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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数风流人物还看季音君 ...

  •   我看着对面走来的一身西洋装的年轻人,把烟头踩在脚下碾碎,热情地上前招呼道:“先生去哪?”
      青年把怀表收回包里,扣上帽子,“枫晚苑。”
      我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好嘞!”
      黄包车一路飞驰,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停在枫晚苑一座洋房前。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四合并且带花园的洋房,计算着入室行窃的最佳路线。
      是的,我是个小偷,而且还是个很有技术含量的小偷,这点从我十几年来仍然逍遥法外就可以得到证明。
      我偷过几乎所有可以偷的东西,有些是为了自己,有些是为了别人,当然首先别人得给让我满意的雇佣金。就连这辆黄包车也是偷来的。
      我把车停靠在路边,摸出一只烟点上,青年从车上走下来,从怀里掏出钱,连着小费一起给了,出手倒是让人满意。
      他摘下帽子,居高临下看了我一眼后问我:“新手?”
      我冷静地答了一声是。
      整座城市我都熟悉得像自家后院,扮车夫完全没有迷路的可能,但毕竟不是真车夫。为了掩盖我是“新手”这个现实,我一路飞驰,途中撞了不少石子,我知道他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为了能在“事业”上做得得心应手,我去当过摊贩、裁缝、厂工、管家、门童、牙医、工匠等等,车夫还是第一次。
      青年转过身,走到雕花的铁门前顿了顿,又往前走了两步,最后又倒回来。
      我蹲在地上吐着烟圈,用烟子掩盖我打量四周的目光。
      他在我面前停下,锃亮的皮鞋反射着天边红彤的夕阳。
      “你会修收音机吗?家里收音机坏了,我刚从国外回来,对城里的工匠不熟悉。”
      我心下一喜,如果是他让我进去的话,晚上我会省好多时间,况且我对收音机并不是一窍不通,大不了说我不会怎么修,反正我不是真正的工匠。
      “我试试。”我说。
      然后他带着我进了洋房。
      洋房内的摆设处处都体现了中西合璧的特征,青年走到窗台前,指着桌上的收音机说:“你来看看。”
      我镇静地走过去,装成一副其实我稍懂,但也只是稍懂而已的样子伸手摸摸这里,敲敲那里,然后告诉他我不敢保证我会修,所以请令谋工匠,他有些遗憾但仍对我表示感谢。
      他送我走出了大门,我在院子里停了下来,转身看了一眼阳台的高度,估测从上面跳下来还能不能跑掉。
      他看我盯着阳台,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他说:“那盆绿菊是我爷爷从清宫后花园里带出来的,很漂亮,对吧。”
      我这才注意到阳台右边放着一盆绿菊,花开得很好,□□粗而短,叶子似乎很肥大。
      “确实很漂亮,我第一次看到绿色的花。”
      “我看到的第一朵绿色的花也是它。”
      我和他相视一笑,他问:“要上去看看吗?”
      我刚提起的脚步又顿了顿,
      “可以吗?”
      他薄而长的嘴勾起了一个弧度,“当然。”
      楼上有一间书房,穿过书房时我注意到角落里有一盆万年青,重点当然不是万年青,而是摆放万年青的柜子,柜子上垫着一块桌布,半人高的万年青盆栽就压在上面,桌布下露出两条桌腿,上好的木头,上好的红漆,如果仅仅用来摆放粗枝大叶的万年青似乎有些暴殄天物了。
      他带我来到阳台,远处看时,绿菊花叶不分,近处看时,花叶分明,花盘极大,仅一朵就把花盆遮了个严实。
      “你说它是你爷爷从清宫里带出来的?”我觉得这似乎不太可能,一朵花能活这么久?
      “当然不是,我爷爷带回来的那株早没了,这株是那株花的花种长成的。”
      “噢。”
      “你家只有你一个人?”我换了个话题。
      “啊,嗯,是啊。我出国前就把仆人遣散了。”
      “不重新招人吗?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照料不容易吧。”
      “无妨,反正招来了也是要散的。”
      我转头看他,他神色如常,也不像是会多愁善感的人。
      他把我送出铁门,我拉着黄包车朝郊区奔去。
      我把黄包车扔到了一条河里,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离天黑大概还有几个钟头,我冲了个澡,换一身干爽的衣服,躺在床上睡着了。
      醒来时,窗外已经全黑了,大概八九点的样子。我点亮桌上的煤油灯,套上一身黑衣,并用布带缠上裤脚和衣袖,又换上了方便行动的布鞋。
      一切准备就绪,我趁着夜色摸到枫晚苑。
      一个小偷技术有多高并不在于他有多先进完美的工具,而在于他是否可以在任何时候,不带任何工具地得手。
      当然,不带工具有两种情况,一,他的行动不需要任何工具,二,他可以在行动地点获得工具。
      我的行动显然需要工具,而我又不确定是否可以在青年家里找到工具。因此,我带了一根铁丝,我认为这就够了。
      月明如水,夜色并不是太深沉。但我并不介意,因为这个时候已经是很好的时机,这个时候那个叫千古的青年一定在城郊的茶楼看戏。
      是的,那个青年叫千古,父千民,蒲城巨商,两年前患病离世,母孙香玉,书香之女,在丈夫死后不久离世。千古十九岁留洋,国外资料不详,三年后回国,独居一座洋房,喜欢桂花糕,喜欢养花,喜欢看书,喜欢看戏,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都会去城郊茶楼看戏,会做饭,很有钱。
      这是我跟踪调查三个月的结果。
      在作大案之前踩点是小偷的基本素养。
      偌大的洋房一片漆黑,只有门口的两颗欧式路灯亮着,我手脚麻利地爬上铁门,正准备往下跳,洋房二楼的灯毫无预兆地亮起来。
      情况变得太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屁股摔到了地上,仍在门外。
      我迅速拍拍屁股起身,假装路过,因为我看到二楼第一扇窗户的窗帘动了动,然后千古的头就伸了出来。
      “车夫?你怎么在这?”他问。
      我现在心里有些忐忑,失算了,这对于我是前所未有的。他大概已经听到我摔下来时那声闷响了,不然他开窗往这看纯属巧合?
      虽然忐忑,但我还是淡定地回答到
      “嗯,是我,我失业了,老板说我不适合拉车。”
      “失业?也难怪…你拉车确实…”
      “啊?”我看了他一眼,虽说我知道他坐我拉的车感觉一定不怎么好,但自己感觉和当事人自己说出来的感觉那是完全不同的。我竟久违的感到一丝窘迫。
      “你需要工作吗?”他问。
      “嗯。”从一个失业者的角度来看,这个回答似乎再合适不过。
      “来我这怎么样?”
      “你那?”
      “嗯,帮我管一下家,后院里杂草太多,房间里也积满了灰尘,一个人整理起来真是累死了。”
      “所以你还是不打算招仆人是吗?”
      “你来不就算招了吗?”
      “就我一个岂不嫌少?”
      “不少。”
      “你是不嫌少,可我岂不是很累?”
      “你来不来吧。”
      “来呗。”
      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能错过。
      事实证明,只招我一个确实不少,因为我从搬进来开始就特别闲,我甚至怀疑千古根本不想招工,他只是想有个人和他待在一起。
      这个我能理解,一个刚留洋回来的人,熟人大概是没有的,一个人待着未免太闷。
      不过…不知道是迷恋他的饭菜,还是眷念安逸的生活,我竟迟迟没有动手。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所以,今天是必须动手。
      午饭还是土豆丝蒸鸡蛋炒青菜炖蘑菇,日复一日,千篇一律,却不觉得腻,我怀疑千古每天放的料都不同,不然我怎么觉得每天都不一样呢?
      千古走的时候,我还在研究今天的蘑菇和昨天的蘑菇有什么不同。
      千古走了大概十分钟后,我开始撬锁。
      锁那个摆万年青的柜子的锁是个西洋锁,铁丝似乎无用武之地了。
      我往柜子四周摸了摸,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出乎意料地,柜子四周极为光滑,没有暗格之类的痕迹。
      里面果真有名堂。
      不如把它砸了,上好的红木,砸了挺可惜的,不过这并不是我该考虑的。
      我从杂物房里找来了一个斧头,把万年青搬下来后照着柜子就是一斧头。
      红木柜子在发出一声脆响之后拦腰分成两段,里面的东西散落在一旁。
      还没来得及看看都有些什么,楼下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没多久脚步声就进了客厅,有的甚至在往楼上跑。
      冲出去似乎不大可能,我随手抓起柜子里的一些东西就闪身缩进一个书架后面,书架和墙壁隔着一段距离,刚好能够勉强容身。
      刚藏好身,楼上就来了两三个人,他们的服装我再熟悉不过——军阀的人。
      看到散落一地的东西,那几个人急忙跑了过来,带头的随手翻了翻地上的东西,然后大声朝楼下喊了声“队长,有情况!”
      随后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个队长带着一队人上来了,一起上来的还有千古,不同的是他是被押着上来的。两个军阀的人把他的手按在背上,紧紧地押着。
      队长捡起地上的文件拆开,随后扯了扯嘴角,干瘦的脸被扯得有些变形,笑容猥琐而奸诈,令人作呕。
      嘴角一直扯到露出了他黄黄的大牙,队长才开始说话,“好啊,千古同志,你的工作做得很好啊。”
      千古面不改色,看他的眼神始终在表达一个意思——你他妈真恶心。
      队长大概是习惯了别人对他的这种目光,他把手中的文件合上,围着被劈成两半的柜子转了几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把他给我带回去,哎,还有这些文件,统统给我带回去,一件也不能少。”
      我往墙边又缩了缩,看着他们抬走了柜子里的所有东西,最后也没忘了把千古一起押走。
      环境安全后,我一路狂奔回了住处。
      我把文件撂在一边,许多东西突然涌上心头,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我走到窗前,准备透透气。
      经过桌子时碰到了情急之下拿来的那几份文件。
      一个信封从里面滑出来,上面有几个隽秀的字——季音亲启。
      看到这几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些我不愿承认的东西慢慢走近。
      我慢慢打开信封,上书:
      季音,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你也许会愕然,我知道你迟早会动手,我知道你跟踪了我好久,我也知道你知道我已经知道你是谁。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是不肯与我相认。
      不过现在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很满足能在有生之年再见到你,军阀迟早会找到我,这封信要么被你看到,要么被军阀找到,被他们找到意味着最重要的文件也会被他们看到…同时意味着这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一直都不愿相信我们中有人出卖了所有机密,我更不愿相信的是这个人是陈伯。
      现实总是这样,在你满怀信心地坚信一件事不会发生的时候这件事恰恰发生了,这样措手不及。让你毫无还手之力。就像你的离开,突然得我毫无防备。直到我承认这个事实的时候,你已经以另一个人的身份重新开始了一段人生。
      还好,你最后还是回来了。虽然不愿与我再有瓜葛。但是,这一次我不会再顾及你的感受,如果我能从军阀的枪口下逃脱,我一定会强行介入你的生活。
      最后,请不要出现在刑场上。
      千古

      我以为我可以不为他的事所动,我以为我可以对他的事淡然处之,没想到这些事情真正到来时某种情绪还是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遥远却仍然痛彻心扉,空灵却缠绵悱恻,埋藏已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震荡了一场缥缈许久的时空,把人生生拽入往事的泥潭,脱身不得。
      我捏着信纸的手有些颤抖,千古啊千古,如果你发现我才是最早背叛你们的人,如果你发现我在刑场上站在军阀一边,如果你发现我手里拿着你口中的最高机密,如果你发现我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这场置你于死地的阴谋……
      你一定会庆幸我没有与你相认。
      千古已经被捕,这个军阀最大的敌人已经被捕,我终于可以换回军阀笔挺的军服。我终于可以结束伪装神偷的生活。
      千古,刑场上见吧。
      为了我的事业,有些牺牲即使对谁都没有好处,我还是会毫不犹豫。
      这就是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数风流人物还看季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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