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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莫名其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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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痕累累的李垣彦趴在水迹斑斑的泥地上,肿得像馒头似的手掌捧着一碗能照清人影的稀饭,慢慢往嘴里划拉,淅淅噜噜的啜饮咽下几口寡淡汤水,叫嚣抽痛了一整夜的肠胃总算有了几分偃旗息鼓的架势。同室牢房的小太监看着他的凄惨模样,忍不住道:“可怜哟,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李垣彦伸长舌头舔干净粗陶碗,甚至连碗底粘着的粘稠米汤都没放过,再没一丝力气,恹恹的趴在一片淋漓污水之中,颓丧道:“我也不知道呐!”
小太监叹了口气,躺在草堆上道:“我原本不过是一个小跑腿的,也不知是哪里惹怒了皇后娘娘,一大早就把我扔进来了,一群王八玩意,平日里见了那些王公贵族,哪个不是奉承不迭的,专知道欺负咱们这些没人撑腰的可怜人家!”
李垣彦听小太监在一旁絮絮叨叨骂着廷狱司的狗腿爪牙们,心里怨苦道:说到冤屈,谁也不及自己苦大仇深吧?堂堂一个新世纪大好男儿,根正苗红,三观端正,忠心爱国,守岗敬业,他甚至一点参考借鉴都没用,完全靠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写下一份诚恳真挚、热情洋溢,长达五千多字的入党申请书!这是何等的正直感人!那些对着百度文库照抄照搬的入党积极分子们,在他李垣彦面前,还不得羞愧死。
没想到这份让李垣彦自觉文采飞扬的申请书还没来得及上交给学院的辅导员,他便在当天晚上的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一句“可算找着你了!”,然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雷鼓齐鸣,紧接着,他发现自己泡在一池冰冷碧水之中,差点直接冻成一根长约一米八的原味大冰棍。
如果说在寒冬腊月里泡冰澡已经算得上是李垣彦十八年光辉生涯中最惨痛的经历,那么接下来廷狱司一连串的严刑拷打更可谓是恐怖绝伦,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李垣彦总算是领受到了。
他知道眼下是大周朝,是中原从汉唐以来最为昌盛繁荣的朝代,当年唐高宗逝世后,天后武则天先后废立自己的两个儿子,最后改唐立周,自称为帝。武则天驾崩后,又有韦后等人野心勃勃,最后唐玄宗发动宫变,将一心想接任女帝之位的姑姑太平公主之流诛灭,承继李家天下。玄宗晚年贪图享乐,宠幸杨贵妃,荒废朝政,终于引发动荡唐朝国本的“安史之乱”。李垣彦虽然不太清楚历史王朝更替,但记得书上都说“安史之乱”是一场空前浩劫,导致当时万国来朝的大唐帝国失去大片疆土,自盛而衰,从此一蹶不振。谁知历史不知在哪里拐了个弯,多年沉浸在酒色糜乐之中的唐玄宗在带着太子、朝臣仓皇逃出长安后,不知怎么福至心灵,忽然发了一回神威,当着心腹朝臣的面,在马嵬坡亲手缢死宠爱多年的杨贵妃,并下令将杨国忠等人乱刀砍死,尔后重又率兵杀回长安,以一介老迈身躯,率领六军死守京师,收复潼关,火速平定叛乱。“安史之乱”结束之时,唐玄宗大笑三声,当场驾崩,之后又历经肃宗、代宗、德宗、道宗四朝昌盛,元光末年,诸位皇子争权夺位,导致地方割据愈演愈烈,上层矛盾急剧锐化,北方异族趁机南下劫掠,百姓生活困苦不堪,暴动四起,民不聊生,大批北方氏族不得不选择迁居南方。
此时平州卫氏揭竿而起,号令一出,天下英豪莫不群起响应。鏖战多年后,已然年届不惑的周太祖在一众忠心部下的追随扶持下,平定北方割据,将五胡异族赶出中原,逼至大漠以北,建立大周朝。从太祖定都盛京,距如今已经绵延两百余年,大周朝依然是繁盛不息,民心所向。
而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空的李垣彦在得知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从未听过、完全陌生的长寿王朝后,只恨自己全身不能动弹,否则必定立即嚎啕大哭、以头抢地耳:老天爷啊,这咋还和说好的剧本不一样啊?!
被当成刺客审问了一整夜,懵懵懂懂的李垣彦在一连串血腥残酷、闻所未闻的暴力折辱当中很快认清现实,他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能够保住自己这条宝贵的小命。否则别说想法子回到原来熟知的世界,就是这个匪夷所思的大周朝,都容不得他一个人畜无害、孤苦无依的可怜人!
小太监看李垣彦趴在泥地上苟延残喘,走过来抬起他的一根胳膊,李垣彦惨叫一声,觉得自己的胳膊很可能被拉断了。
小太监却浑然不觉,呼哧呼哧几口气将李垣彦挪到墙角的草堆上,拍拍他的脑袋,“兄弟,不用谢,咱俩现在都是一样的苦命人,我叫小豆子,你叫啥名啊?”
李垣彦感觉自己又遭了一次酷刑折磨,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顿时没好气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姓李名垣彦!”
李垣彦这名字拗口得很,倒不是给他取名的人喜欢附庸风雅。他才刚满月就成了一名孤儿,父母都是为国捐躯的光荣烈士,刑警大队的队长抓头挠耳翻了半天字典,硬是没能给他挑出一个好字眼来,最后突发奇想给他取了名字叫李世民,上户口的时候可吓坏了那一帮淳朴老实的人民警察。最后还是派出所所长亲自拍的板,从他爸爸的名字里取一个垣字,再从他妈妈的名字里取一个彦字,他的名字就是这么得来的。
不过李垣彦是宁市人,说话带着宁市口音,所以很多人刚认识他的时候,都误以为他叫李圆圆。小豆子公公很显然也听差了,顿时高兴道:“我有个兄弟也就元元,咱们俩还真是有缘!合该关在一起!”
有缘的小豆子兄弟为了和自己的名字相呼应,自此只管称呼李垣彦为“小圆子”,李垣彦连能不能活过今天都不知道,自然懒得和他耍宝。
小豆子见李垣彦不理人,还讶异道:“小圆子,你怎么这么不爱说话?元元可比你活泼多啦!”
李垣彦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翻了个白眼,暂时昏迷过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豆子一整天都在念叨着他的元元兄弟,当天晚上,廷狱司又抓了几个太监丢进狱中。铁锁才刚放下,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小黄门就哭天抢地,闹着要自尽以示清白。周围人都没理他,小黄门哭哭啼啼抱着铁柱嚎丧半天,就是不见行动。
隔着几道铁栏杆,小豆子突然兴奋爬起,大声喊道:“元元!你怎么也进来了?”
元元抹抹腮帮的泪珠子,哽咽着看过来,“小豆子?”
“是我是我!”小豆子激动不已,不停地敲打栏杆,“你们御膳房也得罪皇后娘娘啦?“
“哪能啊,”元元看到熟人,一时倒也不怕了,盘坐在地上,和小豆子隔着几尺远,开始聊天唠嗑,“皇后娘娘昨儿个才进宫,还没轮得上我们伺候呐!”
“那你怎么进来了?”
元元眼圈一红,愤慨道:“有刺客在太妃娘娘的汤面里下毒!听说两位太妃和王爷都中毒了,廷狱司的人查了大半天,找不到人,就栽赃给我们御膳房的人,今天在厨房当值的,还有长安殿的宫女姐姐们,全都给抓了!”
“廷狱司的走狗,专会挑咱们这些软柿子捏!”
“对,他们都是大坏蛋!良心大大的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浑然不把阴森可怖的廷狱司私狱当回事。昏迷半天的李垣彦硬是被这对活宝兄弟给吵醒了,最后不得不忍气吞声,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姜太妃和王太妃以及两位王爷到底为什么会中毒的各种八卦猜测。
有说是刺客见行刺景帝失败,转而朝太妃和王爷下手;也有说景帝行刺是燕王卫安指使的,燕王怕景帝怀疑自己,干脆朝自己的汤碗投毒,借以洗刷嫌疑;还有人说长明宫里潜入胡人奸细,胡人觊觎中原之心不死,妄图一举毒害王室皇族;更有甚者猜测景帝遇刺,大怒之下想毒死宫里所有可能会谋害他的人,如此种种,众说纷纭。
等半夜小卒送来稀饭窝窝头,李垣彦被两个小太监叽叽喳喳聒噪了一整晚,已经累得连掰开窝窝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小豆子毕竟是惯常伺候人的,见李垣彦行动不便,不由大发善心,帮他把窝窝头掰得碎碎的,浸泡在清水似的稀饭里,拿捆着的一把草根当调羹,把泡发的窝窝头拨到他嘴边,一口一口喂他吃下。
李垣彦虽然是个孤儿,但父母的同事都对他非常照顾,当地社区对他的抚养教育也很重视,他一直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愁过自己的吃穿花用,干爹干妈们个个恨不能把他宠到天上去。那些街坊邻居们知道他的爸爸妈妈都是烈士,老太太老爷子们感情丰富,一见了他就两眼发红开始抹眼泪,平时一提水果一块蛋糕一袋饼干,反正看见他就不会让他空着口袋走过去,就连楼上那个最小气尖酸的婆婆都曾给他塞过一百块的押岁钱,所以别看李垣彦是个小孤儿,他娇气着呢!
娇气的李垣彦莫名其妙受了一番极大的苦楚,心里别提有多委屈郁闷了。小豆子殷勤地伺候照顾他半天,他也没想着道一声谢谢,反而心安理得的和小豆子攀起交情。李垣彦觉得自己既然来到这大周朝,又经历了一回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想必将来肯定是有一番大造化的,那眼前这小太监说不定也是个名垂青史的大人物,先和他套好交情,也好为日后留条后路。
小豆子吃完自己的窝窝头,和李垣彦叽叽咕咕了一阵,李垣彦强撑了半天,又迷迷糊糊昏睡过去了,小豆子无奈,只好又转头去叫隔壁的好兄弟:“元元,我新结识一个小兄弟,也叫圆圆,你说巧不巧?”
元元估计白天嚎累了,吃过饭后就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没有搭理小豆子。小豆子叫了他半天,他总也不醒,小豆子转头看一眼在墙角闭目安睡的李垣彦,兴味索然道:“怎么都不理我了?”
凌晨时,李垣彦被一阵又一阵如女鬼啼哭一般的尖叫声惊醒,还没睁开眼睛,小豆子就一骨碌扑到他身上,一哭三叹道:“元元,我可怜的元元兄弟啊!”
小豆子虽然瘦小,但到底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李垣彦被他这么一压,差点没直接断气。
隔壁牢房,几个缁衣禁卫正忙着查验尸首,和元元一样,同房关押的另外五个人,一个都没能幸免,也全都在大半夜中毒身亡了。小豆子吓得哀嚎不已,一个小卒走过来道:“官爷们正查案呢,你再聒噪,一把锁链拿了你,直接将你送到乱葬坟喂豺狼去!”
小豆子惯常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一听小卒喝骂,连忙就噤了声。乖乖的缩在墙角,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抽抽噎噎道:“元元,你死得好惨啊,你要是做了厉鬼,也来看我一眼,兄弟是不会怕你的,反正我也活不长了,还不如跟着你一块去了,咱们兄弟俩,黄泉底下也有个照应,来世投个好胎,也堂堂正正做个体面人!”
李垣彦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浑身冰凉,这是他头一次目睹别人死在自己面前,前一刻他还嫌弃元元吵闹,没想到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五六个人就悄无声息的死在距他不到五尺的牢房里。电视小说当中那些阴谋诡计、陷害栽赃都不过是一场场虚无缥缈的戏说扮演,而眼前几具僵硬冰冷的尸首如此鲜活真实,像一座黑黢黢的大山一般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逼迫得他心神恍惚,完全喘不过气来。
缁衣宿卫似乎一时没有定论,压着嗓子窸窸窣窣商讨了半天,仍然没走。小豆子缓过神来,已经接受元元遇害的事实,缠着方才骂他的小卒讨好道:“大爷发发慈悲,若是官爷们查完案子了,可否想法子替我那可怜的兄弟料理下后事,也好叫他不至于曝尸荒野,来世投个好胎。大爷积福,日后定会有好报的。”说着将一直藏在身上的一枚金戒子摸了出来,悄悄递了出去,“这可是许美人赏的,能兑换不少银子呢!”
那小卒虽然严苛,倒也并不是什么坏人,见小豆子递出一个金戒子,随手接到手里掂了几下,又放在牙间咬了咬,“你倒是好心,自己日后还不知在哪儿呢,还知道想着兄弟。”
小豆子自嘲道:“我们这样的人,哪里还顾得上以后。”
小卒笑道:“得了,看你可怜,等官爷们查完案,若是那些尸首没什么讲究,你那兄弟我就替你料理了。”
小豆子感恩戴德道:“大爷仁慈,多谢大爷。”
李垣彦听着小豆子悄悄贿赂讨好小卒,不由心生悲凉:不论自己如何解释,那些缁衣侍卫都不肯信,一心一意把他当成刺客乱党来审问折磨,他说起现代,别人更将他视为心怀不轨之人,只当他胡言乱语妄图逃过刑罚。几十鞭子不间断的抽在擦满盐粒的身上,几乎能打掉他的半条命,要不是瞧着他已经奄奄一息再也盘问不出什么新口供来,廷狱司的人是不会轻易放他回来的,等他缓过精神,只怕就离死期不远了!
难道他李垣彦堂堂一个七尺男儿,鬼使神差来到这个在历史母亲怀中基因突变的大周朝,就是为了受一番痛苦折磨然后曝尸荒野、死无全尸吗?
李垣彦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巴巴,命途多舛,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三月就没了娘啊!
伤心之下,悲从中来,不免就掉了几滴从不轻弹的男儿泪。
小豆子在旁边一眼瞥见,也跟着吸吸鼻子,搂着李垣彦的脑袋大哭道:“小圆子,你也想元元了罢,别怕,你还有我呐!”
李垣彦挣扎着直喘粗气,怕、我怕、我怕你把我勒死啊兄弟!
牢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小卒们全都蹬蹬蹬低头跑到墙角,排成两列站齐,后头跟着一溜缁衣佩刀宿卫,簇拥着一名手执长鞭、身穿紫衣、头戴尖纱帽的头领慢慢踱进来。那头领看起来年纪也不过三十上下,面色冷厉,眉目淡然,一双薄唇几乎透明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先前查验过尸首的宿卫连忙上前禀告一番,口中称呼头领为“曹侍郎”,言语态度极其恭敬。
曹侍郎静静听着宿卫回禀,一边走到六具尸首前,蹲下身一一细细查看了一番。末了接过手下递过去的手帕,一边擦拭双手,一边冷声道:“拉出去吧。”
小卒们一拥而上,拖着几具尸首出去,一个宿卫担忧道:“曹侍郎,这下岂不是死无对证了么?”
曹侍郎冷淡道:“下手的人是谁不重要,陛下已经知道幕后下令的是什么人了,当值的御膳房太监和长安殿宫女一共五十八人,除了他们,剩下的全都砍了脑袋,这案子不必查了。”
宿卫吓得一个激灵,虽然早就知道景帝雷厉风行,喜怒无常,但没想到五十多条人命,景帝竟然说砍就砍,也不怕连累无辜,更不顾忌他自己的名声和朝臣的意见,不过想来朝臣们也不敢有什么意见。这回中毒的可是两位太妃和两位亲王,几乎是顺帝留下的所有血脉亲眷了。
小豆子眼巴巴抓住栏杆,看着小卒将满脸紫胀的元元拖出大牢,口里呜咽不止,腮旁接连滚下一连串晶亮泪珠。
曹侍郎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身旁的宿卫连忙弯腰道:“这小太监和那死去的太监从前认识。”
曹侍郎没说话,直直地盯着小豆子,手上的乌黑鞭子轻轻敲了敲马靴边沿。
小豆子被曹侍郎冷冽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手脚一软,噗咚一声跌坐在地,也不敢放声大哭,一边抽噎一边咬牙直往墙角爬,末了一把抱住李垣彦,埋下头去颤抖不已。
曹侍郎冷笑了一声,目光滑过小豆子,转身便走。
小豆子长呼了一口气,“廷狱司的人,个个都凶神恶煞!”
“啪嗒”一声,众人簇拥着往外走的曹侍郎突然抬起头,脚下陡然一停,止住步子,手中的长鞭跌落在地。
身旁的宿卫不明所以,连忙去帮着捡鞭子,曹侍郎也不接从来不离身边的长鞭,一把拉开宿卫,转身豁然奔到牢房前,一张俊脸煞白一片,“你!”
眼见着杀人不眨眼的煞神曹侍郎裹挟着一身地狱修罗一般的戾气怒瞪向自己,小豆子只觉眼前一黑,胸口一阵憋闷,当即两眼一翻,扑通一下,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