脸色一僵，转身化为一块玉佩，便飞向程缙的手上。
　　“我师父过来了！”
　　程缙失笑，将玉佩放在怀里，起身走向院外。千遥愣了：“你出去干什么？”出去不是更会被师父逮到吗！
　　等不到程缙回答，千遥突然有些想睡觉，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正靠在程缙怀里。
　　她变身时间有限，时间一到就会变回原形，但是一变回原形她便会醒来。难道他给她施了仙术？
　　千遥不止一次怀疑程缙的真实身份了。他的仙力绝对比她强，怎么可能在仙朝里当这么闲的官。除非天王老子也不敢动他。
　　可怕。
　　“我见到你师父了。”程缙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简单明了地将这件事告诉千遥。
　　千遥一个激灵，差点跌坐到地上，还好程缙抱住了她。
　　后来千遥一直缠着程缙问他跟师父说了什么，程缙总是闭口不答，不过自从这以后，她师父也不给她找如意仙君了，还笑眯眯地看着她去找程缙。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再跳一次舞给我看？”程缙又扬起鱼竿，终于，有小鱼上钩了。
　　“唔……跳舞？跳什么舞？”在旁边等鱼等得昏昏欲睡的千遥一时没反应过来，美目迷蒙。
　　“算了，睡觉吧。”程缙将鱼放在鱼篓中，将千遥的头压向自己的肩膀，他施了个法，让雨不会淋到他们，又将鱼线抛入河内。
　　无事。
　　程缙拿起千遥手上的青梅花，想起刚刚千遥低眸嗅花的场景，他的笑中多了一份温柔。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突然很想很想亲她。
　　渔船上，黛衣男子轻轻吻住了素衣女子，在这江南烟雨中。
　　最美在人间。

　　{肆}
　　继跳舞那件事之后，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变得越来越微妙。程缙对千遥显得更加关心，但表面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千遥却没有他那般好定力，在无数次因为程缙对她好，自己莫名其妙高兴了很久之后，现在整个脑里全是他的样子。她伤心地发现，她似乎对程缙有意思了。
　　于是千遥就慌了手脚，红了小脸，乱了心跳。“咻”地直接飞往人间的酒楼里，她得喝壶酒冷静一下。
　　千遥仔细想了想她跟程缙相处的这些天。程缙似乎从一开始就陪着千遥做任何事情，这个千遥可以认为他是闲得慌。可是对她好呢？
　　这到底算什么啊！千遥快要泪洒酒桌了，从前最难掌控的仙术她几分钟就一下子想通了。为什么这世上还有这种麻烦事啊！
　　突然千遥看到一楼有个白衣书生在给人测字。
　　她在二楼无法看清他的脸，但那字倒是写得不错。
　　“真准！”楼下的客人赞道，使得旁边的人也纷纷想要书生给他们测。
　　“对不起各位老爷了，小生这会儿要上二楼去了，如有机会，小生再给各位测字。告辞。”很温和的声音，千遥顿时对那位白衣书生起了兴趣。虽然她是仙，她的过去与未来不是凡人可以测出来的，但不知为何她突然想看看书生给她的字。
　　“姑娘，测字？”千遥回过神时，发觉酒桌对面已经坐了人。
　　白帽乌发，剑眉亮眼，甚是俊秀。白衣书生含笑看着她，桌上已摆好了笔墨纸砚，似乎早知道千遥要测字。
　　“对。”千遥看着书生那双深邃的眼眸，竟生出一两分熟悉感，不过此刻她的注意力全落在书生的纸上。
　　“姑娘想测哪方面的呢？”
　　“姻缘。”
　　书生对女子的直接一点也不错愕，嘴角还绽放了一丝浅笑，清亮的眸子出现了些许柔和。“因为姑娘特殊，请允许小生换一下笔墨。”
　　“行。”千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光。扫了一眼书生换的墨，红的？她有点惊讶，也对书生给她写的字愈来愈感兴趣，不自觉地又催了他一道：“好了吗？”
　　书生提笔不紧不慢地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动作真是行云流水。
　　千遥也看呆了。
　　可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千遥抓过笔检查了一下，没问题啊！她又将毛笔沾了很多墨，在宣纸上重重地画了一笔，瞬间纸上便立即染开了一层红晕。“你再试试看。”千遥又将笔递给了书生。
　　书生没有说话，转身在自己的背囊中又拿出新的一张宣纸，平铺在桌面上，这一次他是写了一句话，但依旧没有半点痕迹。“似乎姑娘要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字，还是得问让姑娘此刻郁郁的人。小生赶路，就此告辞。”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书生背起行囊，不顾身后拿着白纸左看右看的千遥，转身离开。
　　“喂，你等等啊，什么叫做问别人……”千遥想喊住书生，接着想到自己会仙术，就往纸上一拂，可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这次她是震惊了。
　　那个书生……？应该是他没写，诓了自己！
　　千遥又闷闷地准备给自己倒酒，突然想起书生的话。
　　要去找程缙？千遥倒酒的手又是一抖，酒洒了一桌。那不就等于白问了？千遥很纠结，真的好想知道纸上面是什么啊！
　　喝完一壶酒的她不仅没有冷静下来，还徒添了另一份烦恼，揣着书生那张“无字纸”郁闷地去找程缙了。

　　“要回去了？”千遥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发现渔船正在向岸边靠近，程缙已经收起了鱼线。
　　雨停了，天没晴。
　　石桥烟柳，青街小巷。微风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衣袂飘飘。程缙温暖着千遥因为睡觉而变得微凉的手。
　　千遥一时半会还没清醒过来。“程缙，我做了个梦……”
　　“嗯？”
　　“梦到书生给我那张‘无字纸’……”千遥反应过来时马上闭嘴，这件事还没有跟程缙说，毕竟一个凡夫俗子的话也不能信，关键是她脸皮薄，不敢问。“哈哈，哈，然后我就醒了，没事没事。”
　　“冷吗？”还好程缙没有接着问下去，他又握紧千遥的手，向前走去。
　　“不……话说你都没有对我说过喜欢我的话。”千遥始终很介怀书生写给她的纸。那天去找程缙，看见他在看书，她都不敢坐在他身边，而是远远地坐在她曾经待过的树下。她在路上碰到嫦娥仙子，嫦娥见她闷闷不乐，就大方地将自己兔子给她玩。
　　手摸着小兔子，眼睛却放在看书的人身上。千遥想得太深，以至于程缙走到她面前时都不知道。
　　“千遥。”程缙唤了她一身。
　　“嗯？”某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目光迷茫地看向程缙。
　　程缙俯身，在她的唇上轻轻一碰，看着她震惊的眼眸倒映出自己的样子，“好了，别乱想了。”
　　于是，就这么乱七八糟的，他们在一起了。
　　“我说过，你不敢听而已。”程缙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千遥说道。青丝拂过他面颊，清澈亮丽的黑眸，嘴角那一抹温柔地笑。
　　千遥怎么突然觉得他跟那个书生有点像。
　　程缙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在她耳边说了句：“我们回家。”

　　程缙是说过的。之前在人间办了一些事情，完了之后准备回去，瞥见千遥失魂落魄地去了一家酒楼。不知为何，突然很想跟她表明心意。
　　他是对她动了情的，从最开始，到后来她与他在一起的时候。
　　还有那场只跳给他看的舞……对她好变成了理所当然，和她在一起，他很高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于是他稍微化了下形，扮成书生，假借给人测字，对她表明心意，但又不能惊吓着她。
　　一踏进酒楼，就看到坐在二楼喝酒发呆，发呆喝酒的千遥。他给一楼的几个客人测了字之后，直接上了二楼。
　　他略施仙法，将纸上的字变为无色。他最后还是希望他当面跟千遥讲，可惜千遥没说，一直坐在那里看他。他也无心看书，忍不住了，他主动亲了她。
　　还好千遥不讨厌他。
　　这是最好的结局。
　　即使千遥不知道他在纸上究竟写了什么，也没关系了。

　　天庭上，放在千遥桌子上的“无字纸”，慢慢显出红色的笔墨出来，几个大字写得极其好看。
　　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作者有话说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